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七百里》愚鱼罐头

72、情深

　　改朝换代对天音阁的影响不可谓不大，如今这个庞然大物只能蛰伏在阴暗的江湖角落里，不敢去触碰新皇立下的规矩。

　　如今，杀死一个名人带来的后果远比除之而后快的一瞬欢愉更复杂。因此，原本天音阁的打算是悄无声息的暗杀，如若不成，就设计让他们卷入一场巨大的意外中死无葬身之地。

　　而这里，就是他们为洛锦和姜渊鹤二人选择的意外之地。

　　白玲悯看着二人，一边拖延时间等待接应的同僚，也是一边想要得到重明家的资产。

　　奇怪的是她蛰伏重明家数年，甚至给没出息的重明家二爷生了两个孩子，但她至今没有完全接触到重明家的所有产业，尤其是赤眉妖女在世时留下的基业。

　　“我很好奇那赤眉妖女究竟给你们留下了多大的财富，才能够让这群二世祖草包们败了这么多年而几乎没有影响。”

　　草包二字自然引起了重明家少爷小姐们的不满。

　　重明澜皱眉。怎么回事，觊觎祖产的家伙竟然不只有自己一个人？为何二叔母突然发难，而父亲竟没有丝毫意外？

　　“我不管你们在搞什么名堂，我只要姑奶奶留下的银票和铺子，把东西给我！”

　　重明澜嘶吼出声。

　　“啧，吵死了。”

　　本以为重明澜暗中为自己谋划了这么久肯定多少有些实力在身，没想到不仅看不清局势，对自己的实力也没有丝毫分寸。姜渊鹤不欲再看跳梁小丑的表演，勾手掷出一颗石子正中重明澜脑门。

　　白净的脑袋上顿时肿起一个不可忽视的红包，重明澜眼白一翻便不省人事了。

　　好了，解决一个。

　　该处理正事了。姜渊鹤看向洛锦，得到洛锦眼神中的首肯后悍然出手。

　　姜渊鹤原本不擅长使用长枪类兵器，还是洛锦前段时日觉得用得上，每天硬压着他练一个时辰，现在他手里拿着一根平日里下人们用来暂做门栓的硬木，甩得虎虎生风，直冲白玲悯的首级而去。

　　“快来人！”白玲悯一边大喊一边扯着重明翀后退。

　　天音阁的人要么武艺见长，要么就是看起来满腹算计，都不是能够潜入崇明佳作内应的料。因此，她花了数年时间策反了府内几个老家伙，明明原本计划是如此完美！她甚至利用了重明澜的贪财让其成为阻碍重明襄祯调查的最大拦路石，可恶，没用的东西们！

　　白玲悯暗中斥骂，手上功夫却不停，但她毕竟不是战斗人员，很快就被一脚踹出几丈。

　　洛锦对着看呆了的众人道：“你们从后门出去，那里有成城主的侍卫，他们可以保护你们的安全，快走！”

　　成剑心一直以来对重明家颇为不喜，但因着张显锋的意愿，又因着普通人无辜蒙难，在洛锦的恳求下他同意将重明家的下人们安全带离。

　　听到杂乱的远去的脚步声，洛锦将注意力重新放回院中，上前一步手腕一转整个手掌拍在白玲悯背上，那白玲悯吐出一口血来，跪倒在地上。

　　“让我猜猜，天音阁的人都躲在东边的矮房子里，你与他们约定了暗号，一旦场面失控，你就发送暗号让他们将府里的所有人一网打尽，对吗？”

　　姜渊鹤将白玲悯绑起来，防止她的多余动作。

　　“呵，暗号已经发出，天音阁的大部队正在聚集，你们一个都别想跑。”白玲悯被丢到和重明澜一块儿，她脸着地趴在地上，喘着粗气恶狠狠地威胁着。

　　洛锦看了她一眼，干脆利落地将她打晕。

　　“走吧，开始转移。”她简短地开口，将白玲悯扛到肩上，又看了看脸色发白的几个重明府女眷叹了口气，“把她们也带上。”

　　在场的除了几个晕厥过去的家伙，剩下的都是重明家人。是时候做个了结了，无论是为了赤眉还是为了姓为重明的人。

　　“爹，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重明翀脸色本就苍白，这一连串的变故又加重了他的病情。

　　他摇摇欲坠地跟着几人，眼神在几个外人之间来回。

　　这个走在最前面开路的姑娘是他院子里新来的侍女，她从始至终就装得不像。重明翀一开始就觉得她不一样，不像是碌碌求生的芸芸众生。

　　她的眼神落在每一个人身上都是一样凉薄，看起来温和有礼，实则内心封闭着，只将人作过客。

　　只是今日看她，与往常不同，更多了些充满生机的愤怒。

　　她与自己的父亲相识，甚至他们拥有相似的秘密。重明翀原先有过一些离谱的猜测，到如今事实摆在眼前他突然发现可能世事远比想象得更加残忍。

　　姑奶奶对他很好，小时候他因为早产身体孱弱，除了去私塾念书就是待在房间里喝药。那时候杜婆婆还没有被天音阁的人收买，满心满眼里都是他这个虚弱的身体。

　　只有姑奶奶不同，她不会把自己当作是易碎的花瓶，她看自己的眼神从来不是充满同情，而是爱惜。她教自己扎马步，锻炼身体，而他也如姑奶奶期望得那样越来越健康，冬天不会再成日手脚冰凉，脸色也开始红润。

　　直到他亲眼看见自己的二弟向府里的水井抛洒下一些细白的药粉。那张清逸俊秀的脸上满是怨毒，他小声嘟囔着，重明家的一切都应该是属于他的。

　　那一刻重明翀仿佛被整个世界背叛。再加上那段时间姑奶奶身体不好一直在外养病，爹早出晚归整个人都陷在巨大的愤怒和恐惧中。他孤身一人待在偌大的重明府里，没有一个贴心体己的人可以倾诉。

　　那一瞬间他是想过去死的，正好如了阿澜的愿，也不必再拖累家人。可是那日爹回家很早，常年不来他院中的爹难得绕路过来看他，还关心了他的学业。他问爹娘自己能不能去看看姑奶奶，爹犹豫了很久，还是同意了。

　　重明翀觉得自己越来越看不懂这个爹了，他架着白玲悯，压着白玲芫像一座大山一样走在自己身边，而那个便宜弟弟被那个叫姜渊鹤的男人拖着。

　　重明襄祯开口道：“翀儿，很多事情我不能告诉你，我不想把你也卷入这万劫不复的境地里，你跟着那些人投奔成城主去吧，至少他能护你周全。”

　　重明襄祯还留有一丝侥幸，至少自己的大儿子没有卷入这场死亡的盛宴中，他重明家还能留个后。

　　“爹，若是您此去是为姑奶奶报仇，请恕孩儿不孝不能离开，毕竟姑奶奶是世上最真心待我之人，孩儿肝脑涂地也盼望她瞑目。”

　　重明翀拒绝了父亲的好意，他虽体弱却也不是苟且偷生之人，他不能做那背信弃义之徒。

　　都一只脚踏进鬼门关了还在那里上演父子情深的戏码，姜渊鹤看着只觉碍眼，本想出言让他们省省力气，没想到洛锦直接开口。

　　“别想了，你既然调查过天音阁就知道他们是喜欢赶尽杀绝的，今日他纵使侥幸逃脱了，明日你让他一个人如何生活下去？”

　　洛锦戳破了重明襄祯的幻想，她低声，严肃更甚道：“所以赤眉和你的父母究竟为那丰都侯和天音阁做了什么事，你又知道了什么秘密，让他们时隔多年花了这么大的力气来杀你全家？”

　　重明襄祯一噎，犹疑再三还是坦白了一切：“姑母为保护我并没有透露过她的过去，只是前些年我偶然见过一个来寻她的男人，那个人带着一枚信物，说是，姓什么来着，我不记得了，但姑母见了后大喜大悲晕了过去。”

　　三人走得快了些，重明家的几个小辈跟在后面埋头苦追，倒是没力气在意三人之间的对话。

　　“见姑母晕倒我从暗处出来，那人见我也不惊讶，似乎是早就知道我的存在，他问我想不想知道我父母亡故的真相，我说想。”

　　“那人是谁？”

　　“我不知道，他没有说，姑母也没有说。”

　　重明襄祯那中年人的躯体里永远还装着那个小小的孩子，那个深冷夜里只能躲在衣柜里瑟瑟发抖的那个孩子。

　　他想走出来，他知道这是唯一一条路。所以他接受了那个奇怪男子的帮助，而后踏上了一条没有尽头的道路。

　　“姑母醒来后只有我陪在她身边，她以为那人离开了，其实那人在雷州城住下了，只不过被我安排在了别的地方，我们现在就是要去那个地方找他。”

　　“你说那人一直待在雷州城？可是自从我们来到这里后，整个雷州城里里外外翻了三遍，可从未发现过你说的这号人物。”

　　姜渊鹤怀疑地看向重明襄祯，这不靠谱的中年男人莫不是癔症了。

　　洛锦没有说话，重明襄祯的话让她想起了杨连洲，可杨连洲十多年来从未离开过源水村。那究竟是谁，既了解赤眉妖女的过去，又能够在乱世中独善其身？

　　“我也觉得奇怪，此人来无影去无踪武功极强，我见过许多功力不如他的人，那些人已经是江湖上鼎鼎有名的大能。按理来说，像他这样的人不应当籍籍无名，或许他是不在乎这些虚名吧。”

　　重明襄祯一直以来都很感激那人，他虽然也奇怪过那人的动机，但总归结果对他有益，也就不深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