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别在这儿碍眼 第二日 ...
-
第二日。
今晚就是除夕了，杨家总算有点过年的氛围，下人们都穿了新衣，丫鬟仆妇的头上都戴了各式各样的绢花。
康年儿穿好黄色的裾裙，外面穿那件兔毛白领的红色长袄，拿出发钗戴上，她离开了屋子。
正巧撞见少钟出门，康年儿问他去哪。
“我去拿早膳，年儿姑娘一起去正房用吧。”
康年儿如临大敌，连忙摆手：“不用了用了，我跟一起去吧。”
少钟上前，“姑娘，杨家下人不似郡守府，他们心里的弯弯绕绕可多了，你貌美不说，又是大公子带回来的人，他们心里正估摸你是个人呢，去了免不了被人围着打探，特别烦人。”
“你被他们围着打探过？”康年儿问。
“当然了，所以我更喜欢回郡守府。”
康年儿自信一笑，“我才不怕他们。”
“厨房在哪？”少钟站在原地没动，“走啊，我跟你一起去，杀他们一个片甲不留！”
“年儿姑娘，你真英勇。”这话不是明褒暗贬，少钟是真心实意夸她。
厨房。
县衙的厨房在第一进院的最西边，在北侧。
俩人还没走进厨房，就被门口嗑瓜子唠嗑的烧火婆子看到了。
“快来快来，你们看少钟旁边的女子是谁？大公子身边何时有丫鬟了？”
另一个婆子道：“这你就不知道了吧，那人是郡守府的丫鬟，是二少夫人的堂妹，说是郡守让她跟公子一块回县衙，来看自己姐姐的。”
“怪不得，二少夫人新婚都没回门，这要是我家女儿这样，我非到她婆家看看。”
另一个婆子用脚踢开门口的瓜子皮，“哼，谁敢到县衙门口看？”
康年儿和少钟走到门口，两个婆子打招呼：“少钟小哥儿，大公子的早膳已经装好了。”
少钟点头，“我去看看。”
康年儿没跟他一起去，少钟一离开，康年儿就被婆子丫鬟围成了一圈。
“姑娘，郡守府的厨房有几个厨子？几个烧火的？”
“别问那个没用的，姑娘，郡守府里的下人都吃什么？顿顿都有荤腥吗？”
“姑娘，你这么美，有没有少爷公子看上你呀。”
“哈哈哈哈哈——”
大家哄笑一团，“看上了就去当姨娘了，就不是丫鬟了。”
康年儿心中咋舌：亏的她内心强大，一般姑娘哪受的了这些话。
“怎么，各位婶子有人被公子们看上了？”
“大公子没娶妻，又不久居县衙，你们想进大公子的院子也进不去。二公子么，他倒是新婚，你们是想爬二公子的床？好大的胆子！我这就去回了我长姐，让她跟和夫人说一说，看看和夫人让不让你们入后院！”
“姑娘，姑娘。”一个婆子拦住康年儿，朝其他人翻了个白眼，好声好气的解释：“姑娘别当真，她们这些老不羞的，说话口无遮拦，一个个都有孙子了，哪还想着什么大公子和二公子，你别听她们浑说。”
少钟拿着两个食盒过来，“走吧年儿姑娘。”
临走时，康年儿回头说：“不是每一个长得漂亮的姑娘心里想的都是用脸勾引男人，她们的容貌是父母给的，难道她们的父母给她这样的容貌目的就是让她勾引男子吗？”
当初，她因为这张脸得了武恩惠青睐，她承认这张脸给她带来了好处，但也承认这张脸还带来了坏处。
“我这张脸，除了给男人看，也给女人看。我从不在乎身份地位，少爷公子又如何，贩夫走卒又如何？我只在乎人与人的心能不能向彼此展开。人心近非人不近；人心远非心亦远。我对高门大户里的姨娘不感兴趣，女子在世间更为不易，你们何苦说那些话羞辱我。”
康年儿转身就走，没时间去看身后人的反应。
少钟夸赞道：“年儿，你说的话太有水平了，她们估计都听不懂。”
“人知之，亦嚣嚣；人不知，亦嚣嚣。”康年儿解释道：“无论别人理解认可与否，我的心意都不被外界左右。”
少钟默默复述康年儿的话，打算回去告诉他家公子。
“年儿姑娘，这是我给你装的早膳。”
“谢谢你啊少钟。”
“不客气年儿姑娘。”少钟继续往前走，康年儿拦住他，“你等等，我给你我准备好的新年礼物。”
少钟惊喜，“给我的吗？”
“当然了。”康年儿从包袱里拿出准备好的东西，“这个是遮脸的，你负责给你家公子驭马，马车跑起来寒风刮在脸上可疼了，你戴上这个会好很多。”
这是实用的东西，“姑娘你等一下我先去给我家公子摆饭，等下我回来拿。”
“好。”
少钟进了正房，迅速摆好饭，“公子别看书了，快来吃饭。”
“你回来的有点慢，厨房有人为难你？”杨孟放下书，桌面被饭菜摆满，只好把书放一边。
少钟摇头，“年儿姑娘跟我一起去的。”
杨孟刚想问厨房发生了什么，少钟一个箭步出去了。
“？”杨孟不解，他放下筷子，掀开厚重的门帘，刚把门推出一条缝，就看见少钟站在厢房门口，康年儿在里面开门，然后拿出一个勾股形的巾子，给了少钟。
少钟把巾子系在脸上，然后取下，两个人都带着笑，听不清说了什么。
他关上门，盘腿坐在榻上，突然觉得没什么胃口。
少钟回来了，那个勾股形的巾子就挂在他腰上。
“什么东西？”杨孟耷拉着眼皮问。
少钟语气欢喜，“年儿姑娘给我的新年礼物，这个戴在脸上，能在我驾马车的时候保护脸。”
杨孟心里酸酸的，苦着脸吃饭。
“本公子捎她回康水，还让她见到了姐姐，她怎么不说送我个什么。”
少钟正在清理炭灰，“公子，你说什么？”
“……没说话。”
午时，康柳儿来了。
她的情绪比昨天好多了，脸上也有了笑容。
“年儿，你教我算账吧。”
“和氏不教你这些？”
康柳儿摇头，“管家看账这些，她一律不让我碰。”
康年儿心中叹气，和氏是怕康柳儿分走她的管家权。
可是和氏又不能管杨家一辈子，总有人会接替她的权利，她总不能临死前都要看账本吧。
“好，我教你。”
让少钟帮忙找了两个算盘，两姐妹坐在一起，一个教一个学，一坐就是一下午。
正房里，少钟正在给杨孟讲康年儿说的话。
“人知之，亦嚣嚣；人不知，亦嚣嚣。”杨孟重新念一遍这话，“她还有如此处世姿态。”
“心意不被外界左右，我只坚定我自己，为官者劝解游说时是如此，只要心意是好的，能为国为民，就无需理会外界杂音。”
夫子留了三篇文章，分别是为帝、为官、为民。
为帝比较好写，杨孟早就写完了。
为民最难，为官次之。
眼下他有了灵感，知道怎么写“为官”了。
少钟在一旁研磨，不敢出声打扰。
……
“二少夫人，郎中过来给二公子施针，您得去二公子身边守着！”门外有仆妇在喊。
康柳儿心中不愿意，嘴上回应道：“知道了，我这就去。”
“姐，我能去吗？”
“施针要脱衣服的。”
“我不进内室看，我就是想看看二公子的状态。”
换句话说，她想看看杨季是不是快死了。
两人去了后院。
和氏不在，屋里的郎中正在用烛火烧针，烧完之后再用烈酒冲洗。
康柳儿上前把杨季的衣裳脱下。
一个时辰后，施针结束，郎中走了。
康年儿从屏风后走出，她看见躺在床上的杨季，身形瘦小，犹如枯槁，肤色苍白，连嘴唇也没有血色。
康年儿眉头紧锁，这哪里像个活人？
只这一眼，康年儿就知道，和夫人的心愿达成不了了。
但她不能告诉康柳儿，起码康柳儿心中有个盼头，她当下没有其他办法，说了也是徒增烦恼，康柳儿有着这个盼头，起码还能继续生活。
回到前院时，已经日落西山，天边红霞灿烂，太阳此时像一颗咸蛋黄。
她去敲耳房的门，少钟不在。
“你有事？”杨孟突然开门说话，吓康年儿一跳。
“杨大公子。我……我没事。”
杨孟盯着她，半晌，他说：“你会剪窗花吗？”
“会的。”
“进来。”
康年儿犹豫。
“进来给我剪窗花，你墨迹什么？”
康年儿进屋，关好门，她跟着杨孟进内室。
内室只有一张榻，榻上有一个方几，方几上有红纸和笔墨。
“你坐我对面，我花花样，你来剪。”
杨孟画的花样都很复杂，幸而他准备的剪刀小巧锋利，细节上康年儿也能顺利剪下来。
“这是什么图？”剪完了，康年儿举着看，她不认得这是什么画。
画上东西南三面都是山和树，其余全是云，中间一个小孩儿。
“这是云汉图。”
“我朝不重视绘画，画作多用于墓室壁画，帛画和石刻上。”
“我没见过画作，郡守府里也没有。”
杨孟笑，“你没见过也正常，帛画都不常见，何况有壁画的墓室，都是皇亲国戚才享有的待遇。”
“帛画不易保存，我记得武郡守收到过一副帛画，但夏日多虫蚁，那幅画被虫蚁吃了。”
康年儿打了个寒战，她最怕密密麻麻的虫子和蚂蚁了。
“杨大公子喜欢画画？”
“当成一个爱好吧，时光流逝，每一处风景都与前一息不同，只有画作，才能把风景、人物，留在作画的那一刻。”
在画里，时间是恒古不变的。
康年儿看着他，杨孟脸上有思念，也有迷惘。
“你想念萧夫人了吗？”
杨孟被她戳破心中所想，他不掩饰，诚实的点头。
“我两岁时母亲就去世了，我父亲十分想她，导致我也十分想她，我小时候经常一个人哭，因为我知道和氏不是我的亲娘，很多人跟我说和氏嫁给我父亲之后，我父亲也会变得不疼我，我信以为真，那时候觉得自己是全天下最孤独的人。”
康年儿不知道怎么开导他，这种对亡母的思念，康年儿不懂，但她离家六年，夜深人静的时候，也会想家，想爹娘，那时候她躲在后罩房里偷偷哭。
“我刚到郡守府的时候，也想家想爹娘，后来我弟弟出生，我害怕我娘有了弟弟，就不疼我了，经常在晚上躲被窝里偷偷哭。”
杨孟笑她，“哭了一晚上，第二天眼睛都肿了吧。”
康年儿点头，“齐夫人发现之后，就让我回家看看。我爹娘见我回来，他们还跟以前一样对我，我弟那时候刚满月，我娘又要干活，又要哄孩子，我回去之后，她就把小满儿扔给我哄。”
“长姐如母，怪不得我去接亲的时候，看你弟十分粘着你。”
康年儿笑了，她想到康满白白胖胖的脸了。
“他一岁的时候我就抱不动他了。”
杨孟：“一岁的孩子能有多沉？我单手就能抱起来。”
康年儿心里蛐蛐：吹牛。
“你不信？”似是看破康年儿心中所想，杨孟站起来，“连你我都能抱动，你信不信？”
“我今年十六，你不是只能单手抱起来十岁的孩子吗？”
“不就多了六岁，你一个女子，能有多重？一样单手抱。”
康年儿不信，觉得他还是吹牛。
杨孟让她站起来，他蹲下来，用一只手臂抱起康年儿。
康年儿瞪大了眼睛，她害怕自己掉下去，手都不知道放哪，急忙道：“你……你放我下来。”
“还觉得我吹牛吗？”杨孟得意洋洋。
“不觉得了，杨大公子没有吹牛。”
她实在害怕，脸都红了，杨孟把她放下，少钟正巧拿着点心和零嘴进来，嘴里说着：“厨房炒瓜子炒的太慢了，公子……”
杨孟和康年儿一高一矮的站在地上，杨孟脸上有些不自然，康年儿低着头，侧脸是红的。
少钟眨眨眼睛，他手足无措，不知道是走是留。
“我去厨房拿瓜子。”康年儿找理由出去了。
少钟拿了一把瓜子放到杨孟手里，“公子，吃瓜子。”
少钟揶揄的笑，他什么都没说，但一脸“我都知道，我都懂，你们不用在意我”的样子。
杨孟把瓜子拍回他手里，“你什么表情，我没对她怎么样，我就是抱了一下……”
“啧啧啧。”少钟摇头，“就是抱了一下，公子，你抱年儿姑娘干什么呢？”
“我……”刚才那一幕太傻了，总不能说，他是在证明自己没吹牛吧。
“你闭嘴。”
“少钟肯定会守口如瓶的，毕竟年儿姑娘还送我面巾了呢。”
“滚滚滚，别在这儿碍眼。”
少钟笑嘻嘻的，跑去耳房嗑瓜子了。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别在这儿碍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