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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风干肉 ...

  •   苏湄往帐篷外望,雪下得更急了,远处的雪山被埋进云里,只剩个模糊的轮廓。队里现在就剩老周、王磊、□□,还有她。要是她也走了,三个男人要扛仪器、要测数据、要应付随时可能塌的冰缝,老周的腰去年在冰缝边扭过,□□的手冻得裂了口子,王磊一个人又要开车又要做饭——她不敢往下想。
      “我看见你昨天半夜还在翻亦风的藏语笔记。”老周突然说,“你记数据记得比谁都细,阿古拉盼着你教他写字的眼神,你也不是没看见。”他没再多说,只是拿起旁边的冰镐,用布擦上面的雪。
      帐篷里静得很,只有灶火的“咕嘟”声和雪打帆布的“沙沙”声。王磊在灶边偷偷抹了把脸,□□蹲在角落整理仪器,谁都没说话。
      苏湄捏着口袋里的石子,指尖蹭过冰凉的石面。她想起江亦风走时的背影,想起陈书礼塞给她的藏语手册,想起阿古拉蹲在大石头旁看她写字的样子。这里苦是真的,难是真的,可那些暖也是真的——王磊往她手里塞的热饼,□□默默递来的厚手套,老周蹲在雪地里教她看云识天气的耐心。
      雪片突然“啪”地打在帐篷帘上,像谁在敲门。苏湄猛地站起来,往帐篷外走。
      “苏湄?”王磊在后面喊。
      她没回头,只是站在雪地里,抬头往雪山的方向望。雪落在她睫毛上,凉丝丝的,却没觉得冷。她知道自己该干啥了。
      “老周!”她转过身,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抖,却亮,“采样袋的编号我记得!明天我跟□□去东麓测冰缝!王磊,你教我开越野车吧,贡布大叔说你车开得稳!”
      王磊“噌”地站起来,眼睛亮得像落了星子:“哎!好!我这就教你!”
      □□也直起腰,往她手里塞了副厚手套:“我把冰镐磨好了,明天用。”
      老周蹲在灶边,背对着她,肩膀轻轻动了动。过了会儿,他转过身,眼睛红了,却笑着骂:“傻丫头。”
      雪还在下,可帐篷里的火燃得更旺了。苏湄搓了搓冻红的手,往灶边凑了凑。她不知道江亦风会不会回来,不知道这苦日子要过到啥时候,可此刻看着身边这几个糙汉子,听着灶火的“咕嘟”声,突然觉得心里踏实了——岗什卡的雪再冷,只要人在、心在,就总能把日子过暖的。
      苏湄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风把经幡吹得哗啦啦响,这次听着倒像句鼓励的话。她摸了摸口袋里的藏语手册,江亦风的笔记写得认真,小记号画得歪歪扭扭。她想起老周昨天说的“这姑娘眼里有股劲”,突然就笑了——是啊,她苏湄不是躲在别人身后的人。
      日子还得接着过。苏湄把江亦风的活接了过来,跟着老周去测冰缝,雪没到膝盖,每走一步都费劲,老周就走在她前面,用铁锹把雪铲开:“踩我踩过的地方,别踩雪软的地,底下可能是冰缝。”
      风里传来经幡的响声,哗啦啦的,像谁在耳边絮絮地念。苏湄跟着老周的脚印往前挪,雪灌进靴筒,冻得脚踝发麻,鼻尖却突然一酸——这风声太像海城的浪了,只是少了咸湿的暖,多了扎人的冷。
      她猛地停下脚,低头用手套蹭了蹭脸。刚才恍惚间竟想起海城的朋友,想起她们在海边夜市啃着烤鱿鱼笑闹,海风卷着栀子花香扑在脸上,连空气都是软的。可这里只有没膝的雪,只有冰缝里渗出来的寒气,只有江亦风那句“等我”悬在心里,像根没着没落的线。
      眼泪没忍住,砸在雪地上,瞬间就冻成了小冰晶。她吸了吸鼻子,把眼泪狠狠憋回去——不能哭。
      “苏湄!发啥愣?”老周在前头回头,铁锹往雪地里顿了顿,“快跟上!天黑前得把冰缝位置标出来!”
      “来了!”苏湄应了声,抬腿跟上,每一步都踩在老周铲出的实地上。经幡还在风里响,只是这一次,她听见的不再是海城的浪,是岗什卡的风——冷是冷,却也扎实,像她此刻踩在雪地里的脚印,一步是一步。
      江亦风走后的第三周,营地的井水开始发浑。老周蹲在井边看了半天,直起身往苏湄那边喊:“苏湄!带两个队员,跟我去后山打口新井!”
      岗什卡的牧民本就不喝井水——融雪季时引溪水进储水罐,冬天就凿冰川融水,调查队驻久了,才在营地打了口井,图个方便。
      苏湄正蹲在帐篷里核对冰缝数据,闻言“哎”了一声,把笔往本子上一扔就往外跑,差点撞翻门口的仪器箱。“急什么!”老周在后面扯了她一把,往她手里塞了副手套,“打井不是测数据,得慢工出细活,你那风风火火的性子,别把工具砸了。”
      苏湄嘿嘿笑了笑,把手套往手上一套。后山的土硬,表层是碎石,往下挖三尺才见着湿土。队员们轮流抡镐,苏湄抢过镐就往下砸,力道没控制好,镐头撞在石头上,火星子溅起来,差点崩到旁边队员的脸。“你看你!”老周把她拽到一边,自己接过镐,“抡镐得往下沉腰,不是光使蛮力——你这是要刨冰缝呢?”
      队员们都笑,苏湄红了脸,蹲在旁边给大家递水。她确实没干过这活,在海城时要么冲浪,要么潜水,抡镐刨土还是头一回。可她也不别扭,老周说哪里不对,她就蹲在旁边看,看老周怎么沉腰、怎么找角度,等轮到她时再试,虽然还是笨手笨脚,却没再出岔子。
      打井的事忙了五天。中间索朗曲珍送过两次青稞饼,每次来都看见苏湄要么蹲在井边递工具,要么趴在地上看土层,藏袍上沾着土,头发乱蓬蓬的,却笑得欢。“苏同志真能干,”索朗曲珍跟老周说,“比城里来的那些娇姑娘强多了。”
      苏湄听见了,心里甜丝丝的,往索朗曲珍手里塞了块刚从井里打上来的凉水浸过的饼:“索朗曲珍,您尝尝,甜。”
      这阵子她倒认识了不少村里人。送牦牛奶的贡布大叔,帮着修帐篷的巴图爹,还有总坐在门槛上转经筒的老奶奶。唯独阿古拉,一个13岁的男孩,跟其他人不一样——总蹲在营地不远的草坡上,要么放羊,要么攥着那本笔记本发呆,苏湄跟他说话,他就往羊群里缩,眼睛却总偷偷往她这边瞟。
      有次苏湄打井累了,坐在草坡上歇脚,看见巴图带着两个半大孩子往阿古拉那边走。巴图手里攥着根柳条,冲阿古拉的羊群甩了甩,嘴里骂骂咧咧的,好像是说阿古拉的羊啃了他家的青稞。阿古拉猛地站起来,把羊群往身后护,脸涨得通红,却没敢顶嘴。
      苏湄刚要起身,就见巴图伸手抢过阿古拉怀里的糌粑,往地上一扔,还用脚踩。阿古拉急了,扑过去要捡,被巴图一脚踹在地上。“灾星!还敢瞪我?”巴图抬脚还要踹,苏湄跑过去一把拉住他:“巴图!你干什么!”
      巴图愣了愣,见是苏湄,讪讪地收回脚:“苏同志,这小子偷我家青稞……”
      “我没偷!”阿古拉趴在地上,把糌粑紧紧抱在怀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没掉下来。
      “就算偷了,你也不能打人啊。”苏湄把阿古拉扶起来,拍了拍他身上的土,又捡起他掉在地上的糌粑,“青稞多少钱?我赔给你。”
      巴图没说话,哼了一声,带着那两个孩子走了。苏湄把糌粑递给阿古拉,才发现糌粑外的油纸被踩破了,里面也沾了土。“我帮你擦擦。”她掏出帕子,小心翼翼地擦着纸页上的泥,阿古拉却突然往后退了退,抱着笔记本往羊群里钻,像只受了惊的小兽。
      苏湄没再追。她站在原地,看着阿古拉蹲在羊中间,背对着她,肩膀却轻轻抖着。她想起索朗曲珍说的,阿古拉爹娘在他很早的时候就出去打工了,七八年没回来过,他跟着爷爷过,村里人嫌他没爹娘性格孤僻,总欺负他。心里软了软,往他那边放了块青稞饼,没说话,转身回了营地。

      【巴图蹲在栅栏边,看他阿爸把刚宰的羊肉往绳子上挂。羊肉还带着点温乎气,阿爸拎着后腿往木架上甩,肉筋“啪”地绷直,像条不肯服软的小蛇。阿妈蹲在旁边刮羊毛,刀刃贴着皮游走,羊毛簌簌往下掉,堆在地上像团白云朵。

      “得让风抽掉水汽。”阿爸的粗嗓门撞在土墙上,他把肉挂得匀匀的,每块都离着巴掌宽,“不然冬天要坏。”巴图盯着肉上渗的血丝,顺着木架往下滴,滴在石板上洇出小褐点,像他往阿古拉羊背上扔的石子砸出的印。

      风刮过栅栏,肉条在绳上晃,巴图伸手够了够,被阿妈拍开:“没晒透呢,馋鬼。”他缩回手,看见远处阿古拉正赶着羊往草坡走,老羊慢吞吞的,阿古拉走两步就回头等。风把肉的腥气吹过来,巴图吸了吸鼻子,突然觉得阿古拉的羊瘦得可怜,跟没挂好的肉条似的,晃晃悠悠要往下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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