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暑烟云记》nt夙

31、黑云压城来

　　三年之约将至，那份殷切的归家期盼如同冬日里呵出的一口暖气，温暖着林烟儿的四肢百骸，让她在枯燥的修行之余，眼中始终亮着一簇名为“家”的火焰。她甚至已开始悄悄整理行囊，将准备赠与家人的礼物一件件细心包好，又将这两年来记录的炼丹心得、采集的稀有灵草种子分门别类，准备带回去与皇宫的丹师们分享。

　　然而，就在这片日益浓重的温馨期盼之上，一片无形却沉滞压抑的黑云，正以一种缓慢而无可阻挡的姿态，悄然向着风神宗、向着她笼罩而来。

　　最初的征兆，细微得几乎让人忽略。

　　先是宗门周边巡逻的弟子回报，称在护山迷雾大阵的边缘之外，偶尔会发现一些难以辨明来历的浅淡足迹，或是在人迹罕至的深林岩壁上，看到几道并非本门功法留下的、早已消散殆尽的微弱灵力残痕。上报之后，执事长老派人仔细勘察，却一无所获，最终只能归咎于某些过路的散修或狩猎妖兽的佣兵团无意间靠近，加强了外围警戒便暂且按下。

　　但风致轩却并未等闲视之。他召来了几位负责宗门防务的核心长老，闭门商议了许久。之后，宗门内看似一切如常，实则暗中的巡逻岗哨增加了数倍，一些平日里隐而不发的探测阵法也被悄然激活。

　　林烟儿对此并非毫无所觉。她发现师父外出的次数变多了，即便在宗门内，眉宇间也时常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肃。有几次她前往请教炼丹疑难，却见师父正与乔云师叔或其他几位面生的长老低声交谈，见她进来便立刻止住话头，转而换上平日的温和笑容。那种刻意的自然，反而让心思细腻的林烟儿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气息。

　　更让她心生不安的是腰间的寒暑鞭。近几日，这件与她心血相连的神器，时常会在夜深人静之时，毫无征兆地发出一阵极其微弱的、几近于无的低鸣。那不是攻击性的灼热或冰寒，更像是一种低沉的、充满警惕的嗡鸣，仿佛沉睡的猛兽被远处陌生的气息惊扰，在梦中竖起了耳朵。每一次嗡鸣，都让林烟儿的心跳漏跳一拍，一种模糊的、被窥视的感觉如阴冷的蛛丝，缠绕上她的脊背。

　　她尝试着去感知，去捕捉那令寒暑鞭不安的源头，但对方的行迹极其诡秘狡猾，气息飘忽不定，每每她觉得快要触及时，那感觉又如同鬼魅般消散无踪。

　　这一日，秋高气爽，本是极好的天气。林烟儿正在丹房内小心翼翼地控制着炉火，炼制一炉准备带回家给帝后姨母调养身体用的“暖玉生香丹”。化颜在一旁安静地帮她分拣药材，林狐狐则蜷缩在窗台上打着盹，银色的皮毛在阳光下流淌着光辉。

　　突然！

　　“嗡——！”

　　一声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清晰、都要尖锐的嗡鸣自寒暑鞭上炸响！不再是低沉的警惕，而是充满了极度敌意与警告的厉啸！

　　几乎在同一时刻，窗台上的林狐狐猛地惊醒，浑身的毛炸开，一双狐眼瞪得溜圆，射出锐利的银芒，它焦躁不安地原地转了一圈，朝着东南方向发出了低沉而充满威胁的“呜呜”声。

　　林烟儿心神剧震，炉火猛地一蹿，丹炉内传来一声轻微的“噗”响，一股焦糊味瞬间弥漫开来——这一炉眼看就要成功的丹药，彻底毁了。

　　可她此刻根本无暇心疼丹药。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并非来自鞭子，而是从心底最深处猛地窜起，瞬间席卷全身！

　　来了！ 那种被窥视的感觉从未如此刻般清晰、强烈，仿佛有无数双冰冷恶毒的眼睛，穿透了层层山峦与宗门大阵的阻隔，死死地钉在了她的身上！

　　她猛地站起身，脸色微微发白，手下意识地握紧了嗡鸣不止的寒暑鞭。鞭身剧烈地颤抖着，冰与火两股力量在其内激烈冲突，仿佛下一刻就要不受控制地爆发出来。

　　“烟儿小姐？”化颜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担忧地看向她，鲛人天生对危险敏锐的感知也让她不由自主地战栗起来。

　　就在这时，一道急促的钟声猛地划破了风神宗上空宁静的午后！

　　“当——！当——！当——！”

　　钟声一连三响，一声比一声急促，一声比一声凛冽！这不是晨钟暮鼓，而是最高等级的警讯——有强敌触动了宗门最外围的防御示警阵法！

　　“敌袭？！”林烟儿心脏猛地一缩。

　　几乎在钟声响起的下一秒，风致轩的身影如同瞬移般出现在丹房门口，脸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他甚至来不及看那报废的丹炉一眼，目光第一时间锁定在林烟儿和她手中嗡鸣不止的寒暑鞭上，眼神骤然一沉。

　　“果然是他们……冲着烟儿来的！”他低声疾语，像是确认了某种最坏的猜测。

　　“师父！”林烟儿急步上前，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外面……”

　　“宗门大阵已全面开启，所有弟子正按预案前往指定位置防御，不必惊慌。”风致轩语速极快，却依旧保持着镇定，他深深看了林烟儿一眼，那目光沉重如山，“烟儿，记住为师之前的话。来者不善，其目标十有八九是你，或者说，是你身上他们所觊觎的东西。”

　　他话音未落，又是一阵更加凄厉尖锐的钟声炸响！这一次是四响连鸣！

　　这意味着敌人已经突破了最外围的示警阵，开始正式攻击护宗大阵的主体了！

　　轰——隆——！ 隐约间，似乎从遥远的山门方向传来了一声沉闷的巨响，脚下的大地都微微震颤了一下。空气中原本平和充沛的灵气开始变得紊乱，隐隐夹杂着一丝丝令人心悸的、阴寒刺骨的陌生能量波动。

　　“师尊！”乔云大师洪亮却带着焦急的声音从外面传来，伴随着急促的破空声，好几道强大的气息正飞速朝着主峰大殿汇聚。

　　风致轩最后拍了拍林烟儿的肩膀，力道有些重，带着不容置疑的嘱托：“待在草萱阁，开启所有防护禁制，无论听到什么动静，绝不可擅自外出！化颜，狐狐，保护好她！”

　　说完，他身形一闪，已化作一道青虹，直奔主峰大殿而去。宗门存亡之际，他必须前去主持大局。

　　丹房内瞬间只剩下林烟儿、化颜和焦躁低吼的林狐狐。

　　外面的轰鸣声与隐约传来的呼喝声似乎更清晰了一些，空气中那股阴寒的压迫感也愈发浓重，令人呼吸不畅。

　　林烟儿站在原地，手心冰凉，全是冷汗。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撞击着肋骨，发出擂鼓般的声响。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一波波冲击着她的神经末梢。

　　她从未经历过真正的宗门大战，那远处的轰鸣、震颤的大地、紊乱的灵气、空气中弥漫的敌意与杀气，还有腰间长鞭持续不断的、充满敌意的嗡鸣，无一不在告诉她——危险来了！巨大的、足以毁灭一切的危险正在逼近！

　　是因为她吗？是因为她这特殊的血脉？是因为寒暑鞭？那些窥探者，终于不再满足于暗中观察，选择直接动手了吗？会不会有很多师兄师姐因为保护她而受伤？宗门会怎么样？

　　无数的念头如同炸开的蜂巢，在她脑海中嗡嗡作响。

　　她的身体因为恐惧而微微发抖，脸色苍白如纸。

　　但，就在这极致的恐惧之中，另一股微弱却坚韧的力量，正从她心底艰难地破土而出。

　　那是两年多修行锤炼出的意志，是师尊一次次耐心的教诲，是轩辕宁毫无保留的信任与支持，是化颜依赖的眼神，是林狐狐焦躁却坚定的守护，更是远方家中父母帝后殷切期盼她平安归去的目光！

　　她猛地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几乎要僵住的思绪重新运转。

　　不能慌！ 师尊说了，不能慌！

　　她颤抖着手，却异常坚定地掐了一个宁神法诀，强行压下翻腾的心海。虽然收效甚微，但那股几乎要将她淹没的恐慌潮水，终究是退去了一丝。

　　她低头看向寒暑鞭，鞭身依旧在嗡鸣震颤，那冰与火的力量躁动不安。但这一次，她没有像以前那样畏惧地想要松开手，反而更加用力地握紧了它。

　　这是她的力量！是引来灾祸的根源，却也可能是守护自己、守护重要之人的依仗！

　　“化颜，开启草萱阁所有禁制！”她的声音还带着一丝沙哑，却透出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

　　“是，小姐！”化颜立刻应声，双手快速结印，道道水蓝色的光华从她手中流出，融入草萱阁的墙壁与地面之中，一层层柔和的防护光晕瞬间亮起，将整个小屋笼罩其中。

　　林狐狐也跳下窗台，守在门口，身体低伏，银眸锐利地盯向外界，口中发出威吓般的低吼。

　　林烟儿走到窗边，透过水蓝色的光晕望向远处主峰的方向。只见那边天空灵光狂闪，各色法诀法宝的光芒碰撞不休，轰鸣声与爆炸声越发密集激烈，显然战斗已进入白热化。

　　黑云压城城欲摧。巨大的危机已然降临。

　　她不再是那个需要被完全保护在羽翼之下的小女孩了。她身怀秘密，引来灾祸，那么，她就必须要有直面灾祸的勇气和与之对抗的觉悟！

　　少女紧握着嗡鸣的神鞭，苍白的脸上，一双眸子却亮得惊人，里面燃烧着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破壳而出的、凛然的坚定。

　　山雨已来，她无处可退，唯有直面风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