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暑烟云记》nt夙

14、西漠风沙疾

　　山崖平台上，风致轩袖袍轻拂，那艘线条流畅、玉质温润的云舟再次凭空出现，悬浮于空，周身流转的灵光在日光下显得愈发晶莹剔透。

　　“上来吧。”风致轩率先踏上云舟，舟身纹丝不动，稳如平地。

　　林烟儿抱着她的小包袱，既兴奋又有点紧张，小心翼翼地伸出小脚，踩了上去。云舟的甲板触感温凉，并非冰冷的玉石，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生命力，让她瞬间安心了不少。

　　“坐稳些。”风致轩温声提醒，意念微动。

　　云舟周身灵光骤然大盛，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随即缓缓升空。失重感传来，林烟儿轻呼一声，下意识地抓住了师父的衣袍。但很快，云舟便平稳下来，调整方向，化作一道流光，向着西方疾驰而去。

　　风声在耳边呼啸，却奇异地并不猛烈，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屏障柔和地挡开。林烟儿最初的紧张很快被眼前壮阔的景象所取代。

　　她趴在船舷边，睁大了眼睛，贪婪地看着下方飞速掠过的景色。宗门所在的连绵青山迅速被抛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片起伏的丘陵、蜿蜒如银色丝带的巨大河流、以及星罗棋布的村庄和农田。从如此高的天空看下去，一切都变得渺小而规整，如同摊开的一幅巨大地图。

　　“师父！下面的房子变得好小呀！像小蘑菇一样！” “师父快看！那条大河在发光！” “哇！我们飞到云上面啦！”

　　她的小嘴不停地发出惊叹，问题一个接一个。风致轩负手立于舟头，青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微笑着，耐心地回答着徒弟每一个充满童趣的问题，时而指点她看某处奇特的地貌，时而讲述一两个与途经之地相关的简短传说。

　　云舟飞得极高极快，穿过层层云海。上方是湛蓝无垠的苍穹，下方是翻滚如浪的云朵，阳光毫无遮挡地洒落，将云舟和舟上的师徒二人渲染得如同仙境中人。

　　林烟儿从未有过如此新奇的体验，离家的愁绪、修行的枯燥，在这一刻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她只觉得心胸前所未有的开阔，一种自由自在、翱翔天地的喜悦充满了心间。

　　然而，随着不断西行，下方的景致开始悄然变化。

　　葱茏的绿色逐渐减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苍凉的黄褐色。河流变得稀少，大地开始出现干涸的裂痕。空气也变得干燥起来，风中带来的不再是湿润的草木清香，而是一种淡淡的土腥味和燥热感。

　　“师父，这里的树怎么变少了？地也看起来好渴。”林烟儿敏锐地察觉到了环境的变化。

　　“我们正在接近西漠荒原的边缘。”风致轩解释道，“此地雨水稀少，日照强烈，故而植被稀疏，与宗门所在之地大不相同。但万物有灵，能在如此严酷环境下生存的草木鸟兽，往往也有着独特的生命力与价值。”

　　果然，继续飞行一段时间后，一片无垠的、泛着金棕色光芒的浩瀚沙海逐渐映入眼帘。它与天际相接，苍茫、壮阔，却又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孤寂与威严。强烈的日光照射在沙丘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一道道沙脊如同凝固的金色海浪，蔓延向视野的尽头。

　　风变得猛烈起来，带着哨音，卷起地上的沙粒，在空中形成一道道朦胧的沙幕。这就是西漠的风沙。

　　云舟降低了高度，飞行速度也放缓下来。风沙吹打在云舟的护壁灵光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林烟儿好奇地看着这片完全陌生的土地。这里没有宗门的青山绿水，没有皇城的繁华喧闹，只有一望无际的黄沙和嶙峋的怪石。一种粗犷、原始、充满力量的美感震撼着她小小的心灵。

　　她看到下方有巨大的、如同城堡般的风化岩柱；看到一小片顽强的、叶片呈针状的墨绿色植物簇拥在沙丘背风处；甚至远远看到一队黑影，如同蚂蚁般在沙海中缓慢移动，似乎是载着货物的驼队。

　　“在这里，水是最珍贵的宝物。”风致轩指着下方，“那些深色的植被下方，或许就藏着地下暗河的踪迹。而那些行商，必须严格按照已知的水源路线行走，否则极易迷失在这片沙海之中，性命堪忧。”

　　林烟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第一次对“水”的重要性有了如此直观的认识。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的小水囊。

　　又飞行了片刻，在漫天风沙的尽头，一片巨大的、土黄色的轮廓逐渐清晰起来。

　　那是一座巍峨的城池，仿佛一头匍匐在金色沙海边缘的巨兽。城墙高大而厚重，完全由巨大的土黄色巨石垒成，历经风沙侵蚀，表面布满了斑驳的痕迹，却更显沧桑与坚固。城墙上竖立着望楼和烽火台，隐约可见甲胄鲜明的士兵在巡逻。

　　与林烟儿想象中精致繁华的城池不同，西漠城给人一种粗犷、硬朗、为生存而铸的感觉。

　　云舟并未直接飞入城中，而是在离城门尚有数里的一处偏僻沙丘后方缓缓降落。风沙几乎立刻将云舟的痕迹掩盖了大半。

　　“西漠城规矩，非紧急军情，不得御器直接入城。”风致轩收起云舟，解释道，“我们需步行入城。”

　　脚踩在柔软的沙地上，一种不真实的陷落感传来。干燥灼热的风立刻裹挟着细沙扑面而来，林烟儿忍不住眯起了眼睛，用小斗篷的帽子罩住了脑袋。

　　风致轩递给她一副轻薄的、用特殊纱绢制成的面纱：“戴上它，可遮挡风沙。”

　　林烟儿依言戴上，只露出一双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个风沙漫天的世界。空气中弥漫着沙土的气息，阳光炽烈，温度明显比宗门高了许多。

　　师徒二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向着那座巨兽般的城池走去。越是靠近，越能感受到西漠城的雄伟。巨大的城门敞开着，包着厚实的铁皮，上面钉满了巨大的铜钉，满是劈砍和风沙磨损的痕迹。城门上方，两个苍劲古朴的大字“西漠”已被风沙侵蚀得有些模糊，却更添威严。

　　城门口有身穿皮甲、腰佩弯刀的士兵值守，目光锐利地扫视着进出的人群。进出城门的人流不少，大多风尘仆仆，穿着抵御风沙的斗篷或长袍，肤色黝黑，神色间带着沙漠子民特有的豪爽与警惕。有满载货物的驼队叮当作响地缓慢进出，也有骑马疾驰而过的武士。

　　各种口音的叫卖声、驼铃声、马蹄声、风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与宗门和皇城截然不同的、粗粝而充满活力的交响曲。

　　林烟儿紧紧拉着师父的手，小身子下意识地靠得更近了些。这里的一切都充满了陌生的冲击感。

　　风致轩神色如常，牵着她，随着人流缓步走向城门。士兵的目光在他那身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干净青袍上停留了一瞬，似乎察觉到他气度不凡，并未多加盘问，便挥手放行。

　　一步踏入城门之内，声浪和气息瞬间变得更加浓郁复杂！

　　狭窄而拥挤的街道两旁挤满了各式各样的摊位，售卖着皮毛、药材、矿石、陶器、香料、以及各种叫不出名字的沙漠特产。空气中混合着烤肉的焦香、香料的辛辣、牲畜的气味、以及挥之不去的尘土味。

　　人们摩肩接踵，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有裹着头巾、露出深邃眼眸的异族女子；有穿着长袍、大声吆喝的沙漠商人；也有像他们一样初来此地、好奇张望的旅人。

　　林烟儿的小手紧紧攥着师父，大眼睛却忙个不停，努力地看着这光怪陆离、充满异域风情的景象。风沙被高大的城墙阻挡了大半，但空气中依旧漂浮着细微的沙尘，在阳光投下的光柱中飞舞。

　　这就是西漠城，一个粗犷、鲜活、带着风沙气息与勃勃生机的边陲重镇。

　　她的首次下山之旅，在这扑面而来的风沙与喧嚣中，正式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