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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十年 我花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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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花了很多年,才接受江屿已经离开的事实。不是死亡。
是离开。用他最决绝、也最深情的方式,从我生命里彻底消失。
那场秘密的CAR-T治疗,确实赌赢了。我的身体奇迹般地开始好转,肿瘤标志物缓慢下降,被侵蚀的骨骼一点点修复,生命力像是从废墟里重新萌芽的野草,顽强地、不可阻挡地生长起来。
一年后,我基本康复。可以正常行走,可以自己吃饭,可以重新拿起笔,写一些东西。
只是,再也写不出第二个《饮冰》。
我回到了那间曾经被沈越清空的公寓。江屿把它买了下来,重新装修,里面的陈设,和我们在里面生活的那几年,一模一样。书架上摆着我的书,衣柜里挂着他的衣服,阳台上,重新种满了白山茶。
他什么都想到了。就是没想到,让我找到他。我找过他。
发了疯一样地找。动用所有能想到的渠道,问遍所有可能知道他下落的人。经纪公司说他已经解约,圈内朋友说他很久没有联系,就连沈越,也只是红着眼眶摇头。
他真的消失了。像一滴水,融进了茫茫人海,再也寻不到踪迹。
只有那张银行卡里的数字,提醒着我,那些事情真实地发生过。他把他所有的积蓄,除了支付那笔天价治疗费之外的剩余部分,都留给了我。
我没有动那笔钱。一次都没有。(好吧,其实也用过,但不过后来都被我补上去了)
它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个沉默的誓言,也像一个冰冷的提醒。
提醒我,有一个人,用他的一切,换我活了下来。
第一年,我陷在巨大的空洞和自责里。为什么当初没有发现他的异常?为什么让他一个人扛下所有?为什么没有在他最需要的时候,给他哪怕一点点支撑?
第二年,我开始学着接受。接受他的离开,接受他的选择,接受他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了他口中“这辈子还不完”的债。
第三年,我离开那座承载了太多回忆的城市,去了南方。一个温暖的小城,四季如春,有明亮的阳光和永不凋零的鲜花。
我在那里租了一间小屋,门口种满了白山茶。每年冬天,它们都会如期绽放,洁白的花朵,像极了那年窗外无声飘落的雪。
我重新开始写作。写一些温暖的故事,关于救赎,关于希望,关于那些在绝望中依然不肯熄灭的爱。
我成了一个小有名气的作家,拥有了喜欢我的读者,过上了平静而规律的生活。
只是,每到深夜,我还是会想起他。想起他弹琴时专注的侧脸,想起他笑起来眼里的光,想起他把我冰凉的手塞进他口袋时笨拙的温柔,想起他最后那段日子,守在我床边,一夜一夜不肯合眼的憔悴模样。
想起那个下着大雪的夜晚,他在楼下站了一夜,只为离我近一点。
想起他签下那份天价知情同意书时,决绝而坚定的笔迹。
想起他最后留给我的那封信,上面写着:“下辈子,换我等你。”
第六年,我回了北京一次。去了那家医院,站在那间病房门口。门开着,里面住着新的病人,一个年轻的女孩子,床边围着担忧的父母。阳光从窗户照进去,和很多年前一样明亮。
我在门口站了很久,然后转身离开。
第七年,我收到一个包裹。没有寄件人地址,只有我的名字。
打开,里面是一张专辑。封面是一片废墟,废墟之上,开着一朵小小的、白色的花。专辑的名字叫《余烬》。是江屿的歌。
里面收录了十首歌,每一首的歌词,都是写给我的。写给我们的初遇,写给那些年的争吵和甜蜜,写给那段绝望而温柔的陪伴,写给他最后的选择。
最后一首歌,叫《十年》。歌词的最后一句是:
“如果注定要用十年饮冰,换你一世安宁,我愿意。”
我把那张专辑听了无数遍,每一遍都泪流满面。
第十年,又是一个冬天。
我回到了北京。一个人,去了我们曾经计划要去的雪山。不是西藏,是河北的一座不算太高,却常年积雪的山。
我爬上山顶,站在那片白茫茫的雪地里,看着远处连绵起伏的银色山脉,看着脚下被雪覆盖的寂静世界。
风很大,吹得我几乎站不稳。
但我不怕。
我从怀里掏出那张一直带在身边的信,江屿写给我的那封。纸已经泛黄,边角磨损,字迹也有些模糊,但那句话,依旧清晰如初:“下辈子,换我等你。”
我抬起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雪花落在我的脸上,冰凉,却温柔。
江屿,十年了。
你欠我的这辈子,已经还清了。
下辈子,换我等你。
无论多久,我都会等。
因为我知道,在世界的某个角落,或许就在下一场雪落下的时刻,你会再次出现在我面前,眼睛亮晶晶地,问我:
“顾言,我们会一直一直在一起吗?”
这一次,我一定会回答你。
会。我们会一直在一起。
无论生死,无论天涯海角。
直到时间的尽头。
直到雪落无声。直到,所有的余烬,都重新燃起火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