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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羽姑 “道长就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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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民们对他们,还是半信半疑。一番交涉,最后还是被绑的方脸男子,提出个折中的办法,由他一人留在这里做人质,让顾子衿带着三个受伤的师弟先回衡阳。
三个小弟子似是有话对顾子衿说,见他沉着脸,推推搡搡了半天,还是那方脸男子开口道:“子衿,这次我们回乡探亲的事,还请你不要告知长老们,不然……”
他那张腼腆的笑脸渐收,低下头。顾子衿的两道长眉早已舒展开,淡淡的,更教人无法直视。
顾子衿明白他们的意思,目光缓缓扫过,最后道:“没有下次。”
那三人获救了,方脸男子也笑起来。顾子衿藏在袍袖里的手正要缩回,被一下抓住,那叫游弋的小子装模作样地问:“道长,这是什么?”
这一下,几人都看向了顾子衿的手,五指修长,捏着一个白色锦囊,一不留神,被游弋揪走。顾子衿下意识抓去,游弋一转身,了然地哼哼着:“乾坤袋啊,有什么呢,金疮药,上好的,这什么丹,没见过……”
顾子衿一把抢回来,瞪向游弋。游弋不看他,反倒冲方脸男子一笑,“这位师兄,不好意思,偷看了你们的药,勿怪勿怪!”
方脸男子忽然一怔,一步上前,问:“子衿,你这是……”话没说完,白色锦囊塞了过来,他扭着头,声音闷闷的,说:“先擦药,我出去等你们。”
顾子衿转身就走,听得那叫游弋的小子,在背后与几人互道姓名,嘻嘻哈哈套近乎,顾子衿没再管。
天已经亮了,灰青灰青的。回无咎山的路上,三个师弟时不时看向顾子衿,顾子衿看过去,立时又眼观鼻,及到了山门,顾子衿持令牌解了封印,三人提口气,冲上来,齐齐一揖,道了个谢,扭身跑了。
看着他们的背影,顾子衿手臂一展,拦下要跟着进去的游弋,撂下句:“外人不许进山。”收了令牌,把游弋拦在了封印之外。
顾子衿换完衣服,去了四长老的三戒堂,将青萍发生的事告知,并不提其他四人。四长老听到青萍人提起乌道长,恐有散修在其中生事,便默许了顾子衿去了结这一桩俗事,指了堂内的一个弟子,“崖生,你随怀生一起下山,速去速回。”
两人得令下山,一路无话。云崖生和顾子衿都是从小长在无咎山,称得上总角之交,却不知无咎山什么风水,这两人是话说半句都嫌多,平日见面,至多一点头,有时各目视各的前方,互相看不见,也是一种默契。
到了山门,远远看见早晨那三个弟子,见了他们,拱手行礼,说想要一起下山。云崖生不说话,闲闲看向顾子衿。
顾子衿竟然点了头,约法三章不得单独行动,云崖生这才站直了身体,好像第一次认识他,问:“怎么回事?”
封印一开,见着个靛蓝的背影,扎着马尾,胳膊支在膝盖上,托腮坐在山门石阶,见他们出来,回身招手。云崖生看顾子衿的目光开始变形。
那人噙着根草,跳过来,三个弟子和他打了招呼,顾子衿一掠而过,走在最前面,他好奇地瞅着云崖生,伸出一只手,说:“这是位新道长,我叫游弋,道长尊讳?”
云崖生上下打量着他,眼神不带藏的,好一阵儿,才伸出一只手回握上去。这人丝毫不见外,两只手捧上来,笑得热络。
云崖生抽出自己的手,从游弋这知道了来龙去脉,心道,藏子玉看着老老实实,胆子不小啊,顾子衿包庇,罪上加罪,他们居然合起伙儿来瞒着我师尊,该怎么告诉师尊呢……
到了青萍,昨晚那汉子引路,他们去了耿三的家。一间屋子,四面土墙,还有个老汉,蹲在门槛上搓麻绳,正对着堂屋门口,一堆焦黑的木棍搭在一起,游弋问道:“这位大哥,你们青萍有晚上生火的习俗吗?”
汉子见他们真心帮忙,一摆手,“叫我鲁六就行。”又解释道:“乌道长说了,那妖怪怕火,是什么叫鬼车的一种鸟,难产妇人怨灵变成的,没有自己的孩子,所以要偷咱青萍的娃儿!”
几人相互看了一眼,顾子衿问:“请问,这位乌道长还说了什么?”
鲁六翻着眼好一阵儿,“乌道长说,这怪物可怕着呢,长了十个头,被狗咬掉了一个,所以现在咱青萍家家养狗,狗崽儿都卖上价了!”
游弋冲顾子衿身边一比划,说:“鲁六哥,咱们子衿道长这样一表人才你都不信,怎么这么相信这个乌道长?”
云崖生几人听见那句“子衿道长”,忍不住笑,只有鲁六一脸认真,叫着:“乌道长可灵呐!他说那妖贼要是瞄上谁家孩子,就会在婴儿的衣服上滴血,头天晚上到房顶上叫,咱们原本都没注意,都叫他给料准了!”
“耿三,把虎子的衣服拿出来!”他一招呼,耿三拿了两三件小衣服,旧衣旧布改的,都有点脏,根本不用翻,一眼就见其中一件褐色的上衣,暗黑一块血斑。
鲁六搡了把耿三,骂道:“你爷爷的,老子之前让你们看你不说没有吗!”
耿三任他推倒在地,耷拉着眉眼,讷讷说:“这、这都是虎子他娘管的……”
鲁六一脚踹上去,“整天喝成个烂泥回家打媳妇儿,你也算个男人!”耿三抱头打滚,耿老头依旧坐在门槛上搓麻绳,不抬眼。
游弋拉住鲁六,转而问地上的耿三:“耿大哥,你家这房子是什么时候盖的?”耿三赶紧爬起来,躲在顾子衿他们身后一步,哪想他突然问房子,只说:“不、不知道,我太爷爷辈儿就住这儿了。”
游弋对顾子衿说:“乌道长不是说这妖怪会在屋顶叫,我上去看看!”鲁六听了,要给他找梯子,游弋摆手,往院中的石磨上一借力,轻轻落了上去。
鲁六拍掌叫好!游弋冲他一笑,一会儿又跳了下来,鲁六满脸兴奋,问他可有什么发现,游弋笑着摇摇头。
他们拿着虎子那件衣服走了,一上午,走了十三家,收集了十三件血衣,丢失的孩子有男有女,都在三岁以下,其中好几户,不是母亲不在了,就是跑了,没什么共同特点。每到一家,游弋都会跳上房顶查看一番,也没什么收获。
日头毒了,鲁六要请他们吃饭,顾子衿正要谢绝,游弋一指路边面馆棚子,说:“几位道长不食荤腥,咱们就吃这面吧!”
鲁六脸一瘪,“咱之前对仙长们好些误会,哪儿能不请顿好的!你们放心,不用跟咱省钱,还是请仙长们去吃酒楼吧!再说,老李头的面,好生淡口……哎,小兄弟!”
不等他譲,游弋推着顾子衿,坐在一条长凳上,吆喝一句:“老板,七碗面!”
见顾子衿没拒绝,云崖生和三个小弟子也依次落座,鲁六不甘心,打了两坛酒来,推给游弋,“小兄弟,咱看你和咱一样,是个俗人,既然请不了道长,咱请你喝酒!”
游弋不作假,和鲁六痛痛快快地喝,酒香甜甜的辣出来,恍惚见路中间行来一群人,全是女子,高矮胖瘦不一,都是十六、七的模样,怀中一个包袱抱到胸前,看见棚子底他们这伙儿人,有的低了头,有的睁大了眼打量。
五个白衣飘飘的人坐在路边,瞎子都要看上两眼,尤其这桌一水儿的男子,除却鲁六有些豪放,没丑的,白衣佩剑,打眼的俊俏,有人走过了还扭头往回看,这就有些不好意思了,像猴。
游弋戳戳鲁六,“鲁六哥,这是干啥呢?”
鲁六一张黑脸有些烧,“就、就是咱们青萍的习俗。”游弋好奇,捅了他好几下,鲁六这才羞赧道:“胭脂山有片湖,传说每年的今天仙女们就会下凡,在湖里洗澡,有过路的男子偷了仙女的羽衣,仙女回不了天上,便留下来和男子生儿育女,这才有了青萍,青萍的人都是仙女的后代。”
游弋闷了口酒,“哦,牛郎织女啊,不是七夕吗,这才五月?”
鲁六摆手,“咱青萍不是那个牛郎织女,那些仙女咱们叫羽姑神。咱们青萍的姑娘,都要有一件羽衣,该要嫁人的时候,就把羽衣藏在胭脂山,要娶亲的男子晚上就会进山,找到了谁的羽衣,就要嫁给谁,这叫‘窃妇’。”
“你们这嫁娶方式,是不是有点太简单粗暴了。万一要是仇家拿到羽衣,岂不是要嫁给仇人?”
面摊老李端上青菜面,接道:“若是两家商量好了,也会提前告知,现在有的姑娘,可大胆呢,直接把自己的羽衣交给心仪的男子,让那男子趁黑往胭脂山走一趟出来,也成!几位郎君来的巧,年岁也相当,今晚去胭脂山,若拿到羽衣,就能娶咱青萍的姑娘喽!”
“去去去,”鲁六轰道:“这几位是仙长,人家修行之人哪能娶亲!别在这儿胡扯!”
三个小弟子脸有些红,游弋问道:“鲁六哥,你去不去?”
“不去。”鲁六摇着头。游弋惊道:“难道……你已经成家了?”
这一问,鲁六一张黑脸,红得显眼,支支吾吾,低头找地缝,忽地,街角拐出个挑扁担的人,鲁六冲他一吼,“老陈头!”
扁担人抬头看来,是个老头,鲁六招呼他过来,给顾子衿他们介绍:“这是老陈头,就是四位仙长投宿那天,他家孙子丢了。他家和别人不一样,别家都是半夜丢孩子,早上起来娃儿不见了,老陈头他孙子是他们刚投宿下丢了,那时天刚擦黑,也没见血衣,也没听见鸟叫。”
老陈头带了个破草帽,皱皱巴巴一张脸,如今更是一脸苦相,只是叹气。顾子衿问他:“老人家,请问孩子丢的时候,您在什么地方?”
老陈头一张嘴,寥落的几颗下牙,直打上牙花,鲁六急道:“哎呀,老陈头家就剩他和他孙儿了,最近狗崽儿不是涨价了吗,老陈头去外头收狗崽儿,一天走四十里路呦,回家孙子就不见了!”
一个小弟子脱口而出:“这听着像单纯走失了呀?”老陈头手里的扁担砸在地上,鲁六一把搀住他,又向几人使眼色。忽地,游弋从桌子下冒个头,“老伯,您这狗崽儿从哪儿收的?”
其他几人好奇看去,地上,老陈头挑着的两个竹筐,刚断奶的小狗崽儿冒出头来,嘤嘤嘤,特喜人!有一只在竹筐沿儿,快要爬出去,游弋捞过来,又捞起一只正呼呼大睡的,两只都披了层灰毛,松松软软,比其他小狗毛更厚更长,体型也要更大一些。
游弋笑道:“这是从哪儿叼回来的狼崽子?老伯,这两只我买了!”他将几个银锞子,塞进老陈头手中,想了想,把耳朵上的银圈也拆下来,“这是狼,应该再贵些。”
老陈头推着不肯要,只求他们帮忙找找他孙子。游弋挟着两只“狗崽儿”,在老陈头身边耳语一句,不知说了什么,老陈头捧住了那个银圈耳环,千恩万谢地鞠躬。
拉住老陈头一起吃了顿面,几人去了他家,这次游弋没上房顶,云崖生问他,他就塞过来一只小狼崽,叹息:“拖家带口,再也没有一身轻喽!”顾子衿扫他一眼,没说话。
天将暮时,几人来到客栈投宿,只剩下三间房,三个小弟子进了一间,云崖生进了一间,顾子衿一回头,游弋抱着两只狼崽儿,站在他的房间。
顾子衿面无表情,问:“你家不是在城西。”
“难道我不是在骗你?”游弋抱着狗栽在榻上。剑放在圆桌一声轻响,游弋弹起来,立刻讨饶:“看在我今天为了给这两只小崽子赎身,散尽家财的份上,道长就收留我一晚吧!”
狼崽儿们蜷缩着睡了,顾子衿没说话,又佩上剑,游弋跳起来跟上,云崖生和三个小弟子早已在楼下。
客栈老板还以为他们要去找羽衣,还给他们指了胭脂山的方位,“今晚姑娘们都不能出来,你们一直往西走,出了青萍再向北。”
几人这才知道,原来青萍人口中的胭脂山,就是无咎山最南端那处余脉。
他们无心探究,顾子衿拿出一个罗盘,正圆形,古铜色,罗盘上有一圈圆形凹槽。云崖生掷出件血衣,一张符打上去,簌簌燃烧,灰烬尽数落进罗盘凹槽,金光一涨,中心的指针左右乱转,最后停在了,西北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