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暑烟云记》nt夙

27、误会生隙缝

　　轩辕宁成功炼制出“宁心萱叶”的喜悦，如同投入湖面的阳光，明亮而温暖，驱散了草萱阁内连日来的沉闷与阴霾。那枚小巧的护符很快被林烟儿用一根细细的银链穿起，贴身戴在了颈间。

　　温灵玉与沉水木融合的材质紧贴着皮肤，散发出恒定而柔和的暖意，其上三重凝心阵纹持续运转，如同一位无声的挚友，时刻抚慰着她受创后格外敏感的心神。自戴上它之后，林烟儿夜间那些光怪陆离、夹杂着冰寒与灼痛的噩梦果然减少了许多，白日里调息养气时，也更能凝神静心，不易被杂念所扰。

　　她对此感激不尽，对轩辕宁的手艺和心意赞不绝口。两人之间的关系似乎因这枚护符而更加紧密。轩辕宁见法器果真对好友大有裨益，更是成就感满满，往炼器堂跑得愈发勤快，钻研劲头十足，时常跑来与林烟儿分享新的炼器心得或是遇到的难题。

　　然而，正如风致轩所警示的那般，神器反噬留下的心魔印记，并非一件初阶法器所能彻底根除。那更像是一种潜藏在心神深处的本能警惕，对那股几乎吞噬自我的可怕力量的恐惧。

　　这种恐惧，在外表现为对寒暑鞭的疏离。

　　林烟儿不再像初入宗门时那样，时常将鞭子拿在手中摩挲，感受其上传来的、令人安心的细微温度变化。如今，那鞭子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挂在腰间，成了一件沉默的配饰。甚至在某些不经意的瞬间，她的指尖触碰到冰冷的鞭梢或是温热的鞭柄时，会像被烫到一般迅速缩回，心头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惊悸。

　　她开始下意识地避免使用它。日常修行，她更加专注于炼丹术和基础法术的锤炼，几乎不再练习鞭法。风致轩看在眼里，并未立刻点破，只是在她修行宁神心法时，引导得更为细致，希望她能依靠自身心性的成长，逐步克服这份阴影。

　　这一日，风致轩需离宗半日，前往附近仙坊与一位老友商议要事。临行前，他特意将林烟儿唤至跟前。

　　“烟儿，为师需外出片刻，日落前便回。你伤势初愈，今日便在草萱阁附近静修，勿要远行，尤其不可再往后山险僻之处去，可记住了？”风致轩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叮嘱。

　　“弟子记住了，师父放心。”林烟儿乖巧应下。她深知师父是担心她再遇危险，心中暖融融的。

　　风致轩点点头，又看了一眼她腰间沉寂的寒暑鞭，目光微动，终是没再多言，化作一道清风离去。

　　师父走后，林烟儿依言在草萱阁外的药圃边找了处干净的石凳坐下，取出《百草初鉴》，就着明媚的天光，仔细辨认书记载的几种灵药的特性与处理手法。化颜安静地在一旁为她沏了一杯宁神花茶，氤氲的香气令人心安。林狐狐则蜷缩在石桌下，抱着毛茸茸的大尾巴打盹，一切显得宁静而祥和。

　　然而，这份宁静并未持续太久。

　　约莫一个时辰后，天际忽然传来一声尖锐急促的禽类悲鸣，由远及近！紧接着，一道黑影伴随着几片飘落的、带着焦糊味的翎羽，歪歪斜斜地从草萱阁上空掠过，猛地栽进了后方不远处的一片竹林里，发出“扑通”一声闷响和更加凄厉的哀鸣。

　　林烟儿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站起身。《百草初鉴》滑落在地也浑然不觉。化颜也紧张地抓住了她的衣袖。林狐狐瞬间惊醒，炸着毛从桌底窜出，警惕地望向竹林方向。

　　“那、那是什么？”林烟儿的心跳有些加速。

　　只见那竹林摇晃，哀鸣声不断，还夹杂着某种低沉的、令人不安的“嘶嘶”声，以及细微的爆裂声。

　　就在这时，一道火急火燎的身影从炼器堂方向冲了过来，正是轩辕宁。她显然也听到了动静，脸上带着焦急和担忧。

　　“烟儿！你没事吧？我刚听到好大动静，好像有什么东西掉到你这边了！”轩辕宁跑到近前，气喘吁吁地问道。

　　“我没事，不知道是什么，掉进那边竹林了，好像受伤了，还在叫……”林烟儿指着竹林方向。

　　轩辕宁侧耳听了听那哀鸣和诡异的嘶嘶声，脸色微微一变：“这叫声……像是巡山灵鹤？不好！听这声音怕是伤得不轻！我们得去看看！”

　　“可是……师父吩咐我不可远行，尤其不能去后山……”林烟儿有些犹豫。那片竹林虽不算真正的后山，但也已超出草萱阁的安全范围。

　　“就在眼前了，不算远行！见死不救岂是我们风神宗弟子的作为？”轩辕宁性子急，拉着林烟儿就要走，“万一是什么歹毒的东西伤了灵鹤，我们也得赶紧示警啊！”

　　化颜也轻轻点头，眼中流露出怜悯：“小姐，那鸟儿叫得很可怜。”

　　林狐狐则用爪子扒拉了一下林烟儿的裙角，似乎也在催促。

　　被好友和伙伴一同劝说，加之那哀鸣声确实凄惨，林烟儿心中的善念终究压过了犹豫：“好，我们去看看，但要小心，情况不对立刻退回并发出讯号。”

　　两人带着化颜和林狐狐，小心地踏入竹林。没走多远，便看到一片被压倒的竹子，中央一只体型颇大的白羽灵鹤正痛苦地抽搐着，它的一只翅膀呈现出不自然的弯曲，显然已经骨折，另一侧翅膀和背部则有数处焦黑的灼伤痕迹，正散发着淡淡的黑气和一股腥臭。更令人心惊的是，几条通体漆黑、头生独角、身上布满诡异红斑的怪蛇，正围绕着灵鹤游走，它们张口嘶鸣时，口中竟有细小的电火花闪烁！

　　“是雷蝰！”轩辕宁低呼一声，脸色凝重，“这种妖蛇毒性不强，但能口吐微弱雷电，性情凶猛，通常生活在后山深谷，怎么会跑到竹林来？定是它们袭击了灵鹤！”

　　那几条雷蝰察觉到有人靠近，立刻调转方向，猩红的蛇信吞吐，发出威胁的“嘶嘶”声，身上红斑明灭，电火花噼啪作响。

　　受伤的灵鹤感受到威胁逼近，挣扎得更厉害，哀鸣声愈发绝望。

　　“得救它！”轩辕宁毫不犹豫，手腕一翻，已从储物袋中取出了她平日练习用的精钢短剑，虽非法器，但也寒光闪闪，“烟儿，你退后些，我用剑逼开这些臭蛇！化颜，你照顾烟儿！”

　　她性子勇敢，见不得灵鹤受苦，当即就要上前。

　　“宁儿姐姐小心！”林烟儿急忙喊道。那雷蝰虽只是低阶妖物，但数量有三四条，且能释放雷电，颇为麻烦。

　　就在轩辕宁挥剑试图驱赶最近的一条雷蝰时，另一条雷蝰猛地从侧翼弹射而起，口中喷出一道细小的、却异常明亮的电光，直劈轩辕宁的手腕！

　　轩辕宁没料到它们攻击如此迅捷，惊呼一声，短剑险些脱手，手腕处传来一阵麻痹刺痛。

　　“可恶！”她吃痛，动作一滞。

　　其他几条雷蝰见状，立刻伺机同时扑上，电光嘶鸣！

　　危急关头，林烟儿不及多想，救人护友的本能压倒了一切！她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摸向腰间——

　　指尖触及的，首先是那枚贴肤佩戴、温润暖心的“宁心萱叶”。

　　而下一刻，她的指尖划过萱叶，触碰到了下方那根微凉微温的鞭柄。

　　一瞬间，雪狼谷那冰火交织、意识几乎被撕碎的恐怖记忆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那股狂暴、凶戾、不受控制的力量感再次浮现，让她心胆俱颤！

　　她的动作僵住了。伸向寒暑鞭的手，如同被无形的寒冰冻结，剧烈地颤抖起来，竟无法握住那熟悉的鞭柄。内心深处有一个声音在尖叫：不要！不能再动用它！会被吞噬的！

　　就在她这瞬息犹豫、恐惧占据上风之际，前方情况已然恶化。

　　轩辕宁强忍手腕麻痹，挥剑格开一条雷蝰，却对另外两条的扑击有些应接不暇。眼看一道电光就要击中她的面门！

　　一直紧张关注战局的林狐狐猛地尖鸣一声，娇小的身躯化作一道银光，迅捷无比地扑出，一爪子拍在一条雷蝰的七寸处，将其击偏少许。同时，化颜也鼓起勇气，双手掐诀，引动周围水汽，凝聚成一道微弱的水幕，试图阻挡另一道电光。

　　水幕瞬间被电光击溃，化颜闷哼一声，脸色白了白。林狐狐的动作虽快，却也只解决了一条威胁。

　　最终，那道偏离的电光擦着轩辕宁的肩膀掠过，将她肩头的衣料灼焦一小块，皮肤传来火辣辣的刺痛。

　　所幸伤势不重。

　　轩辕宁惊出一身冷汗，趁此间隙，猛然后退几步，与雷蝰拉开了距离。她又惊又怒，同时更多的是不解和困惑。她刚刚明明感觉到身后的林烟儿有了动作，以为她会像在雪狼谷那样动用神器之力驱散这些妖蛇，为何……为何毫无动静？

　　她下意识地回头望去。

　　只见林烟儿脸色苍白如雪，一只手紧紧攥着胸前的“宁心萱叶”，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指尖死死抠着自己的衣摆，微微颤抖着。她腰间那根名震天下的寒暑鞭，依旧安静地挂着，仿佛一件死物。她的眼神里充满了显而易见的惊恐与挣扎，却唯独没有出手相助的意图。

　　那一刻，轩辕宁的心猛地一沉。

　　一种难以言喻的失望和委屈瞬间涌上心头。她冒着风险上前驱蛇，险些受伤，而身怀神器的好友，竟然就在一旁眼睁睁地看着？甚至……在害怕地退缩？

　　是因为觉得这些雷蝰不值得动用神器？还是……因为她轩辕宁不值得她再次动用那股力量？

　　联想到近日林烟儿对寒暑鞭的刻意忽视，以及对那枚护符近乎依赖的珍视，一个尖锐的念头不受控制地闯入轩辕宁的脑海：她是不是……觉得我炼制的护符比我的安危更重要？她是不是在嫌弃我的力量微薄，觉得与我为伍会玷污了她的神器？

　　少年人的心思敏感而直接，尤其是在刚刚经历险境、情绪激荡之时。她无法理解林烟儿内心深处的创伤与恐惧，只看到了她表面的退缩和那紧紧攥着护符的动作。

　　“烟儿你……”轩辕宁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却又觉得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肩膀处的刺痛和手腕的麻痹感此刻变得格外清晰，像是在嘲笑她的自作多情和一厢情愿。

　　最终，她什么也没问出口。只是深深地看了林烟儿一眼，那眼神复杂极了，混杂着受伤、不解、以及一丝难以掩饰的愤怒和疏离。

　　她猛地转过头，不再看林烟儿，而是将所有的怒火都倾泻到了那几条雷蝰身上。她咬紧牙关，不顾手腕的麻痹和肩膀的刺痛，将短剑挥舞得虎虎生风，配合着林狐狐的迅捷扑击和化颜勉强凝聚的水滴干扰，竟是硬生生凭借一股狠劲，将那几条雷蝰或驱散或击伤，逼得它们钻入竹林深处逃走了。

　　赶走雷蝰后，轩辕宁喘着粗气，额上满是汗珠。她看也没看林烟儿，径直走到那只受伤的灵鹤身边，检查它的伤势。

　　灵鹤的伤势很重，骨折加上雷击灼伤，需要立刻处理。

　　轩辕宁从储物袋里找出常备的伤药和绷带，沉默地开始为灵鹤包扎固定翅膀，处理灼伤。她的动作有些笨拙，却异常认真，仿佛将所有情绪都压抑在了这机械性的动作里。

　　林烟儿站在原地，手足无措。好友那最后一眼，像一根冰刺，扎得她心生疼。她知道自己刚才的犹豫和恐惧可能造成了误会，想要上前解释，想要帮忙，可看着轩辕宁那明显散发着“生人勿近”气息的背影，以及自己依旧有些发软的手脚，话语堵在喉咙口，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轩辕宁费力地替灵鹤处理好伤口，然后又艰难地抱起那只体型不小的鹤，低着头，一言不发地从她身边走过，向着灵兽堂的方向走去。自始至终，没有再看她一眼。

　　阳光透过竹叶洒下，光斑摇曳，却驱不散两人之间那骤然降下的冰冷隔阂。

　　林狐狐疑惑地看看轩辕宁远去的背影，又看看呆立原地的林烟儿，轻轻蹭了蹭她的脚踝。化颜也担忧地扶住林烟儿的胳膊：“小姐，你没事吧？你的手好凉……”

　　林烟儿茫然地摇摇头，目光依旧望着轩辕宁消失的方向。颈间的“宁心萱叶”依旧散发着温润暖意，却再也无法温暖她此刻冰冷而慌乱的心。

　　误会，如同初春的寒冰，悄无声息地凝结在了两位少女原本亲密无间的友谊之间。

　　裂痕已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