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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云开见月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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轩辕宁抱着受伤的灵鹤,头也不回地离开竹林,那决绝而沉默的背影,像一道无形的屏障,将林烟儿彻底隔绝在外。午后的阳光依旧明媚,落在林烟儿眼中却只剩下一片冰冷的苍白。
她呆呆地站在原地,竹林间的风穿过,吹动竹叶沙沙作响,却吹不散弥漫在两人之间的凝重与寒意。手腕上似乎还残留着方才触碰鞭柄时的颤栗,以及随之而来的、几乎将她淹没的恐惧与自我厌恶。
为什么……为什么就是不敢握住它?为什么在宁儿姐姐需要帮助的时候,自己却像个懦夫一样退缩了?她是不是……让宁儿姐姐失望透顶了?
这些问题如同毒蛇,啃噬着她的心。颈间的“宁心萱叶”依旧散发着温润的光,此刻却仿佛变成了一个讽刺的象征,提醒着她接受了对方多么珍贵的心意,却在关键时刻无法给予同等的信任与支持。
“小姐……”化颜担忧的声音将她从冰冷的思绪中拉回些许,“我们先回去吧?这里……似乎不太安全。”鲛人少女敏感地察觉到了空气中残留的妖气以及林烟儿极差的心绪。
林狐狐也低低呜咽了一声,用脑袋蹭着她的腿。
林烟儿木然地点点头,任由化颜搀扶着,脚步虚浮地回到了草萱阁。方才跌落在地的《百草初鉴》还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个无声的见证。
接下来的半日,草萱阁陷入了前所未有的低气压。
林烟儿坐在窗边,目光投向炼器堂的方向,却什么也看不进去。她试图调息,心神却纷乱如麻,根本无法入定。轩辕宁最后那个受伤、失望、甚至带着一丝愤怒的眼神,在她脑海中反复浮现,每一次都让她的心揪紧一分。
她几次起身,想去炼器堂找轩辕宁解释,却又胆怯地缩回了脚步。解释什么?解释自己因为害怕神器反噬而不敢动用?这听起来像借口吗?宁儿姐姐会相信吗?还是会更觉得她懦弱不堪?
而这种犹豫和退缩,恰恰加深了她内心的煎熬。
另一边,炼器堂内,轩辕宁的状况同样糟糕。
她将灵鹤送至灵兽堂,交由专门的师兄照料后,便一头扎回了自己的炼器工坊。她没有像往常一样生火开炉,只是坐在满是工具和材料的工作台前,对着跳跃的烛火发呆。
手腕和肩膀的刺痛早已被处理过,并无大碍,但心里的憋闷和委屈却越积越深。她想起自己不顾危险冲上去驱赶雷蝰,想起那道擦肩而过的电光,想起回头时看到林烟儿苍白的脸和紧紧攥着护符、却对寒暑鞭无动于衷的手。
为什么?她们不是最好的朋友吗?不是说好要一起面对困难吗?为什么在她遇到危险时,烟儿却选择了袖手旁观?
难道真如那个尖锐的念头所说,烟儿拥有了神器,就看不起她这点微末的炼器本事,觉得她不配与自己并肩作战?甚至觉得她送的护符,也远不如那根鞭子重要,只是平时用来安抚她的玩意儿?
一想到这种可能性,轩辕宁就觉得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又酸又疼。她付出的友情和心血,难道就如此廉价吗?愤怒和失望交织,让她几乎想要冲去草萱阁质问个明白。但心底深处,又残存着一丝不愿相信的挣扎,以及对那份友谊的珍惜,让她最终只是烦躁地一拳砸在工作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整个下午和傍晚,两人各自困在自己的情绪里,谁也没有主动去找对方。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风致轩如期归来,第一时间便察觉到草萱阁内气氛不对。林烟儿虽然强打精神前来问安,但那眉宇间化不开的郁结和眼底的惶然,如何能瞒过他的眼睛。再稍一询问化颜白日发生之事,心下便已明了七八分。
他并未立刻点破,只是如常考较了林烟儿的功课,指点了几句修行关窍,临了状似无意地提了一句:“宁儿那孩子,今日送来灵鹤时,脸色似乎也不太好,可是白日受了惊吓?”
林烟儿闻言,身子几不可查地一颤,低下头,小声嗫嚅道:“……是弟子不好。”
风致轩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微叹,温声道:“烟儿,修行之路漫长,心魔外扰固然可怕,但有时,困住我们的,往往是自己画地为牢的心结。与人相交,贵在坦诚。若因惧怕显露脆弱而封闭内心,最终伤的,往往是真正关心你的人。”
他没有明说,但话语中的深意却让林烟儿浑身一震。
是啊,她在害怕什么?害怕宁儿姐姐知道她的恐惧后会觉得她没用?还是害怕承认自己无法掌控神器的事实?可这些,不正是她此刻正在经历的吗?因为她的隐瞒和退缩,已经伤害了她最珍惜的朋友。
师父说得对,困住她的,是她自己的心结。
与此同时,乔云大师也出现在了轩辕宁的工坊外。这位平日里大多沉浸于锻造之声的炼器大师,难得地没有谈论火候与材料,只是靠着门框,看着自己这个一向开朗乐观的小徒弟蔫头耷脑的样子,粗声粗气地开口:“怎么?白天被几条小蛇吓破胆了?还是炼器遇到坎了?”
轩辕宁闷闷地摇头。
乔云哼了一声:“那就是跟草萱阁那个小丫头闹别扭了?”
轩辕宁猛地抬头,惊讶地看着师父。
“哼,看你这魂不守舍的样子就猜到了。”乔云走进来,大手拍了拍她的肩膀,“丫头,炼器如炼心,材料融合讲究火候时机,人与人相处,也是一个道理。有时候,眼睛看到的,未必就是全部真相。憋在心里瞎琢磨,不如抡起锤子……哦不,是张开嘴,去问个明白。真正的金石之情,经得起淬炼,耐得住敲打。别学那些娘们唧唧的,胡思乱想,自个儿难受!”
乔云的话简单粗暴,却像一记重锤,敲在了轩辕宁心上。
眼睛看到的,未必是全部真相?难道……自己真的误会烟儿了?
她想起林烟儿当时苍白的脸色和颤抖的手,那似乎并不像是冷漠,更像是……恐惧?她在恐惧什么?恐惧那些雷蝰?不可能,烟儿胆子没那么小。那她在恐惧……
一个被忽略的细节猛地窜入脑海——雪狼谷之后,烟儿似乎就很少再碰那根鞭子了!甚至有些刻意回避!
难道……和那次意外有关?
轩辕宁的心猛地一跳,先前被委屈和愤怒冲昏的头脑渐渐冷却下来。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只顾着感受自己的“被背叛”,却完全没有去思考好友异常反应背后的原因。
真正的朋友,不该是这样的。
深深的懊悔和自责涌上心头。她怎么能那样想烟儿?怎么就没想到她可能是有苦衷的?
再也坐不住了,轩辕宁猛地站起身,也顾不上跟乔云多说,转身就冲出了工坊,朝着草萱阁的方向飞奔而去。
几乎在同一时刻,草萱阁内,经过剧烈思想斗争的林烟儿,也终于鼓起了勇气。她不能再这样逃避下去,不能让误会继续加深。无论结果如何,她都要去解释清楚!
她推开房门,正要出去,却差点与门外正要抬手敲门的人撞个满怀。
月光下,站在门口的,正是气喘吁吁、满脸急切的轩辕宁!
两人四目相对,皆是一愣。空气中弥漫着尴尬、紧张,却又有一丝急于打破僵局的迫切。
“宁儿姐姐……” “烟儿!”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又同时顿住。
“我……” “对不起!”
又一次异口同声。这次,轩辕宁抢先一步,抓住了林烟儿的手,语气充满了懊悔:“烟儿,对不起!我不该那样想你!我不该不等你解释就自己生闷气!我、我真是太笨了!”
林烟儿被她这连珠炮似的道歉弄懵了,随即鼻子一酸,眼泪瞬间涌了上来,用力摇头:“不,不是的,宁儿姐姐,是我的错!是我不好!我当时……我当时是害怕了……我不是不想帮你,我是……我是害怕再用那根鞭子……”
积压了一下午的委屈、恐惧和自责终于找到了宣泄口,她哽咽着,断断续续地将雪狼谷之后对寒暑鞭产生的心理阴影、那种害怕被力量吞噬的恐惧,全都说了出来。
“……我不是不相信你,也不是觉得你的护符更重要……我就是……就是控制不住地发抖……我怕极了那种感觉……宁儿姐姐,对不起,让你陷入危险,还让你误会我……”她哭得肩膀一抽一抽,话语破碎,却无比真诚。
轩辕宁紧紧握着她的手,听着她的哭诉,心中最后那点芥蒂也彻底烟消云散,只剩下满满的心疼和自责。
“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她喃喃道,用力把林烟儿搂进怀里,拍着她的背,“该说对不起的是我!我光顾着自己委屈,根本没注意到你受了那么大的惊吓!我真是个差劲的朋友!我居然还那样想你……我真是……”
她也说不下去了,眼圈红得厉害。
两个少女在月光下紧紧相拥,将所有的误会、委屈、害怕和自责都融化在对方的体温和泪水里。那些横亘在彼此之间的冰墙,在这一刻轰然倒塌。
过了好一会儿,两人的情绪才渐渐平复下来。
轩辕宁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看着林烟儿依旧泛红的眼圈,认真地说:“烟儿,以后不许再这样自己硬扛了!有什么害怕的、难受的,一定要告诉我!我们是朋友啊,有困难一起想办法!你怕那鞭子,咱们就不用它!等我以后炼出更厉害的法器,照样能保护你!乔师父说了,炼器之道练到极致,一点也不比那些神器差!”
她的话语依旧带着少年人的豪气与天真,却充满了坚定的力量和温暖的承诺。
林烟儿破涕为笑,用力点头:“嗯!我知道了,宁儿姐姐。以后我不会再瞒着你了。我们一起想办法。”
她也抬起手,擦去轩辕宁脸上的泪痕,轻声道:“还有,宁儿姐姐,你送的护符,我一直都很喜欢,很珍惜。它真的帮了我很多很多。今天要不是它,我可能更害怕。”
轩辕宁不好意思地笑了,挠挠头:“你喜欢就好!不过看来光能宁神还不够,我得再研究研究,看看能不能炼出既能保护你,又不会让你害怕的新法器!”
月光清澈,洒在两人身上,将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却紧密地依偎在一起。
经此一夜,坦诚交心,误解尽消。她们不仅找回了险些失去的友谊,更在彼此的支持和理解中,学会了信任与沟通的真谛。
云开雾散,月华如水,照亮了前路,也温暖了两颗曾经隔阂的心。
她们知道,未来的路或许还会有风雨,但只要彼此信任,携手同行,便再无畏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