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针尖对麦芒》姮曦

13、立夏 五月初

　　五月初四，立夏。
　　一辆马车缓缓行驶到郡守府门口，片刻，大门敞开，齐夫人带着康年儿和雪儿在门口迎接。
　　骑着马的少年公子便是赵家长子，赵凭锦，他扶着自己的母亲姜夫人下了车，随后又去扶自己的妹妹。
　　赵凭锦不是姜夫人的亲儿子，他是赵刺史第一任徐夫人生下的。而姜夫人本身也是二嫁，她前头的男人死了，她没有孩子，就回了娘家，二嫁给赵刺史作续弦。
　　姜夫人只有赵二小姐一个亲生女儿。
　　赵淑致戴了帷帽，长到胸口的白色绢布挡住了她的容貌。
　　但姜夫人是个大气明艳的美人，由此可见，赵二小姐也会更肖其母。
　　康年儿只敢在姜夫人和齐夫人寒暄时飞快扫一眼，她没看清赵公子长什么样，也没仔细看。
　　听说姜夫人是个眼里不容沙子的，行事作风严厉的很。
　　众人进了门，去了正院。
　　这种时候，丽姨娘是没资格露面的。瑞儿想去看看热闹，但也没去成。
　　丽姨娘已经习惯了，家中来客，无论男女，她都没资格出去见人。
　　“想看热闹？可是姨娘不能见外客。”丽姨娘吃着瓜子，也不忘提醒瑞儿一句。
　　瑞儿低下头，跟在丽姨娘身边，首先失去的，就是自由。她做丫鬟还好，每月旬休还能去街上拦住叫卖的货郎，而丽姨娘，只能永永远远的待在这个西院儿。
　　进了室内，赵淑致摘了帷帽，交给了身边的丫鬟。
　　如康年儿所想，赵二小姐容貌似其母，美艳英气，端端的坐在那，就有种威严之气。
　　她微笑着，给齐夫人行礼：“齐夫人安。淑致在泛京时与齐四小姐交好，她说齐夫人最喜欢大成彩漆器，淑致便投其所好，定做了这一批漆器，望夫人喜欢。”
　　齐夫人早不像年轻时那么喜欢颜色鲜艳的漆器了，但赵二小姐送的这一套，成色好，样子好，颜色更好。加上是未来儿媳妇送的，齐夫人自然不会拒绝。
　　她连连夸赞。
　　姜夫人谦虚了几句，随后聊起了泛京发生的事。
　　赵凭锦两岁时姜夫人嫁了进来，他没什么记忆，但他的外祖家一直在亲近他，他父亲赵刺史不管他和徐家的往来，姜夫人自然也没法管。
　　他知道姜夫人待他如亲生，不过是因为他占了个“嫡长”二字，将来得荫封的人也只会是他，且姜夫人十余年只生下一个女儿，她心中也明白，她未来要依靠的只能是赵凭锦。
　　这对半路母子，也只是因利而聚罢了。
　　泛京的事赵凭锦知道的多了，他坐在姜夫人对面，低头喝着蜜水。
　　注意到久久不语的赵凭锦，齐夫人知道这里都是女子，赵凭锦插不上话，坐在这里也不自在，于是道：“郡守和我的三个儿子，一个侄子去郊外打猎了，看这时辰，应当在返程路上了，赵公子去前院坐坐吧。”
　　但又怎么会只让赵凭锦一个人在那里干等呢？齐夫人看向康年儿，“年儿，你去给赵公子带路。”
　　康年儿和林貌的事情人尽皆知，只是林貌在孝期，不宜过于张扬。而且，康年儿心中有数，赵凭锦那样的人，她是怎么都够不上的。
　　姜夫人注意到了这个美貌的丫鬟，但是是齐夫人亲口安排，她压下心底的疑惑，目送两人离开。
　　齐夫人解释：“我这丫鬟已经定下亲事，男方尚在孝期，两年后就能成婚了。”
　　姜夫人点点头，心中了然，心底升起的怀疑也没了。
　　赵凭锦的随从没跟着他进内院，而是在门房休息。
　　赵凭锦略微落后康年儿半步，慢悠悠跟着她。
　　礼朝靠武力打天下，如今虽有科举制，但高官权臣皆是武将，赵凭锦作为赵家的长子，自然是文武兼备。
　　他环视四周景色，与泛京的赵家很不相同，非常有康郡特色，也算是一饱眼福。
　　“赵公子，前院到了。”
　　轻柔的女声骤然响起，在如此安静的环境中，也算是十分突然。
　　赵凭锦的目光自然的落到了她的身上，随后看向前方，撩起衣袍的一角，迈了进去。
　　康年儿会在这里一直待到武郡守几人回来，这期间需要她伺候这位泛京来的赵公子。
　　赵凭锦是五品虎贲中郎将，他面容英气硬朗，身材结实，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种武将的压迫。
　　武郡守其实也差不多是这样，但是武郡守在家里比较随和，康年儿在他跟前从不紧张，但在赵凭锦面前，却有些发怵。
　　知道她会紧张，毕竟是在人家做客，赵凭锦不想吓坏武家的丫鬟，于是道：“烹一壶茶吧，加米。”
　　加米的粥茶更费时间，她专心做茶，也算是放松了。
　　康年儿擅长的就是这个，于是去了一旁的榻上烹茶。
　　但赵凭锦实在无聊，他只好看着康年儿，看她是如何烹茶的。
　　杨孟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赵凭锦率先听到声音，他转头，看见来人一身公子装扮，便起身。
　　武郡守紧接着进来，三个儿子在其身后跟着一起。
　　赵凭锦行礼：“郡守大人。”
　　赵凭锦先说官职，武郡守回礼，自然也称呼其官职：“中郎将客气。”
　　随后介绍起身后的四个男子。
　　“这是孟贤，是我妻子的侄子，其父是康水县令杨德章。这是我的长子，卓英；次子，恩惠；三子，子麟。”
　　“孟贤兄，卓英兄，恩惠兄，子麟弟弟。”赵凭锦拱手。
　　“这是赵刺史的长子，名凭锦。”
　　赵凭锦补充：“在下字凝锦。”
　　“一朝综文，千年凝锦。凝锦弟的字取得妙。”武卓英道。
　　此句原意为：写文章犹如织布，一朝织成了布匹，千年锦绣流传。
　　用在人的字上，约是希望赵凭锦也能成为一个千年永流传的名将吧。
　　康年儿的茶刚好，这群人回来的正是时候。
　　她一一上了茶，随后便退了出去。
　　杨孟没有去看她，他只看到了她端着茶盏的纤纤素手，他低头喝着心上人煮的茶，细细品尝。
　　武子麟，用喝茶掩盖自己探究的眼神，他想通过赵凭锦的外表，猜一猜赵二小姐的容貌。
　　杨孟知道自己不好一直留下，便以功课还未完成为由，先离去了。
　　他环顾四周，想看看是否会看见年儿，但终究是看不见的。
　　康年儿已经回了正院。
　　前院摆了两张席面，男人一桌，女人一桌。
　　康年儿负责伺候齐夫人用膳。
　　姜夫人已经看到了武卓英，比起泛京那些庸碌子弟，武卓英愿意走科举这条路，足以见得此人是个有追求和抱负的。
　　赵淑致守礼的不抬头张望。
　　齐夫人见姜夫人面露满意，即便心里有底，但在此时才算是真正放心。
　　毕竟武卓英在康郡算得上青年才俊，可比他小的赵凭锦，已经是五品的虎贲中郎将了，武卓英在泛京的世家公子里，是排不上号的。
　　康年儿心里也在想这些，她在前院奉茶时，也听到了赵凭锦的官职，她虽不只中郎将具体官居几何，但武家的三位公子均是白身，赵凭锦却有官职在身上，足以证明其本事之厉害。
　　赵凭锦坐在宴席上，这席面跟他在泛京吃过的比，定然是粗陋些的，但比泛京强的是，席上的鹿肉、野鸡肉、兔肉，是武郡守和三位公子猎到的，野鹿和家养的鹿，味道自是不同。
　　赵凭锦给武郡守敬酒。
　　他家会选择和武家结亲，不过是因为身在泛京，得了消息罢了。
　　武郡守驻守康郡多年，很得今圣看重，今圣有意给他个虚衔，世袭两代的郡公。
　　赵凭锦喝下酒，两家的婚期不会超过秋日，而立秋之前，加封的圣旨就会被使者带来，武郡守便需要入京谢恩，届时，两家亲事已经完成，乡试在即，武郡守定然要主持完乡试才能入京。
　　武卓英在那时已经考完，他们赵家也有理由把武卓英带去泛京。
　　赵凭锦给武卓英敬酒。
　　女席上，赵淑致也什么都知道。
　　她端起酒杯，给齐夫人敬酒。
　　姜夫人含笑目视。
　　只能说赵家能在泛京有如今地位，少不得赵家人的各种权衡利弊。
　　泛京的那些武将，虽然身居高位，手握大权，但一个个手里哪有兵马？皇城禁军二十余万，恨不得每一个兵卒都有不同效忠的人，泛京权势错综复杂，赵家想插手也是有心无力。而这些各地的郡守，是真真正正握着一郡的兵马，他们在其治下的郡县，就是土皇帝一般的存在。
　　有些消息，武郡守未必知道，但他也并非不曾察觉。
　　他在康郡当了十几年郡守，圣人都不曾把他换掉，朝堂上没有这样的规矩，郡守必须五年一换，只有郡公，因为两代世袭的原因，可以长久的在一个郡待下去。
　　武、赵，两家的结亲，也完全是因为利益而聚罢了。
　　但，总有人看不清楚这场结亲的真正目的。
　　主子们的事和康年儿无关，花椒树开花了，她提着半桶水，用葫芦瓢舀水浇树。
　　“这是花椒树？”
　　身后有声音，是女声。
　　康年儿回头，看见女子身上的衣裳，立马行礼：“赵二小姐。”起身之后回答她的问题，康年儿说：“正是花椒树。”
　　赵淑致认识花椒树，是因为她在泛京，参加过贵妃的花宴，各种珍奇植物，其中就有花椒树。
　　“这树还得长个两三年，现在年头太短，结出来的花椒也不够味儿。”
　　赵淑致认真道。
　　康年儿愣了愣，她没想到，泛京来的高门大小姐，竟然对花椒颇为了解。
　　“二小姐是妙人，百事皆通。”
　　赵淑致却摇头不语，转身离开了。
　　康年儿看着赵淑致的背影，觉得她好像不开心。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泛京来的小姐，何等金尊玉贵，赵二小姐不开心，或许是因为离家太久。”雪儿在炕上铺被子，正院有小丫鬟守夜，不用她俩。
　　“乡试在即，杨公子最近都不出门了，少钟全权打理萋竹堂的一应事物，焦头烂额。”雪儿道。
　　康年儿放上自己的枕头，拍了拍里面的麦麸皮，“杨公子和大公子还有二公子都要考乡试，几个人都很久没出门了，大公子和二公子都有专人负责送饭，杨大公子可有？”
　　雪儿摇头，“没有。”
　　“……哦。”康年儿躺在炕上，盖上被子，淡淡了的应了声。
　　雪儿奇怪的看了她一眼，“怎么了？你和萋竹堂有矛盾了？”
　　雪儿问的是和萋竹堂，萋竹堂一共就两个人，杨孟和少钟，雪儿知道康年儿年前和那边走得近，是因为她姐姐嫁给了杨公子的弟弟，过年回来后，康年儿和那边似乎疏远起来了。
　　“有什么矛盾？我是夫人身边的丫鬟，是正院里的人，又不是萋竹堂的，有些事，我们知道了，又不能主动去做。”
　　康年儿是想给杨孟送饭的，毕竟少钟一个人要负责杨孟的所有事情，来不及送饭都是常事，以杨孟的性格，他肯定不愿意跟齐夫人开这个口，给萋竹堂多加些人手。
　　康年儿翻了个身，转念又想到了杨家那位和夫人。
　　如果她是杨孟的亲娘，在这个节骨眼上，一定知道杨孟是个为了功名能废寝忘食的人，也一定会派人照顾他的饮食起居。
　　这么一看，杨孟还真是爹不疼，娘不爱啊……
　　萋竹堂。
　　少钟守在杨孟身边，时时刻刻给他烧水。
　　康郡临康水，夜里凉，需要时刻备上热水，用于喝了暖身。
　　杨孟终于放下笔，肯休息一会了。
　　“公子，这个时候了，老爷跟…夫人，都没一个派人来关心一下的。”说到和氏时，少钟明显顿了一下。
　　“不是说，杨季身体有好转了吗？都能下地走动了，全家自然都把心思扑到他身上。”
　　“搁我看，和夫人对二公子也没那么上心。”少钟直言道：“若真的上心，这些年和夫人只会事事亲力亲为，生怕别人伺候不周。但和夫人只一味的花钱请人，甚至都给二公子娶了少夫人。”
　　“她当然不爱她的儿子，她只爱杨家给她带来的地位，给她娘家带来的财富。”杨孟很小时候就知道这些了，他早早看清了和氏的真面目，自然对和氏当年的各种示好无动于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