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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雨夜囚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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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都的深秋,罕见地迎来一场倾盆暴雨。
雨水像失了控的闸门,从墨汁般浓稠的天幕中疯狂泼洒,狠狠砸在柏油路上,溅起浑浊冰冷的水花。
霓虹灯的光晕在湿漉漉的地面晕染开,红的、绿的、蓝的,扭曲变形,像打翻的调色盘,又像某种不祥的预兆。
街道上行人寥寥,车辆开着大灯,在雨幕中艰难穿行,轮胎碾过积水的声音沉闷而急促,更添了几分都市雨夜的孤寂与焦躁。
风声呜咽着,卷起地上的落叶和垃圾,拍打在紧闭的店铺门窗上,发出“噼啪”的声响。
空气里弥漫着雨水裹挟泥土的腥气,还有城市下水道隐隐反上来的、令人不适的潮湿霉味。寒意透过单薄的衣物,丝丝缕缕地钻进骨头缝里。
在这样的夜晚,大多数人会选择窝在温暖的家中,或者在高档的餐厅、会所里推杯换盏。然而,城市的角落,总有一些地方,必须亮着灯,必须有人守着,比如这条略显偏僻街道尽头的24小时便利店——“好邻”。
“好邻”便利店的灯光,是这片被暴雨冲刷得模糊不清的街区里,唯一清晰而固执的暖黄色光源。
它透过巨大的落地玻璃窗投射出来,在湿漉漉的人行道上切割出一方干燥、明亮、与外界狂风骤雨格格不入的小天地。
店内暖气开得很足,驱散了门缝里渗进来的寒意。货架整齐,商品琳琅满目,空气中漂浮着关东煮的咸香、烤肠的油脂气,还有淡淡的咖啡味和面包的甜味。
背景音乐是舒缓的轻音乐,音量恰到好处,试图安抚着每一个踏入这里的、被雨水淋湿的灵魂。
收银台后,站着一个年轻的店员。
他穿着一身洗得有些发白的深蓝色便利店工服,身形异常单薄,仿佛一阵稍大的风就能吹倒。过于宽大的衣服松松垮垮地挂在他身上,更显得他瘦骨嶙峋。
露出的手腕纤细得惊人,腕骨凸起,皮肤是那种久不见阳光的、带着病态的苍白。
他微微低着头,额前细碎的黑色刘海垂落,遮住了部分眉眼,只能看到线条清晰却过于削瘦的下颌,以及没什么血色的、紧抿着的薄唇。
他正专注地、甚至是有些机械地整理着收银台旁边加热柜里新放进去的几串关东煮。
动作很轻,很慢,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却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脆弱感,仿佛轻轻一折就会断掉。
他的眼神是空的,像蒙着一层擦不掉的灰,落在那些翻滚着热气的丸子上,却又似乎穿透了它们,落在某个虚无缥缈的、无人知晓的地方。
周遭的温暖、食物的香气、舒缓的音乐,似乎都与他无关。他像一尊被遗忘在喧嚣角落的、冰冷的琉璃人偶,安静,易碎,周身萦绕着挥之不去的疏离与孤寂。
偶尔有被雨困住的客人推门进来,带进一股冷风和湿气。
门上的感应器发出“叮咚”一声脆响。江砚会像受惊的小动物般,肩膀几不可察地瑟缩一下,然后才迅速抬起眼。
那双眼睛很大,眼尾微微下垂,本该是极其温顺无辜的鹿眼,此刻却盛满了惊惶和警惕,像深潭里投入石子,瞬间搅碎了那层空洞的灰,只剩下仓皇的涟漪。
他飞快地扫视来人,确认没有威胁后,才垂下眼帘,用几乎低不可闻的声音说一句:“欢迎光临。”声音清冽,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和颤抖。
随即,他又会迅速将自己缩回那层无形的壳里,继续他无声的、与世界隔绝的整理工作。
雨势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
街道尽头,两道刺目的、仿佛能撕裂厚重雨幕的白色光柱,由远及近,如同深海巨兽睁开的冰冷眼眸。
引擎低沉有力的咆哮声压过了风雨声,一辆线条冷硬流畅、通体漆黑的迈巴赫S680,如同蛰伏的猛兽,稳稳地停在了“好邻”便利店门前的临时停车位上。
昂贵的车身在雨水的冲刷下泛着幽暗的光泽,与便利店暖黄的灯光形成了强烈的、近乎割裂的对比。雨水疯狂地敲打着车顶和车窗,发出密集而沉闷的声响。
副驾驶的车门率先打开,一把巨大的黑伞“唰”地撑开,几乎遮蔽了上方所有的雨水。
一个穿着笔挺黑西装、身形魁梧、面容冷峻的男人迅速下车,他无视暴雨,几步绕到后座车门旁,恭敬地拉开了车门。伞面严密地笼罩着车门上方。
一只锃亮的黑色手工定制皮鞋踏出,踩在积水的地面上,溅起细小的水花。紧接着,一个高大的身影从车内钻出,完全站定在保镖撑起的黑伞之下。
是沈宴竹。
他穿着一身剪裁完美、质料昂贵的深灰色羊绒大衣,里面是同色系的西装马甲和挺括的白衬衫,领口松开一颗扣子,没有系领带。
雨水带来的湿冷空气似乎对他毫无影响,他站得笔直,像一柄出鞘的寒刃,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冷冽气场。雨水顺着伞沿成串落下,在他身周形成一道模糊的水帘。
他微微抬起下颌,深邃锐利的目光,如同精准的雷达,穿透便利店明亮的落地玻璃窗,瞬间锁定了收银台后那个单薄的身影——江砚。
八年。
整整八年零三个月又十七天。
沈宴竹以为自己早已淬炼得心如铁石,足以面对任何意外。他甚至设想过无数次重逢的场景,在谈判桌上,在某个拍卖会场,甚至在江家金碧辉煌的客厅里……他以为自己会愤怒,会讥讽,会冰冷地质问当年为何不告而别。
然而,当那个魂牵梦萦又恨入骨髓的身影,就这样猝不及防地、以一种近乎卑微的姿态撞入眼帘时,沈宴竹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然后猛地向深渊拖拽!
不是愤怒,不是恨意。
那是一种……灭顶般的、混杂着巨大震惊、难以置信、以及某种尖锐到让他瞬间窒息的痛楚。
他死死地盯着玻璃窗后那个瘦得脱了形的人影,深邃的眼眸里,翻涌起惊涛骇浪。握着伞柄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指节泛白,骨节清晰可见,仿佛下一秒就要将那坚硬的金属捏碎。下颌线绷紧如刀削,薄唇抿成一条冷酷的直线。
周遭喧嚣的雨声、便利店的音乐、甚至保镖的存在,都在这一刻被无限拉远、模糊,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那个身影——那个他曾经捧在掌心、养得白白嫩嫩、连笑容都带着蜜糖般甜意的少年,怎么会……变成这样?!
像一株被彻底抽干了水分和生机的植物,枯萎在无人问津的角落。
感应门发出清脆却在此刻显得格外刺耳的“叮咚——欢迎光临”。
便利店里的暖空气混合着食物的香气,瞬间被门外涌入的、裹挟着雨水腥味的冰冷气流冲散。
店长赵经理正在货架旁整理薯片,闻声习惯性地堆起笑脸抬头:“欢迎……” 后面的“光临”两个字,在看清来人气势的瞬间,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那辆停在门口的豪车,那个撑伞的保镖,还有这个走进来的、气场强大得让狭小便利店空间都显得逼仄的男人……赵经理脸上的职业笑容僵住了,变成了小心翼翼的惶恐,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出声。
几个原本在挑选零食或坐着吃关东煮的顾客,也感受到了这不同寻常的低气压,纷纷侧目,好奇又带着点畏惧地打量着这个闯入者。
然而,所有的目光,所有的声响,在沈宴竹眼中都如同虚无。
他的视线,从进门的那一刻起,就如最精准的探照灯,牢牢锁死在收银台后的那个人身上,分毫不移。
江砚在感应门响起的瞬间,身体就猛地一颤,像被无形的电流击中。他几乎是本能地抬起头,那双空洞的、带着惊惶的眼睛,循着那股强大到无法忽视的压迫感望去。
当他的目光撞上沈宴竹那双翻涌着惊涛骇浪、深邃如寒潭的眸子时——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了暂停键。
江砚脸上最后一丝血色,在刹那间褪得干干净净,比便利店里最白的灯光纸还要惨白。他的瞳孔骤然收缩到极致,仿佛看到了世界上最恐怖的景象。
那双漂亮的、曾经盛满星光和依赖的鹿眼里,瞬间被巨大的、纯粹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恐惧所淹没。那不是简单的害怕,而是深入骨髓、烙印在灵魂深处的、源自地狱的惊悸!
他瘦弱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如同秋风里最后一片挂在枝头的枯叶,摇摇欲坠。手里的关东煮夹子“哐当”一声掉落在加热柜的金属边缘,发出刺耳的噪音,又弹跳着滚落到地上。几滴滚烫的汤汁溅在他苍白的手背上,瞬间烫红了一小块皮肤,他却浑然不觉。
空气彻底凝固了。背景音乐还在不知死活地流淌着舒缓的旋律,却衬得这死寂更加令人窒息。只有窗外愈发狂暴的雨声,如同背景里不断加大的鼓点,敲打在每个人的心上。
沈宴竹一步步走近收银台。
他的步伐并不快,甚至可以说很稳,但每一步落下,都像沉重的鼓槌,狠狠砸在江砚脆弱不堪的神经上。
那强大的、带着冰冷怒意和无法言喻痛楚的压迫感,如同实质的海水,汹涌地挤压过来,让江砚几乎无法呼吸。
他下意识地想后退,想逃离,脚却像被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熟悉又陌生、如同天神又似修罗的男人,带着一身冰冷的雨水气息和滔天的怒火,一步步逼近。
巨大的恐惧扼住了他的喉咙,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牙齿在不受控制地咯咯打颤,在死寂的便利店里清晰可闻。
沈宴竹终于走到了收银台前,隔着那窄窄的台面,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抖得不成样子的江砚。两人的距离近得能看清对方脸上最细微的表情。
“江、砚。” 沈宴竹的声音低沉得可怕,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深处挤出来,带着刺骨的寒意,又压抑着即将喷发的熔岩,“好久不见。”
“江砚”两个字,如同两道惊雷,狠狠劈在江砚早已脆弱不堪的神经上。
他像是终于被解除了定身咒,猛地倒抽一口冷气,身体剧烈地向后一仰,撞在身后的香烟货架上,发出“哐啷”一声响。
几盒香烟被震落在地。巨大的恐惧终于冲破了喉咙的封锁,发出一声短促的、破碎的惊叫,像被踩断了尾巴的猫。
他再也顾不得其他,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他像一只被逼到绝境的、走投无路的小兽,猛地转身,试图从收银台旁边的空隙逃出去。
“想跑?” 沈宴竹眼中戾气暴涨,那点残存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看到江砚如此惨状而生出的痛楚,瞬间被滔天的怒火和一种被彻底背叛、被愚弄的狂怒所淹没!
八年!
他像个傻子一样找了八年,恨了八年!
结果这人就躲在这种地方,把自己弄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他怎么可能让他再逃一次?!
沈宴竹的动作快如闪电,隔着收银台,长臂一伸,大手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如同铁钳般,精准地、狠狠地攥住了江砚那细得惊人的手腕!
“啊——!” 冰冷的、带着雨水湿气的、属于成年男性的、强大而熟悉的手掌触碰到皮肤的瞬间,江砚爆发出更加凄厉、更加惊恐的尖叫。
那尖叫声充满了极致的痛苦和绝望,完全不像是人类能发出的声音,仿佛灵魂都被撕裂了!
他像被滚烫的烙铁烫到,又像是被毒蛇咬住,用尽全身力气疯狂地挣扎起来!
瘦弱的身体爆发出惊人的、却是徒劳的力量,拼命地扭动、踢打,试图挣脱那只如同命运枷锁般的手。
“放开我!放开!求求你!放开!!” 他语无伦次地哭喊哀求,眼泪瞬间决堤,汹涌地冲出眼眶,混合着汗水,狼狈地爬满了他惨白惊恐的脸。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只剩下纯粹的、濒死的恐惧,再无其他。
“由不得你!” 沈宴竹的声音冰冷刺骨,怒火和一种被这强烈抗拒点燃的、更加黑暗的占有欲在胸腔里熊熊燃烧。他手下用力,几乎要将那纤细的腕骨捏碎,强硬地将不断挣扎踢打的江砚从收银台后面拖拽出来!
拉扯间,江砚身上那件过于宽大的工服被扯得凌乱不堪,领口歪斜,露出一小片同样苍白得刺眼的锁骨和嶙峋的肩头。
沈宴竹的目光扫过,瞳孔再次狠狠一缩——那锁骨下方,靠近肩窝的位置,似乎有一道模糊的、浅白色的陈旧疤痕?是什么?!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就被江砚剧烈的挣扎和凄厉的哭喊打断。他像一尾离水的鱼,在沈宴竹钢铁般的臂弯里徒劳地扑腾。
便利店里的顾客早已吓得躲到了角落,赵经理更是脸色煞白,手足无措,想上前又不敢。
“沈…沈先生…”赵经理认出沈宴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江砚他…他只是个临时工…他…”
沈宴竹一个冰冷的眼刀扫过去,带着上位者不容置疑的威压和暴怒边缘的戾气,瞬间让赵经理把剩下的话全咽了回去,冷汗直流。
“我的家事,轮不到外人插嘴。”沈宴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锥,砸在赵经理心上。
他不再理会旁人,低头看着怀里还在拼命挣扎、哭得几乎背过气去的人。江砚的头发被汗水和泪水浸湿,黏在额角和脸颊,瘦得硌人的身体在他怀里颤抖得如同风中秋叶。
那脆弱、绝望、惊恐的模样,像一把烧红的钝刀,狠狠捅进沈宴竹的心脏,带来一阵尖锐的、陌生的绞痛,却又让他更加愤怒——他凭什么把自己搞成这样?!他凭什么这么怕他?!
“安静点!”沈宴竹低吼一声,带着一种自己也未曾察觉的烦躁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他猛地收紧手臂,将江砚更紧地禁锢在怀里,几乎是用一种半拖半抱的姿势,强硬地、不容抗拒地带着他,转身就朝便利店门外走去。
感应门再次“叮咚”开启,这一次,迎入的是更加狂暴的风雨。
冰冷的雨水和寒风瞬间扑面而来,激得江砚又是一个剧烈的哆嗦,挣扎的力气似乎被这寒意抽走了一些,只剩下更加绝望的呜咽和颤抖。
保镖早已拉开后座车门,撑着伞严密地遮挡在上方。
沈宴竹没有丝毫犹豫,几乎是粗暴地将还在抽噎挣扎的江砚塞进了宽敞却此刻显得格外逼仄的迈巴赫后座。昂贵的真皮座椅瞬间被两人身上滴落的雨水打湿一片。
“开车!回竹苑!”沈宴竹紧跟着坐进去,“砰”地一声甩上车门,隔绝了外面喧嚣的雨声和窥探的目光。
他沉声对前排司机下令,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怒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车门落锁的“咔哒”声,在密闭的车厢内显得格外清晰,如同最后的审判。
车内弥漫着高级皮革和沈宴竹身上冷冽的木质香调的气息,混合着雨水和……江砚身上那股淡淡的、属于廉价洗衣粉和便利店的、与他记忆中截然不同的味道。暖气开得很足,却驱不散两人之间冰封般的寒意。
江砚一被塞进车里,就像一只被丢进陌生笼子的受惊动物,立刻蜷缩到远离沈宴竹的最角落,身体紧紧贴着冰冷的车门。
他抱着膝盖,把脸深深埋进臂弯里,只露出一个毛茸茸的、还在剧烈颤抖的后脑勺。压抑不住的、破碎的呜咽和抽泣声,断断续续地从他蜷缩的身体里溢出来,在安静的车厢里回荡,像受伤小兽的哀鸣。
沈宴竹坐在另一侧,胸膛剧烈起伏,显然怒气未平。他扯了扯被雨水打湿、又被江砚挣扎弄得更皱的衬衫领口,动作带着一股狠戾的烦躁。昂贵的羊绒大衣湿漉漉地搭在座椅上,他也无暇顾及。
车厢内只剩下引擎低沉的轰鸣、窗外模糊的雨刷声,以及江砚那令人心头发紧的、压抑的哭声。
沈宴竹侧过头,锐利如鹰隼的目光死死盯着角落里那团颤抖的身影。车厢顶灯柔和的光线落在他脸上,一半在明,一半在暗,勾勒出他紧绷的下颌线和紧抿的薄唇,更显轮廓冷硬,戾气深重。
八年!
他找了他八年!动用了所有能动用的力量,江家那边守口如瓶,只说他“被送走了,不想见你”。
他沈宴竹,帝都沈家的太子爷,何曾受过这样的屈辱?何曾这样被人当成傻子一样戏耍?!他恨江砚的背叛,恨他的不告而别,恨他杳无音讯!
可当他终于找到他,看到的却是这样一幅景象——像只被遗弃的、遍体鳞伤的流浪猫,在肮脏的雨夜里瑟瑟发抖!
穿着廉价的工服,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那双曾经只盛满他的、亮晶晶的眼睛里,只剩下对他的……恐惧?!
这巨大的反差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心。愤怒、不解、被愚弄的耻辱,还有一种……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看到江砚如此惨状而生出的尖锐刺痛,混杂在一起,在他胸腔里翻江倒海。
他凭什么把自己弄成这样?!
沈宴竹的眼神阴沉得可怕,落在江砚那过于突出的、隔着单薄衣物都能清晰看见轮廓的肩胛骨上。
记忆里那个被他用各种美□□心喂养,脸颊带着点可爱婴儿肥,抱在怀里温软得像块小暖玉的少年,和眼前这个蜷缩在角落、骨瘦如柴、抖如筛糠的身影,无论如何也无法重叠!
一种难以言喻的烦躁和失控感攫住了他。他猛地伸出手,带着一种自己也说不清是愤怒还是别的什么情绪,用力抓住了江砚那只还露在外面的、紧紧抱着膝盖的手臂!
“看着我!”沈宴竹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命令式的压迫,试图将那张埋在臂弯里的脸强行掰过来,“说话!江砚!告诉我,这八年你到底在搞什么鬼?!把自己弄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躲在这种地方,就是为了避开我?!”
“嘶——!”
冰冷的手指触碰到皮肤的瞬间,江砚像被毒蛇咬到,猛地倒吸一口冷气,身体触电般向后狠狠一缩,后背重重撞在车门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埋着的脸终于抬了起来,泪水糊了满脸,额发凌乱地黏在皮肤上,那双惊惶的、盈满泪水的大眼睛,在昏暗的车厢光线里,如同受惊的幼鹿,写满了纯粹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恐惧和绝望。
他看着沈宴竹,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像是想说什么,却只能发出破碎的、不成调的呜咽。他拼命地摇头,不是否认,更像是一种本能的、无意义的抗拒和哀求。
沈宴竹的手僵在半空。
他看着江砚那张惨白惊恐的脸,看着那双眼睛里深不见底的恐惧,那眼神像冰锥,刺得他心头那股邪火猛地一滞,随即升起一种更深的、更尖锐的刺痛和……一种莫名的恐慌。
他到底在怕什么?怕他沈宴竹?!
这个认知让沈宴竹的怒火瞬间烧得更旺,却又夹杂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狼狈。
“说话!”他逼近一步,声音更冷,试图用强硬掩盖那丝失控。
江砚被他迫近的动作吓得再次往后缩,整个背脊都紧紧贴在了车门上,退无可退。他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眼神涣散,仿佛下一秒就要窒息过去。
就在这时,车身稳稳地停了下来。
司机恭敬的声音打破了车厢内令人窒息的僵持:“沈先生,竹苑到了。”
车门被外面的保镖打开。雨声和湿冷的空气再次涌入。
沈宴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胸腔里翻涌的复杂情绪,眼神重新变得冰冷而强硬。他不再试图逼问,只是用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道,再次攥住江砚那细得硌人的手腕。
“下车。”命令简短而冷酷。
江砚被他强行拖拽着,踉踉跄跄地下了车。冰冷的雨水打在脸上,让他稍微清醒了一瞬,但随即被更大的恐惧淹没。
他看着眼前熟悉的、灯火通明的独栋别墅——竹苑。这里曾承载了他少年时最美好、最无忧无虑的时光,是他和沈宴竹的秘密乐园。
而此刻,在深秋的暴雨夜里,这栋熟悉的建筑却像一头张开巨口的怪兽,散发着冰冷而危险的气息。
他不想进去!不能进去!
巨大的恐慌攫住了他。他不知哪来的力气,趁着沈宴竹松开他去关车门的瞬间,猛地挣脱了那只手,转身就想往雨幕深处逃!
“还想跑?!”沈宴竹的怒意瞬间被点燃到顶点!他动作极快,长臂一伸,轻而易举地就将那企图逃跑的单薄身影再次牢牢锁住,这一次,是更加强硬的、带着惩罚意味的禁锢,几乎是将江砚半抱着、半拖拽着,不容分说地带进了竹苑那扇厚重的大门。
“砰——!”
大门在身后沉重地关上,隔绝了外面所有的风雨声和……江砚最后一丝微弱的希望。
温暖的、带着熟悉熏香味道的空气瞬间包裹了两人,却丝毫无法驱散江砚身上的寒意和恐惧。
玄关顶灯明亮的光线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将江砚的狼狈和脆弱照得无所遁形。湿透的廉价工服紧紧贴在他瘦骨嶙峋的身体上,勾勒出令人心惊的轮廓。
他浑身都在滴水,头发一缕缕地贴在苍白的脸颊和脖颈上,嘴唇冻得发青,还在不受控制地哆嗦着。
那双惊惶的大眼睛,在明亮的灯光下,空洞得像两口枯井,只剩下对沈宴竹、对这个封闭空间的、深入骨髓的恐惧。
沈宴竹松开钳制,站在他面前,高大的身影投下的阴影几乎将江砚完全笼罩。他同样浑身湿透,昂贵的衣物贴在身上,头发凌乱,几缕湿发垂在额前,让他冷峻的面容少了几分平时的完美无缺,却多了几分野性和未消的戾气。
他低头看着眼前抖得不成样子的人,胸口那股邪火烧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现在,这里没有别人了。”
沈宴竹的声音在空旷的玄关里回荡,冰冷得不带一丝温度,带着一种审视和审判的意味,“告诉我,江砚,这八年,你去了哪里?为什么会在这里?为什么会变成……”他的目光扫过江砚瘦得脱形的身体和惊恐万状的脸,喉结滚动了一下,才艰难地吐出后面几个字,“……这副鬼样子?”
“鬼样子”三个字,像针一样扎在江砚心上。他猛地瑟缩了一下,下意识地抱紧了自己,仿佛这样能汲取一点微不足道的安全感。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被砂纸磨过,干涩疼痛,只能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气音。
恐惧像冰冷的海水,彻底淹没了他。他看着沈宴竹那张熟悉又陌生的、带着怒意和审视的俊脸,看着他深邃眼眸里翻涌的、他看不懂却本能感到危险的情绪,八年前那个暴雨夜的记忆碎片,如同挣脱牢笼的恶兽,带着电击的剧痛、刺鼻的药水味、绝望的嘶喊和冰冷的束缚带,疯狂地冲击着他的脑海!
“不…不…”他摇着头,眼神涣散,瞳孔因为巨大的恐惧而放大,身体抖得如同风中的残烛,一步步后退,脚跟撞到了身后的装饰矮柜。
沈宴竹步步紧逼,试图从他眼中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愧疚、解释,或者……别的什么。但他只看到了纯粹的、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恐惧!
这恐惧像一盆冰水,浇在他愤怒的火焰上,发出“嗤嗤”的声响,升腾起更多困惑和一种……更深的不安。
“说话!”沈宴竹的耐心告罄,猛地提高音量,带着被彻底忽视和抗拒的暴怒。
这一声厉喝,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啊——!!!” 江砚发出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尖叫,仿佛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他猛地抱住了头,像躲避无形的殴打,瘦弱的身体沿着冰冷的矮柜滑坐到同样冰冷的大理石地板上,蜷缩成一团,疯狂地颤抖起来,语无伦次地哭喊:
“别过来…别碰我…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求求你…放过我…放过我…” 声音嘶哑破碎,充满了绝望的哀求,泪水汹涌而出,瞬间打湿了冰冷的地面。
沈宴竹彻底僵在了原地。
他看着地上缩成一团、抖如筛糠、哭喊着求饶的江砚,那凄厉的哭喊和绝望的哀求,像一把把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脏上!
那不仅仅是恐惧,那是一种……经历过地狱般的折磨后,留下的、深入骨髓的创伤反应!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沈宴竹的脚底窜上脊背,让他如坠冰窟!
这八年……他到底经历了什么?!
那句撕心裂肺的“别碰我”、“放过我”,还有那眼神里纯粹的、如同面对魔鬼般的恐惧……到底指向什么?!
一种从未有过的、巨大的恐慌和一种可怕的猜想,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紧了沈宴竹的心脏。他原本滔天的怒火,在这一刻,被这灭顶般的寒意和惊疑彻底冻结、粉碎。
他缓缓地、有些僵硬地蹲下身,看着眼前崩溃哭泣的人影,第一次,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几乎可以称之为“小心翼翼”的试探和……颤抖?
“江砚……”他伸出手,指尖在即将触碰到那颤抖的肩膀时,又猛地顿住。他不敢碰了。“……谁?谁对你做了什么?”
江砚没有回答。
他只是蜷缩在冰冷的地板上,在明亮温暖的灯光下,在曾经充满了甜蜜回忆的“竹苑”里,像个被彻底打碎的琉璃娃娃,沉浸在无边无际的恐惧和绝望中,发出压抑不住的、破碎的呜咽。
窗外的暴雨,依旧疯狂地敲打着玻璃窗,仿佛永无止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