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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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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晗秋在被压得反胃后,还是提出了抗议,换回到被单手抱着的姿势。
因为早有预料,纪晗秋避免了被从床上直接拎出来的局面,趴在纪殃的肩头继续打瞌睡,他看起来对纪殃展露的真容和园子里发生的事丝毫不感兴趣,只想好好睡一觉。
可惜纪殃正在兴头上,想要找个人聊聊,他就睡不了了,只能提起精神来听他说话。
纪殃两鬓已见霜色,面容却没有半点老相,其实仅看五官,他生得十分周正,但眉眼间的邪气太重,以至于一看就不像什么正经人。
不正经的人自然也说不出什么正经话。
“这阵法发动的时机不错,可惜那几个人功力浅了,纵然有提前布置下的迷阵,依旧困不住钟疏青。我当初让他们来这边看着桑榆母子,倒也没指望他们动手。”
“你日后用人时也要记着,不能光看到武功高的人,如果不求武道,武功不过是用来拼杀的工具,强者克制弱者,也往往忽视了弱者,而弱者自有他们能做到的事。”
“啧,这位钟老庄主,都说他温和有礼,年轻时因为这温柔性情惹了不少情债,今日相逢,上来就要掀别人的面具,真是失礼。”
纪晗秋听他胡侃,便也随口道:“那位老庄主惹来情债,不是因为性情,而是因为相貌吧。就算他现在不年轻了,恋慕他的人应该也不少。”
纪殃挑眉道:“你这个年纪就知道喜好颜色了?”
纪晗秋撇了下嘴,难得有些孩子气:“我娘活着的时候常说,要不是因为样貌,她也不会顶着自己父亲的反对嫁过来。”
纪殃道:“听这话的意思,是你娘嫁过来以后后悔了?”
纪晗秋只是平静地陈述:“没有。她说,反正她是不能不嫁人的,嫁个踏实好人,规规矩矩操劳一生,嫁个不争气的,吵吵闹闹也是一生,好歹看见一张漂亮脸,她还能开心点,夜里上了床不会想着往外跑。”
纪殃闻言笑得厉害,要不是他脚下速度半点不减,纪晗秋怀疑自己会被他抖掉下去:“儒家圣人都说,食色性也,又说从未见有好德如好色者。就是树上的雀鸟求偶,也要挑那羽毛光鲜的,见色起意本就是常事,只要不是见色动心,都无妨,心动则情生,你娘若真对丈夫有情,便说不出这样洒脱的话来了。”
说到底,纪晗秋的母亲骨子里对他父亲是轻蔑的,只当个好看的摆设,所以她可以不在意,哪怕此人是要和她相伴一生的枕边人。
她不求富贵,不求和睦,也不求恩爱,违逆父亲、冷待丈夫,连自己生的儿子也泛泛,说他是个无心的小怪物,就这样傲慢固执地活过去了。
原本听说纪晗秋的母亲早逝、父亲嗜酒,纪殃还以为又是一对浪荡子和操心妇人,这样一看,到底是谁伤了谁的心,还未可知呢。
这么一想,纪殃笑得更加厉害了:“你娘倒是个修《炽阳功》的好苗子,即便意动如火,心依旧冷如冰霜。”
说着,纪殃侧头看向纪晗秋,若有所思道:“《阴月功》和《炽阳功》完全相反,修阴月功的男子意念冷淡,可意越冷,心越热,情越深。当年合和宗出身的女修多妩媚滥情,男子则专一到偏执,决不允许自己在意的人分心他人,偏偏他们为了追寻阴阳平衡,还结伴修行,到最后,往往要拼个你死我活,所以那时候的合和宗有一个笑话,说他们可以‘合葬’却决不能‘和离’,谓之合和。”
“啊,说起来,月魔宫主就是因为这个,杀了他的双生姐姐。”
月魔的年纪和钟疏青仿佛,四十多年前他还年幼,和双生姐姐一起被带进了合和宗,两人各修一脉,后来两脉分离,两人也被各自的师父带走。
分离后,虽然两派势同水火,月魔依旧惦念着双生姐姐,可再相逢时,他姐姐却待他冷漠如陌生人了,月魔一怒之下就亲手杀了对方。
这些纪晗秋是知道的。
《阴月功》造成的情心炽烈,爱恨嗔痴都一样极端,不仅仅在男女之情上。月魔当年更多是被嗔怒冲昏了头脑,纪殃说都是因为《阴月功》的缘故,这话没有错,可前后一联系,好像月魔对自己的姐姐有什么不伦的念想似的。
这是该在孩子面前说的话吗?
而且他听纪殃的意思,怎么像是说他娘适合《炽阳功》,就要让他试试《阴月功》?
纪晗秋看着纪殃,眨了眨眼睛。
纪殃无辜似的看着纪晗秋,也眨了眨眼睛。
纪晗秋默默低下了头,数起了自己的手指。
纪殃则热切道:“小秋,你想做缺月宫的宫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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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纪殃计划带着纪晗秋去鸠占鹊巢时,钟玄冬带着问剑山庄的人找到了纪晗秋口中的客栈。
二层的木制建筑已经完全陷入火中,老旧的木材被烧得完全塌陷下来,附近没有可以灭火的水源,就算有,烧到现在这种程度也足以毁掉绝大多数的痕迹了。
钟玄冬站在不远处望着天幕下熊熊燃烧的屋子,他身边不远处是几具被外袍裹着的尸体,整整齐齐放着。
站在他身后的男子抱着剑,长叹了一声:“这些孩子结伴逃出去,不幸遇上了狼群,还有几个落单的,却是撞上了缺月宫的杀手,被一剑杀了,我估计没有活口。”
仗剑江湖,快意恩仇,初入江湖的弟子们都想着除恶扬善、名震天下,又有多少人能记得江湖路上无辜丧命者的名姓?
习武之人身怀利刃,杀心尤重,若没有正道侠义的约束,这世道又会是什么情形?
只是随着朝廷秩序日渐糜烂,世风日下,这江湖上投靠黑/道、魔道的人越来越多,正道反而渐渐式微,问剑山庄身为南武林正道领袖,举足轻重,其中是非荣辱岂止在他一家的得失?
今夜的风雨已经停了,可这江湖上,正是风雨欲来时。
钟玄冬闭了一下眼睛,咽下了心中的情绪,平静地点头道:“都好好安葬了,查一查他们的身世来历,无论如何,将他们的死讯告知家中。”
抱剑男子应了声是,迟疑了片刻后还是问道:“小公子——”
钟玄冬道:“那个叫做江秋的孩子穿着讲究,和这些孩子完全不同,缺月宫的右护法几次突围而去,都没有放下他,显然他并不是被拐来的孩子,而是缺月宫中人,而且身份不低,他说的话,有几分可信,还是个问题。”
抱剑男子吃了一惊,下意识道:“那小孩也就六七岁大吧,看他哭闹害怕的样子,说出来的话,会有假?这还是突然被那两个小子遇见,仓促之下就算是成人,也不见得能把谎话说得这样周全吧?”
钟玄冬并不觉惊异,淡淡道:“天生早慧,也是有的。年幼的孩子没有是非善恶的观念,有什么学什么,若耳濡目染都是魔道那套,六七岁年纪就常说谎骗人,不是不可能。”
抱剑男子咋舌道:“这孩子真要是这么聪明,长大后必然是个魔头。”
他一边觉得惊心,一边又松了口气,若这孩子的话不可信,那他们救走的应该就是小公子了。
钟玄冬却没有这样乐观,他作为决策者,往往要把最坏的情况都考虑到,那孩子诚然不可信,但就像铭哥说的,仓促之下他要把谎话编得周全,里面一定真话居多,只是在他试图隐瞒的事情上,可能说了假话。
他不知道对方想要隐瞒什么,但一定不包括那个孩子的身世,毕竟只要滴血验亲,那孩子的来历终究是瞒不住的。
钟玄冬心中更怕的,是钟蕴已经死了。
死在荒郊野外,死在大火中,死在缺月宫之人的手中。
那是他大哥唯一的孩子。
一阵秋风吹来,钟玄冬忍不住咳嗽了几声,钟铭关切道:“庄主,你受了伤,还是先去调息休息吧。”
钟玄冬摆摆手道:“无妨。”
这时,一人轻缓的声音响起:“玄冬,你不要逞强,还是去休息吧。”
两人转过身来,就见钟疏青腰间佩剑,正站在那些尸体旁。
钟玄冬上前叫了一声:“爹。”
钟铭也抱拳行礼道:“师父,您回来了。”
钟疏青笑着点了点头,带着几分歉意道:“那座小院里提前布下了阵法,我被迷阵困住,没有留下那人。”
钟玄冬没有追问战况,反而问道:“您在那园子里见到一个孩子了吗?”
钟疏青对那右护法身边的孩子印象很深:“是有这么一个孩子,他和那右护法关系亲密,我在回来的路上想明白了,就是他去通知人启动了园中阵法,帮助右护法脱身,我后来去找了一圈,园中已经没有人了,那孩子应该被带走了。怎么?他身上有什么紧要的事?”
钟玄冬只点了下头,知道二庄主寡言的性格,钟铭就把之前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
钟疏青听说他们还是夺回了一个孩子,便没有再管其他,只问道:“那孩子现在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