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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骤雨 ...

  •   裴清厌攥着手机贴在裤缝上,指节被机身的凉意浸得发僵——屏幕还亮着江砚秋发来的那句话:「我妈收了我的手机,暂时别联系了。」末尾的句号像颗冷钉子,钉得他指尖发麻。
      单元楼门口的声控灯忽明忽暗,初秋的风裹着雨星砸在他后颈,细密的凉意顺着校服领口往脊背上爬,像那天走廊里江砚秋攥着他袖口的力度:指尖泛白,指节抵着他的小臂,却自始至终没说出一个「不」字。

      昨天家长会散场的画面还黏在眼底。
      裴清厌抱着刚领的练习册躲在楼梯间,听见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一道缝,江砚秋妈妈的声音像浸了冰的针:「李老师,我早发现他不对劲——最近总对着手机出神,这次月考数学掉了十八分,是不是和那个转校生走得太近?」

      办公室里静了两秒,班主任的声音带着犹豫:「裴清厌这孩子挺安分的,俩孩子就是……走得近了点。」

      「近?」江砚秋妈妈的音量陡然拔高,「两个男生天天凑在一起,传纸条、躲在琴房里待半节课,这像什么话?」

      裴清厌贴着墙根蜷了蜷肩膀,听见江砚秋的声音压得很低,像被揉皱的纸:「不是您想的那样,我们只是……」

      「只是什么?」那道女声截断他的话,尾音里裹着不容置疑的强硬,「我是为你好——你是要考第二的人,不能被这些乱七八糟的事绊住。」

      裴清厌听见椅子腿刮过地面的轻响,接着是江砚秋攥着衣角的动静:布料摩擦的窸窣里,他没再说话。

      第二天早读的预备铃响了三遍,江砚秋的座位还是空的。

      裴清厌把语文书立在桌角,视线却黏在斜前方那把翻倒的椅子上——昨天放学江砚秋还把他的笔袋塞在桌肚里,现在笔袋被放在讲台上,蒙了层薄灰。
      前桌用胳膊肘撞他桌子:「发什么呆?江砚秋今天请假了?他可是连发烧都要撑着考试的人。」

      裴清厌没应声,指尖在课本扉页划着,把「蒹葭苍苍」的「苍」字划得洇开了墨。

      直到第三节课的上课铃响到第二遍,教室后门才被轻轻推开。

      江砚秋抱着书包站在门口,发顶沾着细碎的雨丝,校服外套的肩线湿了一大片,袖口还在往下滴着水。
      他没看任何人,垂着眼走到原来的座位旁,弯腰捞椅子时,余光擦过裴清厌的方向——裴清厌已经摸出了口袋里的纸巾,指尖刚抬到半空,江砚秋忽然偏过头,下巴抵着书包带,避开了那截递过去的纸巾。

      空气静得能听见雨丝打在窗玻璃上的轻响。
      从前会把半块橡皮推到他桌角、会在他走神时用笔尖戳他手背的距离,现在隔了一整条课间操队列的沉默。
      裴清厌攥着纸巾的手慢慢蜷起来,柔软的纸面被捏出几道皱痕,像被揉碎的情绪。

      午休铃刚响,安梦琦抱着饭盒撞撞他的胳膊,声音压得很低:「你看见没?江砚秋被调到最后一排了——我刚路过年级主任办公室,听见他妈妈说‘离那个转校生越远越好’。」

      裴清厌猛地抬头。

      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空了大半个学期,现在被江砚秋填了进去。
      他把书包往桌上一放,动作轻得像怕惊动什么,接着从笔袋里摸出钢笔,垂着眼写题。阳光斜斜落在他的笔杆上,镀了层浅金,却没像从前那样,往裴清厌的桌角偏过哪怕一度。
      裴清厌盯着他的侧脸看了半分钟——下颌线绷得很紧,连眼尾都垂着,像被按下去的弹簧,连舒展都成了奢望。

      他攥着筷子的手紧了紧,刚要起身,忽然看见走廊的窗边立着一道身影:江砚秋妈妈穿着藏青色的风衣,正隔着玻璃往教室里望,视线恰好落在江砚秋的座位上。

      裴清厌的脚步顿在过道里,饭盒里的番茄炒蛋凉了半截。

      放学铃响得猝不及防。
      裴清厌把写了半页的纸条折成细条,攥在手心往教室外冲——路过最后一排时,他看见江砚秋的钢笔尖停在作业本上,洇出一个圆圆的墨点,像颗没说出口的句号。

      教学楼西侧的转角没装灯,灰蓝色的天幕压得很低,雨丝裹着风往衣领里钻。
      裴清厌刚拐过去,就撞进一道熟悉的身影里。

      江砚秋背对着他站在墙根,肩膀轻轻抖着,校服外套的帽子滑在颈后,露出的后颈沾着雨丝。
      听见脚步声,他猛地转过身,眼尾还红着,睫毛上挂着细碎的水珠——是雨,还是别的什么,裴清厌不敢细想。

      「别追了。」江砚秋的声音很轻,像被风吹散的雾,他把一个米白色的信封往裴清厌手里塞,指尖碰在一起的瞬间,两人都像触电般缩了一下。
      裴清厌能摸到他指尖的凉,还有指节上浅浅的月牙印——是攥得太用力留下的。

      「我妈给我报了住校,」江砚秋的视线落在他鞋尖的水洼里,「以后……别凑太近了。」

      说完这句话,他没再看裴清厌,转身往校门口走。
      风把他的校服下摆吹得扬起来,像只被扯断线的风筝。

      裴清厌捏着信封靠在墙上,指尖抖着拆开封口——是他上周落在江砚秋抽屉里的笔记本,淡绿色的封面沾了点雨痕。
      他一页页翻过去,看见自己写的「转校第一天,走廊的灯好暗」旁边,被人用铅笔写了个小小的「我也是」,后来又被橡皮蹭得模糊,只留了浅淡的印子。

      翻到最后一页时,他的指尖顿住了。

      一行字迹歪扭的字趴在纸页右下角:————「向日葵开的时候,我会再看见你吗?」
      墨迹晕开了一小块,浅灰色的纸被浸得发皱,像有人写的时候,眼泪砸在了上面。

      雨忽然大了起来,豆大的雨点砸在地面,溅起细碎的水花。
      裴清厌攥着笔记本往操场跑,跑道旁的花栏里,几株刚抽芽的向日葵被雨砸得弯下腰,嫩绿色的茎秆晃得厉害,像极了刚才江砚秋垂着的眼尾。

      他蹲下来,用手掌挡住那株最细的芽,指尖碰着冰凉的叶片——上周美术课,江砚秋还蹲在这里,用彩铅在他的笔记本上画了朵小小的向日葵,说「等它开了,我们来拍照片」。

      远处传来江砚秋妈妈的叫声:「砚秋!走了!」
      裴清厌猛地抬头,看见江砚秋跟着那道藏青色的身影往校门口走,背影在雨幕里缩得很小,像被裹在玻璃罩里的影子,碰不到,也抓不住。

      他把笔记本按在胸口,雨丝砸在封面上,洇开了那朵没画完的向日葵。

      雨幕裹着暮色往下沉,裴清厌蹲在花栏边的身影,像被钉在湿漉漉的跑道上。

      直到江砚秋的背影彻底消失在校门口的车流里,他才慢慢直起身,指尖擦过笔记本封面——那朵彩铅画的向日葵,已经被雨浸成了模糊的黄,像被揉碎的光斑。

      他攥着本子往家走,校服后背湿了一大片,贴在脊背上凉得刺骨。
      单元楼的声控灯坏了,他摸着黑往上爬,钥匙插了三次才对准锁孔。
      推开门时,玄关的灯晃得他眯起眼,妈妈从厨房探出头:“怎么淋成这样?快换衣服——”

      裴清厌没应声,攥着笔记本钻进卧室,反锁了门。

      他把本子摊在书桌上,台灯暖黄的光落在那页洇湿的向日葵上。
      指尖碰着那行晕开的字,指腹的温度让墨迹又浅了些,像要把那句“我会再看见你吗”彻底擦成空白。
      他摸出笔袋里的钢笔,拧开笔帽时,墨水滴在纸页上,晕开一个小小的黑圈——和江砚秋作业本上的那个,一模一样。

      “会的。”
      他在那行字下面写,笔尖太用力,纸页被划破了一道细痕,“向日葵开的时候,我等你。”

      写完才发现,手在抖。

      窗外的雨还没停,砸在窗玻璃上的声音,像有人在轻轻敲门。
      裴清厌把笔记本塞进书桌最底层的抽屉,又压了本厚重的字典——像藏起一件不能被人发现的秘密。
      他趴在书桌上,侧脸贴着冰凉的桌面,忽然想起校庆夜的琴房:那时江砚秋的指尖蹭过他的手腕,钢琴声裹着暖黄的灯光,把两人的影子叠在一起,像朵不会谢的花。

      而现在,影子被雨冲散了。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忽然震了一下——是条陌生号码的短信,只有三个字:
      “对不起。”

      裴清厌盯着屏幕看了半分钟,指尖按在“回复”键上,却最终没打出一个字。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暗下去的瞬间,仿佛看见江砚秋攥着偷藏的手机,躲在住校生宿舍的走廊里,指尖抖着按发送键的样子。

      雨还在下,砸在向日葵的芽上,砸在笔记本的封面上,砸在没说出口的“我也是”里。

      裴清厌把脸埋进臂弯,听见心里有什么东西,和那朵洇湿的向日葵一起,慢慢皱成了一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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