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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药王谷(上) 纪辞扶着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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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辞扶着裴舟遥踏入药王谷地界时,天色还未大亮。
清晨的雾气浓重,顺着青翠的竹梢缓缓滑落,无声无息地沾湿了两人垂落的衣角。纪辞松开搀扶他的手,上前几步,抬手以剑鞘轻叩那道斑驳陈旧的木栅栏。
篱笆内很快传来脚步声,随着“吱呀”一声轻响,栅栏被拉开,楚怀月披着一件素青色的外衫站在门后,长发未束,随意地散在肩头,那双眸子却是在晨雾中显得格外清明。
她先看见纪辞,嘴角刚要弯起一抹笑意,视线扫过,却是看到了纪辞后面那人。
裴舟遥正靠着一株老竹站着,低垂着头,似乎在专注地看着谷口石缝里冒出的几株紫色野花。晨光熹微,打在他苍白如纸的侧脸上,竟透出几分惊心动魄的破碎艳色。
“这位是……”楚怀月迟疑道,眼神中带着几分探究。
纪辞也不瞒她,言简意赅地说了两人的关系。
当听到“合欢宗大弟子”这个身份时,楚怀月落在裴舟遥身上的目光不由多了几分复杂与怜悯。显然,药王谷虽然避世不出,不问世事,但如此轰动江湖的惨案,她也是有所耳闻的。
她侧身让出位置,轻声道:“什么合欢宗,我是不知的,我今日救的,不过是你的一个旧友罢了。”
楚怀月是药王谷谷主之女,早年去雪山采药时与纪辞相识,两人颇为投缘,遂成挚友。虽然知道药王谷向来医者仁心,但听到对方这番话,纪辞还是轻呼了一口气,紧绷的肩线微松,面露感激。
竹屋内药味浓郁,陈年的草木香气几乎要将人淹没,靠墙的药柜占据了整面墙壁,密密麻麻的小抽屉上贴着泛黄的签条,字迹娟秀,大多是楚怀月自己补写的。屋中央摆着一口红泥小火炉,炉上的陶罐正咕嘟咕嘟冒着白汽,药香随着热气在屋内弥漫。
楚怀月拉过一把竹椅,示意裴舟遥坐下。
他坐下时没出声,动作很轻,但右手却下意识地扣住了椅背,指节泛白。他如今的身体,站久了腿便会不受控制地颤抖,这一路强撑着赶路而来,早已到了极限。
楚怀月自是看见了,她神色未变,坐到裴舟遥对面,伸出三根手指,轻轻搭上了他的腕脉。
屋里很安静,静得只能听见火炉里炭火的轻微爆裂声。
楚怀月的指尖在裴舟遥腕上停了片刻,眉头微蹙,又移指寸口,细细探查。
“怎么样?”纪辞站在一侧,声音不自觉的有些紧绷。
“筋脉断了七八成。”楚怀月道,“胸口挨的那一掌,不止废了他丹田,霸道的灵力逆行冲碎了全身灵脉,能活到现在,全凭他体质底子好。”
“若想恢复修为……”楚怀月转过身来,看着纪辞,缓缓摇了摇头,“几乎不可能了。”
空气中一片死寂,许久裴舟遥轻咳一声,低声道,“楚姑娘,一点希望也没有吗?”
“我可以修复你的手筋和腿脚,理顺你身上的经脉,让你像个正常人一样行走……”楚怀月顿了顿,目光扫过裴舟遥那双曾经握剑的手,“但重新握剑怕是拿了……”
炉火映在裴舟遥侧脸上,忽明忽暗,把表情照得很模糊。
纪辞哑声道:“那可还能修炼?”
“术法符箓一道还是可以的……但裴公子丹田已碎,怕是要重头开始。”
“还能修炼便好。”裴舟遥开了口,他看着纪辞那双伤感的眸子,微微笑了笑道,“不过换条路子,无碍的。”
纪辞看着他,那双桃花眼弯起来,眼尾泛着红,配着那张惨白如雪的脸,像是开在冰天雪地里的一朵假花,美得不真实。
然后她的视线下移,落在裴舟遥搭在膝头的那只手上,指节修长,骨相极美,曾经能挽出万千剑花……
纪辞看得眼睛发酸,视线逐渐模糊,在眼泪即将滚落之际,她猛地转身,大步出了门。
竹帘在她身后落下,拍在门框上,发出“啪嗒”一声响。
裴舟遥脸上的笑还没收,但嘴角的弧度已经有些僵硬了,像一张忘了摘下的半截面具,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凄凉。
楚怀月看了他一眼,又掀帘子看了眼院里的背影。
纪辞站在竹林边,并没走远,只是背对着竹屋,脊背挺得笔直,双肩微微颤抖,似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她就是这样。”楚怀月低声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裴舟遥听,“越在乎,越不出声。她此刻怕是恨毒了那些仇家。”
“我知道。”裴舟遥道。
自小一起长大的小姑娘,她是什么性子,他如何不了解。
裴舟遥低头看自己的手腕,上面还有当初被挑断手筋留下的狰狞疤痕,像是一条丑陋的蜈蚣趴在皮肤上。
“她怎么认识你的?”他问。
楚怀月往炉子里添了块炭,火光跳跃,“四年前,她在雪澜山领悟剑境,恰逢我静候一株雪芝成熟,山崩时是她救了我,后来……我们便做了三个月的邻里。”
“说起来巧的是,你的筋脉若要修复,也需要那株雪芝入药……你说,这是不是天意?”
裴舟遥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目光落在虚空处,不知在想什么。
没多久,纪辞重新回了屋内。
她脸上已看不出半分异样,只有眼眶微红。
“怀月,治好他要多久。”
“一年打底。”谈及伤势,楚怀月语气严谨,“急不得,伤筋动骨一百天,何况是这种内伤。”
裴舟遥摇头:“太慢了,有没有快点的法子?”
“少说半年。”楚怀月皱眉,“但需要下些猛药,药性霸道,你如今的身体不一定能受得住,稍有不慎便是走火入魔。”
“我可以。”裴舟遥肯定道,语气不容置疑。
“师兄……”纪辞面露不赞同之色,刚想开口。
裴舟遥抬头望她,面上带着几分安抚的笑意,“阿辞,你应该能理解我的,让我这般苟且偷生、像个废人一样活着,每一天都是折磨。”
之前唤师妹,是因为师门不在,他想有个念想,但裴舟遥心里清楚,纪辞如今是剑宗弟子,宗门的仇还需合欢宗门人亲自来报……
纪辞冷声道:“我会去找他们一一算账,但你的伤急不得,我不想你的身体留下什么隐患。”
“不一样的……”裴舟遥摇头,眼神变得锐利,“我是宗门大师兄,若不能手刃他们,我此生难安。”
纪辞攥着腰间的剑,指节用力到发白,表情愈发冷硬,她与裴舟遥僵持半晌,终究是在他那执拗的目光中败下阵来。
她退后一步,走到楚怀月的面前,沉声道:“还缺什么药材,我去寻。”
裴舟遥靠在椅背上,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弯了弯,又恢复些许散漫不羁的神色,“那就麻烦阿辞了……”
纪辞没理他,她走到药柜前,看楚怀月开方子,羊毫笔尖在纸面上移动,药名一行行落下来,她看得极为认真,仿佛要将每一一副药材都记在脑子里。
楚怀月写完方子搁下笔,抬头看她。
“今晚先住下吧,西厢房的几间屋子空着,你们可以住那。药王谷灵气充裕,大部分的药材都有,有两株稀缺的种在崖壁上,我已经勾画了出来,明日我同你说它们长在哪,还需你跑一趟。”
纪辞点头,伸手接了方子收在怀中。
裴舟遥用胳膊撑着椅背站起来,站直的时候膝盖晃了一下,险些摔倒。他笑了笑,掩饰道:“腿还是有些麻……”
纪辞还是有些不快,但仍旧是走了过去,动作轻柔地扶着他,然后一同去了西厢房……
夜半,临时收拾出来的厢房中点了一盏如豆的小油灯。
裴舟遥靠在床上,纪辞坐在窗边的竹榻上,手里拿着布巾,一下一下地擦着剑。
剑锋映着昏黄的灯光,寒光流转,冷冽逼人。
“楚姑娘人不错……”裴舟遥打破了沉默。
“嗯。”
“她医术也好。”
“嗯。”
纪辞擦剑的手没停,节奏依旧。
“半年很快的。”裴舟遥歪头看她,语气是惯常的调笑,试图轻松些,“等我彻底好了,说不定以后有机会还能爬过剑宗的九十九阶石阶,去找你讨茶喝。”
纪辞把剑翻了个面,继续擦拭。
“剑宗的茶很苦。”
“那正好,药喝多了,什么茶都是甜的。”
窗外竹影摇动,虫鸣细碎。谷里的夜来得早,山脊一遮,天光收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无边的寂静。
纪辞将剑归鞘,发出一声轻响。
“夜深了,你好生歇着。”她站起来,拿了剑往外走。
“阿辞……”裴舟遥无奈,出声叫住她。他知道,她对自己坚持用猛药,定然是有几分生气的。
纪辞停在门口,等着他接下来的话。
裴舟遥靠在床头,油灯的光在他脸上画出柔和的轮廓,他看着她的背影,嘴角那点笑忽然变得很轻,很淡。
“其实你没来之前,我是想同殷妙音鱼死网破的。”
纪辞身形一僵。
“虽然知道她这个人只是恃宠而骄了些,并没有真的伤我性命,可宗门被灭,我身受重创,复仇无望,我想不出还有苟活于世的理由……”裴舟遥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殷妙音和万毒门夫人是姑侄,我筋脉被废,也有她姑姑的手笔。我便想着,万毒门夫人既然如此疼爱自己的侄女,我杀了殷妙音,也算是报复到她了吧……”
纪辞不知裴舟遥之前的想法,此刻不由震惊,转过身来:“师兄……”
“还好你来了……”裴舟遥笑道,“不然我便真的要卑劣到去杀无辜了……”
纪辞不知如何安慰他,声音只能木讷道,“她趁人之危,逼你成婚,并不无辜。”
”可冤有头债有主,她与围攻合欢宗之事并无干系,我却想与她同归于尽,只是为了让我真正的仇人悔恨一些……这便已经是小人行径了……“
“师兄!”纪辞打断他的自讽,“你若是想杀她,被囚这般久,我不信你没有出手的机会,你拖到大婚之日,到底是为了同归于尽还是求一个痛快,我想你应该比我更清楚!你之前多番逃走是想求生复仇,你后面欲要赴死也是觉得未来无望,这些都没什么,重要的是——现在的你没有伤及无辜,你重伤的身体还有救,无论你的修为能不能恢复到往昔,可你还活着……那阿辞便不是孤身一人!”
看着那双重新泛红的眼眸,裴舟遥的神色微动,亦是涩然道,“为宗门复仇是我的信念,你帮我重新点燃了它,这便够了……病痛的折磨于我不过小事,只要活着,就有希望,我不奢求修为能够恢复几成,可是阿辞……万毒门抢占了我宗门灵脉,八月之后便是三年一次的宗门大比,我如何能看着他们踩着我宗门的尸骨去大放异彩?!”
纪辞闭了闭眼,“你身上那么多伤……你的手被毁成这样,便是你已经对疼痛麻木,你让我怎么忍心看着你……”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悲伤再次涌上心头,她瞬间哽咽得有些说不出话来。
“无碍的……”裴舟遥无谓的笑笑,“阿辞,如今的这些疼痛都不算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