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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忆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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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见,池萧瘫坐在地上,手里的相册定在某页,他的视线失神地垂落,眼眶泛红,双手不住地打颤。
唐浔见到这副情形,立即把水杯放到桌上,走过去蹲下身询问:“你怎么了,池萧?哪里不舒服吗?”
听到唐浔的声音,池萧缓缓抬起头,眼里的红血丝遍布,像是刚经历了一场巨大的打击。
唐浔从没见过池萧这般,哪怕是十年前他提分手,池萧的眼睛里都没这般绝望和无措。
“池萧,你到底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唐浔不明所以,心中更急,声音却不敢放大,主要是池萧的样子太令他担心了。
池萧蹙起的眉宇微微颤抖,片刻,他像是不知该如何回答唐浔,视线缓缓下移,落回相册。
唐浔也跟着垂眸,相册被翻至中间,相片上的人一高一矮,矮的人是小时候的唐浔,而另外一人是身穿警服的唐崇。
好似有心理感应,唐浔蓦地明白了什么,他重新抬起头,看向池萧,试探又小心翼翼地问:“二十五年前的儿童绑架案,你是不是也在其中?”
池萧捧着相册的手一颤,他始终低着头,像是不敢去看那双眼睛,那双与二十几年前有八九分相似的眼睛。
过往如潮汐,纷至沓来。
一九九七年九月八日,又一年生日,各种各样的礼物送来,摆了大半间屋子,池萧站在其中,脸却始终拉着。
父亲明明答应他,会每年送他生日礼物,今年却又食言了。
你爸爸死了,你再也见不到你爸爸了,你是个没爸爸的……
幼儿园里小朋友的话从四面八方袭来,像是席卷房屋的风暴,瞬间将礼物化作泡影,周遭只剩空荡荡。
“小朋友,你怎么自己在这啊?是走丢了吗?”
一道温和的声音从上方传来,池萧抬起头,迎上一双含笑的眼睛。
“叔叔,我想去找我爸爸,您能带我去吗?”池萧仰着头,眼睛通红,显然是哭过。
男人蹲下身,很有耐心地问:“你爸爸去哪了?”
池萧摇摇头,“我也不知道。我妈妈说,爸爸去了很远的地方,今天没法赶回来给我过生日了。”
“今天是你生日?”男人又问。
池萧点了两下脑袋,想到什么,泪又掉了下来,“去年的时候,父亲也没给我过生日。”
“不哭啊,不哭。”男人抬手擦掉池萧脸上的泪,“叔叔送你件礼物,好不好?”
说完,男人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那是一个向日葵状的小风车,风一吹,风车呼呼地转了起来。
“这个小风车送给你,过生日开心一点,好不好?”
池萧抬抬小手,复又放下,摇摇头,说:“妈妈说,不能随便要别人的东西。”
男人笑笑,假装捋着胡须,说:“叔叔不是别人,叔叔是圣诞老人,小朋友是不可以拒绝圣诞老人的礼物的,不然圣诞老人会伤心的。”
池萧歪歪小脑袋,“真的吗?”
男人点点头,“当然是真的。以后,圣诞老人每年都来给你送生日礼物,好不好?”
……
一九九八年十月八日,周四,燕都幼儿园。
池萧坐在小石墩上,低头认真拼积木,这是他上个月刚收到的生日礼物。
忽地,一只手臂从身后捂住他的口鼻,手里的积木脱落,其中有几块被一只大脚踩住,成了一摊碎片。
转眼,校园乱作一团,嚎啕声、哭喊声、恐吓声混杂,池萧拼命挥动手臂,砸抓他的人,两脚蹬踹,试图挣脱束缚,却是蚍蜉撼树,身前人影幢幢,他却像是被洪流吸入,离人群越来越远。
车内烟气弥漫,侧面车窗上都挂着帘子,昏暗无比,池萧被粗暴地推搡入内,小腿在车身上磕碰一下,立即起了乌青。
紧接着,另外四名小孩也被塞入其中。
发动机呜呜响起一阵刺耳的急鸣声,池萧的后背猛地抵在车座上,车子刷地驶出。
“啊!妈妈!我要找妈妈!爸爸,妈妈……”被劫持的小孩被吓坏了,各个哇哇地哭。
池萧缩在角落,浑身颤抖不止,嗓子却像被一团海绵塞住,发不出一点声音。
其中一个歹徒被吵得心烦,恐吓道:“闭嘴!都给我老实点!再乱动,把你们从车上丢下去摔死!”
……
车子在熙攘的路上穿梭,许多过路的行人险些被撞到,飞来几句臭骂声。
“吴哥,你快看!这是怎么回事?这孩子在抽搐啊!”其中一个歹徒忽然惊呼道。
前面开车的人回头看了眼,“是不是吓到了?给她灌点水!”
另外一个歹徒哭丧着脸,哀嚎:“吴哥,不然咱们别干了!闹出人命来就完了!”
开车的人啐了声,骂道:“闭上你那臭嘴!什么闹出人命!咱们是要把那小子给卖了,又不是杀了,你胡说什么!”
“吴哥!这小女孩好像挺不住了……”
闻言,池萧机械般地转头,看向躺在车身地板上的小女孩,小女孩大张着嘴,四肢诡异地抽动,口中断断续续地发出咳咳的声音。
忽地,小女孩的上身猛地欠起,咚!转瞬,弹起的身子砸回,方才还在抽搐的双腿一蹬,再没动静了。
“啊啊啊啊!吴哥!她没气了!咋办啊!咋办啊!”
前面开车的人又抽空回头看了一眼,继而吼道:“闭嘴闭嘴,都给老子闭嘴!活没干成,你们一分钱也别想拿到!”
呜哩呜哩……
“我操!吴哥!条子来了!不然咱们停手吧!”
“停个屁!这个时候停手,还有个屁用!”说罢,开车的人猛地一踩油门,车子瞬间像箭一样蹿出去。
池萧的双手紧紧攥着坐垫,脸色苍白,嘴唇都在发抖。
“吴哥!条子快追上来了!”
“喊什么!把家伙都抄起来!我看这条子也就一个人!”
“吴…吴哥,你想做什么?”
“弄死他!就没人知道你我是谁!要是被他抓住,咱们都得进去!”
砰!
池萧的身子猛地向前撞去,头撞在驾驶座的后背上,眼前顿时陷入一片昏暗。
“干死他!上!”
……
不知过了多久,池萧的晕眩感终于散去,他慢慢抬起头,只见,一辆警车横亘在路中间,车身与他们这辆车的车头黏在一起,已经凹进去了一大块,一看就是用警车硬生生逼停了他们这辆车。
刷!
车门被人从外面拉开,一道光投进来,池萧转头看去。
车外之人身上的警服破了好几处,露出的白衬衫上都沾着血,但向他伸出手时,面上依旧是挂着温和的笑,“别怕,叔叔来了,快到叔叔这边来。”
池萧盯着眼前人的脸,慢慢伸出手。
可谁料,还没等他的手被拉住,接他的人身形一怔,腹部冒出一个染红的刀尖,挂笑的嘴角溢出血来。
“叔叔!!!”
哒!
一滴滚烫的泪砸落,打在泛黄的老照片上,洇开,像一圈圈不规则的年轮。
“对不起,对不起……唐浔,对不起……”池萧的头压得更低,嘴里重复的只有那句道歉的话,曾经亲密的“唐儿”,此时他也只敢老实本分地称全姓名,过往的无间,此时好似变成了过界,变成了不可轻易触碰。
唐浔看着眼前人,眸中也染上潮湿,半晌,他抬起手,轻轻靠过去环抱住池萧。
被拥住的一刹,池萧的身形明显一僵。
“当年之事,错不在你。有罪的是那些歹徒,你这样把错都揽到自己身上,太傻了。”唐浔轻声宽慰,就像十年前,池萧安慰他一般。
“可是,如果不是为了救我,唐叔叔可能就不会死,你也不会失去父亲。”
“不管当时被绑架的是谁,父亲都会去救的。而且”说到这,唐浔用手将池萧的脸捧起,让对方与他对视,“父亲当初救了你,于我而言,是一种万幸。”
“万幸?可我把那些都忘了,唐叔叔拿性命救了我,我却全都忘了,忘了这么多年”池萧摇摇头,像是在自责,又像是在悔恨,说着他又垂下头去,“唐浔,你该恨我的,你该恨我的……”
唐浔望着向他低下去的头颅,泪水骨碌一下倾落,他声音淡淡地,反问道:“我若恨你,那我的爱又该给谁呢,池萧?”
池萧的声音戛然而止,一切仿佛在刹那按下了暂停键。
唐浔继续淡淡道:“池萧,在这个世界上,除了你,我不会再以爱人的身份去爱其他任何人。现在,你让我恨你,那从此以后,我的生命里是不是就该全是恨了?”
“不是的,唐浔,不是的,我想让你好,我只是……”
“池萧”唐浔打断道,“抱紧我。”
闻言,池萧愣怔一下,他的身体反应比脑子快,像是出于本能,拥住了眼前人。
池萧放在唐浔后背的双臂缓缓收紧,觉得如此会勒疼怀中人,复又松开些许,又觉得不够,再收紧,再松开,如此往复,只求寻一个能两全的最优解。
此时此刻,他就像是一个满心虔诚却身染污秽的信徒,急切地想靠近神明获得救赎,却又怕自己太脏太烂,玷污了他的神明。
“池萧,你爱我吗?”
唐浔的问话轻轻落在耳侧,踌躇不决的双臂陡然收紧。
他怎么会不爱呢?
如果他们之中必定要有一人被对方所伤,他会毫无犹豫地成为那个受害者,并甘之如饴。
比起唐浔伤害他,他更怕自己伤害了唐浔。
当当当——
蓦地,门口传来一阵敲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