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你杀不死的合欢鬼》墨笑酥

5、傀儡门 破门而出的

　　破门而出的刹那，凛冽的夜风瞬间灌满了衣袖。

　　纪辞揽着裴舟遥，身形如一只折翼的孤鸟，轻飘飘落在傀儡门外侧险峻的采石栈道上。脚下碎石滚落，坠入深不见底的幽谷，发出沉闷的回响。她头也未回，反手一剑挥出，凌厉的剑气瞬间劈断了身后的廊柱。

　　轰隆一声巨响，廊柱倾倒，恰好砸在追兵与他们之间，激起漫天尘土，暂时阻断了前路。

　　裴舟遥整个人几乎挂在她身上，重量轻得令人心惊，仿佛只剩下一把枯骨。

　　纪辞将手中的长剑归鞘，左手死死揽住他的腰，右手按在栈道边湿滑的藤蔓上，借力向下滑去。浓重的夜色是最好的掩护，傀儡门的守城傀儡眼窝中闪烁着猩红的灵石光芒，一圈一圈机械地扫过城头，却终究照不到这道早已废弃、长满荒草的崖壁。

　　待落到山脚时，身后傀的喊杀声依旧隐约可闻，但想来殷妙音重伤昏迷，傀儡门喜宴大乱，一时半刻竟也派不出多少人来追击。

　　纪辞寻了一处隐蔽的树丛，将他轻轻放下。

　　裴舟遥背靠着粗糙的树干，双腿早已支撑不住，顺着树干慢慢滑坐在地。清冷的月光从枝叶缝隙间漏下，斑驳地照在他衣襟上早已干涸发黑的血迹上，触目惊心。

　　他喘得很急，胸廓剧烈起伏，呼吸又浅又碎，像是一条离水的鱼，正拼命汲取着空气中稀薄的氧气。

　　纪辞蹲下身，伸手探向他的脉搏。指腹贴上去的瞬间，她的动作微微一顿。

　　男人的手腕细得硌手，骨头的轮廓清晰可辨，皮肉根本裹不住，像是一截被风雨摧残得摇摇欲坠的枯枝。灵力试探着探入，却惊觉他体内经脉寸断，丹田空空如也，别说半点修为，就连常人该有的气血运行都断断续续，仿佛随时都会停摆。

　　这就是万俟枭那一掌留下的后果。

　　这就是殷妙音所谓“悉心照料”了两个月的结果。

　　她缓缓收回手，喉头像是被什么堵住，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沉默片刻，她从袖中摸出一只小瓷瓶，倒出一粒青色药丸，递到他唇边。

　　裴舟遥靠在那棵粗壮的老树上，那双曾经顾盼生辉的桃花眼此刻半阖着，月光落在他脸上，照出颧骨凸起的轮廓。他瘦了太多，甚至有些脱相，但那双眼睛此刻却定定地看着纪辞。

　　她脸上蒙面的黑布还没摘，只露出一双清冷如寒星的眼眸。白衣蓝衫上沾了些许灰尘和飞溅的血迹，剑鞘在月光下泛着森冷的寒光。

　　他看了半晌，嘴角倏然弯了弯，“小师妹。”裴舟遥的声音哑得几乎不成句，像是被粗糙的砂纸狠狠磨过，他却仍旧笑着夸赞道：“剑法练得不错。”

　　“嗯，没丢合欢宗的脸。”纪辞心里酸涩难言，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干脆将药瓶塞进他手里，起身去查看四周的情况。

　　脚下是一片荒芜的野林，离傀儡门大约十里，往南走是官道，往北是崎岖山路。她迅速扫了一眼方位，心中飞快规划出路线，回身时，裴舟遥似是被灌了一口冷风，正低着头剧烈咳嗽，瘦削的肩膀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纪辞抿着唇走到他跟前，蹲下道：“此地不宜久留，我们最好再赶些路，把他们甩远些。”北地傀儡门的耳目众多，想来不久后整个北地就会戒严，趁早离开他们的势力范围才是上策。

　　裴舟遥点点头，倒也没有异议，只是试图起身时，脸色又白了几分。

　　纪辞伸手，将他的胳膊搭在她肩上，然后将人扶了起来。

　　她刚迈出一步，裴舟遥的膝盖却是不听使唤的软了一下，险些摔倒。

　　“身子可还受得住？”

　　“无碍……只是怕是走不快。”裴舟遥苦笑道，“那两位侍女说的倒也没错，我如今确实如同废人一个。”

　　“闭嘴！”纪辞不喜听他这般自伤，冷声道，“坚持一下，待出了傀儡门的领地范围，我带你寻药王谷传人治伤。”

　　裴舟遥虚弱笑笑，“好……”

　　纪辞两只手均用了些力道，将人稳稳托住，等他站稳。

　　待裴舟遥的气息稍微平稳时，她便刻意放慢了速度，配合着他的步调。

　　这片林子瘴气四溢，不宜御剑飞行，她只能扶着裴舟遥缓步前行，裴舟遥的呼吸就在耳边，又轻又碎，时断时续。他的头无力地靠在她肩上，发丝蹭过她的脖颈，带着些许枯涩的触感，像是一把干枯的草。

　　许是身上的伤实在难熬，为了转移注意力，裴舟遥开始随意扯些话题，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

　　“我还以为你不会来了。”

　　纪辞的脚步没停，沉默片刻，还是开口解释了一句，“我闭关冲境，不知世外消息。”

　　“出关那天听见的？”

　　“嗯。”

　　“一个人便敢来大闹傀儡门的喜宴？”

　　“不然呢？我不来，你怕是要和那殷妙音同归于尽了！”

　　“你可别说，我惜命的很……”

　　“那你之前手心里的毒针是怎么回事？”

　　“剑宗——”他咳了一声，强硬转移话题道，“你师父知不知道？”

　　“现在应该知道了。”

　　裴舟遥忍不住低声笑了，带着他惯常那点玩世不恭的调子，“小师妹，你现在可是剑宗的人，这般同我这个合欢宗余孽混在一起，回头你师父知道了，怕是要罚你清修思过。”

　　纪辞听得心中不喜，低声道：“那不是现在要考虑的事。”

　　他偏过头，借着月光看她的侧脸，纪辞黑布蒙着面，看不见表情，只能看见她霜寒无波的眼睛。

　　“你蒙着脸作甚？”裴舟遥忽然问。

　　纪辞抬手摸了摸，这才反应过来，刚才光顾着带裴舟遥逃命，面巾竟是一直没摘。此刻既然已经逃出来了，她便干脆扯下了面布，任由夜风吹拂着脸颊。

　　月光毫无遮拦地照在她脸上，瘦了些，线条棱角分明了些，十二岁时的婴儿肥早已褪得干干净净，剩下的是一把藏不住的锋锐。眼角眉梢都是冷的，唯独嘴唇抿得紧，像是在隐忍着什么情绪。

　　裴舟遥看了一眼，又默默收回目光。

　　“你长高了……”

　　八年前她才到他肩膀，如今虽然仍旧比他矮上半头，但架着他走，却是不见半分吃力，那个曾经躲在他身后的小丫头，真的长大了。

　　纪辞察觉到他的虚弱，想来是身体重伤未愈，如今被她带着赶路，复发的旧伤让他觉得伤痛难耐，只能靠说话来保持清醒。她托着对方胳膊的手不由又往里收了收，让他靠得更稳些。

　　裴舟遥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不问我为什么在这？”

　　“知道。”纪辞说。

　　“知道？”他挑了眉，似乎有些意外，“你下山才多久，就打听得这么清楚？”

　　“客栈里有人嚼舌根。”

　　裴舟遥笑了一声，笑意却未达眼底：“那些人怎么说的？说我被废了修为，被傀儡门少主捡回去当玩物，马上要拜堂成亲，是不是还说我——”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一丝自嘲，“说我活该，是不是？”

　　毕竟合欢宗被灭时，他不在宗门。若是在，说不定还能死个痛快，也不用遭受此等侮辱。

　　“你为什么不怨我？”纪辞听得心里愈发不是滋味，倏然道。

　　“怨你什么？”

　　“怨我来的太晚，怨我离开宗门，怨我……没能早些破镜，早些回来……”

　　裴舟遥的笑意收敛了一些，想抬手摸一摸纪辞的头，奈何实在使不上力气，干脆放弃了动作，只是温和道：“我想不光是我，师父在灭宗的那一刻都在想，幸好你不在，不然宗门便真的后继无人了……”

　　纪辞虽然长于合欢宗，但十二岁之前从未出过合欢宗，后来拜入剑宗，虽有几分名气，但也局限于剑宗内部，极少在外宗面前露面。

　　世人不知这层联系，故而合欢宗被灭时，自然也无人去找纪辞的麻烦。

　　纪辞听明白了他的意思，眼眶微热，“那你也莫要说些活该的话，你又怎知，我心中也在庆幸……庆幸你还活着……”

　　裴舟遥怔了一瞬。

　　看到身旁女子微红的眼眶，不由心中一软。他缓缓低下头，把脸埋进她的肩侧，头发垂下来，遮住了他所有的表情。

　　“好……那便不说了……”

　　纪辞感觉到肩头的衣料有一瞬间的湿意，浅淡的温热，像是夜露化得太快，还没淌下就已经蒸发了，却有足够滚烫，仿若烙在她的心上。

　　走出林子已是后半夜，月光淡了，天边泛起一层极浅的青灰色。远处官道的轮廓隐约可见，像一道浅白的笔痕划过山野。

　　纪辞在路边找了一块平整的石头，让他坐下。

　　裴舟遥靠着石头，阖着眼，方才那阵剧烈的咳嗽和那瞬间的失态过后，他安静了许多，呼吸也渐渐平稳下来，只是脸色依旧苍白如纸。

　　天快亮了……

　　傀儡门的追兵迟早会来，他们在林子里留下的痕迹太多，瞒不过那些有经验的追踪者。

　　好在天快亮了，往南三里路就是官道驿站，驿站里有灵兽可以租，到药王谷只需要一日。

　　裴舟遥睁开眼，仰头看着她，纪辞站在晨曦未明的月色里，背影挺拔，腰间佩剑的剑穗在风里轻轻晃，那根褪色的蓝色剑穗……他记得是当年宗主亲手给她系上的。

　　他忽然开口：“师妹。”

　　她回过身，目光清亮。

　　裴舟遥眼中虽笑，语气却是难得郑重道：“多谢。”

　　夜风渐息，天边第一缕光终于刺破了云层，落在官道上，落在她白衣蓝衫的肩头，落在他垂在石边的手背上。

　　朝阳从山脊跃出来，把官道染成一条金线，也照亮了前路。

　　纪辞回身，一字一句坚定道，“真要谢我，那便好好活着，亲眼看着我如何为宗门报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