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夜妄想》一顾重烟

5、第 5 章

　　第五章

　　早上九点，景谙睡得正酣，手机铃声却响了起来。

　　在铃声来来回回响了五遍之后，景谙才闭着眼睛烦躁地摸出手机，没好气地“喂”了一声。

　　电话那头沉默无声，许久未有回应。

　　景谙被迫睁眼瞄了一眼手机屏幕的号码，是一个陌生来电。

　　她以为是什么诈骗电话，刚准备挂断的时候，电话那头开了口，“是我，许孟辞。”

　　景谙的意识瞬间清醒，怎么也没料到许孟辞会主动联系她。

　　脑海里残存的关于昨天晚上的记忆仅限于她知道自己昨天晚上见到的那个人是许孟辞，至于后来的事情，她是一点也想不起来。

　　又想到许孟辞删她微信的事情，心里更是不痛快，连带着说话的语气也没好到哪里去，“许孟辞，你都删掉我微信了，还打电话给我干嘛？”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

　　良久，许孟辞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才颤着声慢吞吞开口：“曾景谙，你知道···怎么···哄女孩开心吗？”

　　一听这话，景谙忽然来了兴致，所有的不痛快被抛之脑后，她实在是太讶异许孟辞这座万年冰山有一天也会为了一个女生哗然。

　　毕竟，他向来如此，待人接物不含半分温情，他的冷漠也并非浮于皮相，而是从骨子里渗出来的。

　　他把自己包裹起来，不动声色地和这个世界保持着微妙的距离。

　　他将自己活成了一座孤岛。

　　就是这样的一个人，突然跟你说，他想哄一个女孩开心。

　　这无疑就是一个爆炸性的新闻。

　　景谙放低了声音，俨然一副吃瓜群众的架势，神秘兮兮地问：“哄你女朋友？”

　　许孟辞被她问得语塞，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捏紧。

　　他不知道他该怎么去解释着个在景谙看来是很莫名其妙的问题，只能认命地顺着她的话，鬼使神差般“嗯”了一声。

　　心中的猜想得到证实，景谙又继续发挥她的推理能力：“和你女朋友吵架了？”

　　许孟辞继续“嗯”了一声。

　　景谙的好奇心完全被勾起，继续穷追不舍问道：“她叫什么名字？多大了？在哪上班？你们怎么认识的？”

　　电话里面，许孟辞支支吾吾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最后只是搪塞了一句：“她不是我们这的，说了你也不认识。”

　　然后，许孟辞又将话题拉回正轨，直接开门见山：“我想送一个能让人开心起来的礼物。”

　　他的声音刻意放得平稳，却仍露出一丝颤抖。

　　景谙本就闲的没事，尤其还是成人之美的好事，她十分乐意帮忙，“那二十分钟后，我们小区南门口见。”

　　许孟辞只说了一个字：“好。”

　　景谙起床的时候，李萍正坐在大厅里面，带着老花镜，仔细端详着桌上的一大堆照片。

　　景谙脸上堆着笑意，倚在门边，懒懒问道：“李女士，今天不用上班吗？”

　　李萍笑着说：“今天是国庆节！你来看看这些照片，看有没有中意的？”。

　　景谙瞄了眼桌上的照片，清一色的男人，哭丧着脸问道：“妈，你这些照片都是哪来的？”

　　“我们小区里的陶阿姨你记得吗？在小区门口开了一家婚介所，我跟她关系不错，特意让她留给我的。”李萍眉开眼笑，仿佛下一秒景谙就能看到景谙结婚一样。

　　景谙揶揄一声，“妈，为了你女儿的婚事还真是煞费苦心！”

　　李萍感慨道：“景谙，妈也是想你能够有个好归宿，女人终归还是要有个家庭的。”

　　景谙撑着笑脸，没再说话，转身去了卫生间洗漱。

　　屋子里面仍旧是李萍滔滔不绝的声音，“你和程凯既然没有缘分，那就趁还年轻抓紧时间相看相看，别等到过两年，到时候那就不是你挑人家，而是人家挑你了！”

　　景谙不耐烦地轻轻关上卫生间的门，捧着冷水洗脸，整个人瞬间神清气爽。

　　鉴于上次迟到的事情，景谙简单梳洗好，画了一个淡妆，穿了一身黑色的休闲衣就出门了。

　　李萍追在身后特地叮嘱一声，“你今天早点回来，晚上七点，我和你陶阿姨约了人家男孩，你可不要迟到。”

　　景谙深吸一口气，强压心头的不快，勉强柔柔一笑：“我知道了。”

　　--

　　到了小区门口，景谙远远地就看见许孟辞站在明晃晃的日光下朝她走来，毫无特点的白色衬衫穿在他的身上显得十分禁欲，衬得整个人也柔和了不少。

　　她注意到许孟辞穿了一条很宽松的黑色休闲裤，再加上他本来就很清瘦，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他穿戴了假肢。

　　有那么一瞬间，景谙仿佛看见了十六岁的许孟辞，完整的、意气风发的许孟辞。

　　景谙想，如果没有那场意外，许孟辞依旧还是天之骄子，永远骄傲，永远热烈，让人高不可攀。

　　可惜的是，人生没有如果。

　　她不知道，在她不曾参与他生命的这十年，时光是如何一点一点消磨掉这个少年所有的骄傲，让他活成如今这副不悲不喜的模样。

　　景谙笑得狡黠，半开玩笑说道：“许孟辞，你有想好给你女朋友买什么吗？”

　　“你收到什么礼物会很开心？“出乎意料的，许孟辞的脸上挂着十分标准的笑容，像是有刻意练习过，带着些讨好的意味。

　　景谙沉默地看着他，目光全在许孟辞的脸上，他的脸略显疲态，脸色苍白，眼睛里布满血丝，像是是一夜未眠。

　　她的心陡然一颤，勉强扯扯嘴角，“许孟辞，其实女生很好哄的，不一定非要买什么贵重的礼物，最重要的是心意。”
　　心意？

　　许孟辞的笑容有瞬间僵滞，对他这样的人而言，心意是很廉价的东西，就算他愿意给，也没有人愿意要。

　　许孟辞轻笑：“曾景谙，你们女生是不是都喜欢包？包治百病，不是吗？”

　　包、治、百、病。

　　本来只是网络上的一句调侃的话，却被这个一向冷情冷性的男人说的庄重认真。

　　景谙突然觉得眼前的男人有一种反差萌的可爱。

　　她忍俊不禁，颇为赞同点点头：“是的，包治百病。”

　　有了明确的目标，景谙带着许孟辞直奔了江北最大的商场——新天地。

　　江北虽然是个三线小城市，但是珠宝首饰，奢侈品这些专柜该有的还是有的。

　　景谙领着许孟辞转悠了好几家店，始终也没有挑到一个合适的，究其原因一个字——贵。

　　许孟辞只是一个物理老师，薪水不高，花他半个月甚至一个月的工资去买一个奢侈品包包，这么个“哄”法，怎么算代价都太高了。

　　许孟辞似乎也看出了景谙的顾虑，在走出最后一家店的时候，温声说道：“曾景谙，我有钱的，你想买什么就买什么。”

　　景谙抬眼，刚要说些什么，却意外撞上许孟辞的目光。

　　不知道是不是景谙的错觉，她觉得许孟辞看她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件失而复得的宝贝，专注得近乎疼痛。

　　景谙的心脏陡然一跳，像是有一颗石头，投入心湖，漾开的涟漪撞散了所有的节奏。

　　但很快她便恢复理智，刻意提醒：“许孟辞，你应该问问你的女朋友想买什么？而不是说我想买什么就买什么？我想任何一个女生听到自己男朋友和异性说这些，都不会高兴的。”

　　许孟辞怔了怔，面带愧色：“不好意思，我用词不当，我的意思是为了表示感谢，我可以送你一件礼物，不用考虑钱的问题，毕竟，我也不喜欢欠人人情。”

　　他说的理所当然，终于找到了一个名正言顺的借口。

　　听他这样讲，景谙故作随意道：“许孟辞，送我礼物就不必了，我们也是这么多年的老同学了，况且上次我也听李之冉讲了，你有给她总结了高考物理的复习资料，我们也算是礼尚往来了。”

　　许孟辞沉默了几秒，温吞开口：“曾景谙，作为老同学，送你礼物不行吗？”

　　曾景谙不想再去辩驳，冥冥中，她觉得再说下去，事态便是往不可控的方向发展了。

　　可能连许孟辞自己都不曾发觉他跟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竟有种微不可察的幽怨。

　　景谙随手指了一家抓娃娃的门店，说道：“那你送我娃娃吧，不要买的，你抓一个给我。”
　　这样很好，礼物不贵，就算收了心里也没负担。

　　而且上高中的时候，她有一段时间特别迷这个抓娃娃机，一有空就拉着温舒淼来玩，但大多数时候都是空手而归。

　　温舒淼抱怨很多次，有这些钱她都能买好几个娃娃了。

　　景谙那个时候在网上做了很多攻略，有一个视频博主介绍了抓娃娃的算法，大概意思就是有一套算法公式，在抓第几次的时候，根据这个公式就能抓到娃娃，百发百中。

　　景谙研究了好几次，但始终没能参透。

　　她有想过，如果是许孟辞这样头脑聪明的人肯定能参透其中的玄机，肯定能百发百中。

　　可惜的是，那个时候的许孟辞已经因为车祸双腿截肢，正在经历人生最沮丧灰暗的时刻，景谙和他不熟，也就这样想想而已。
　　如今，也算是圆满了自己年少时候的一个小小心愿。

　　许孟辞满脸不解地看着景谙，其实，这个东西他从没玩过，可碍于面子，他也不好意思说出口，只能跟着景谙去了门店。

　　景谙买了一百个币，示范一次玩法，将自己之前了解到的算法告诉了许孟辞，然后就坐在一边饶有兴致地看许孟辞操作。

　　在来来回回三十个会合之后，最终还是一无所获。

　　许孟辞不甘心，正准备再去买游戏币时，景谙出言制止了他，语气无奈：“许孟辞，已经中午十二点了，我想你可以请我吃饭。”

　　景谙摸了摸自己饥肠辘辘的肚子，委屈巴巴地望着许孟辞。

　　许孟辞问：“你想吃什么？”

　　景谙想了想，说：“吃麻辣烫吧，好长时间没吃过了。”

　　许孟辞说：“可以。”

　　两个人最终去了一家烟火气很足的麻辣烫店，景谙点了一大碗，吃的津津有味，许孟辞基本没怎么动筷子。

　　对于刚刚没有抓到的娃娃，他始终耿耿于怀，脑子里面一遍遍想着刚刚的操作步骤。

　　吃完饭，景谙最终还是领着许孟辞去买了一个包，当季的最新款，是一个十分小众的品牌，价格不贵，很受女性的喜欢。
　　两个人买完包的时候，已经是下午3点了。

　　打车回家的路上，温舒淼来了电话。

　　“曾景谙，晚上出来聚聚吧，姐们介绍几个帅哥给你认识！”电话里，温舒淼打趣地说道。

　　都说忘记一段感情最好的方法就是开启下一段感情，温舒淼知道，景谙虽然嘴上不说，心里肯定难过，所以特地组了这个局。

　　一提到晚上，景谙就想起李萍今天晚上给她安排的相亲局，皮笑肉不笑：“温舒淼，你自己留着吧，李女士今天晚上已经给我安排了相亲。”

　　相亲！

　　这两个字一下子刺痛了许孟辞的神经。

　　黯淡的光线下，他半垂眼睫，仿佛整个世界都在无声轰鸣，他的两只手狠狠捏紧了裤子，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发抖。

　　“遇到合适的那就谈谈恋爱，约约会，也不错。”景谙完全忽略了身旁的许孟辞，半开玩笑似地跟温舒淼说道：“好了，我们明天再约，挂了。”

　　许孟辞侧过脸望向景谙，眸光微动，忽然轻笑：“曾景谙，那个男人是怎样的一个人？”

　　他看起来云淡风轻的样子，内心却像一座沉默的火山，滚烫的岩浆奔流不息，出口却被自己用理智牢牢封死。

　　气氛变得微妙起来，景谙被许孟辞这突如其来的问题弄得一头雾水，但很快反应过来，他是听到了她和温舒淼的通话。

　　她刻意忽略许孟辞灼热的目光，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谁知道呢？我妈在婚介所找的，就当是场游戏，玩玩而已。”

　　许孟辞闻言，神色微顿，若有所思。

　　玩玩，而已。
　　如果，如果真是这样，她既然愿意和一个素未谋面的男人玩一场恋爱游戏，那么那个人可不可以换成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