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暑烟云记》nt夙

1、离歌初响

　　寅时末，皇城还浸在墨蓝色的沉寂里，连报晓的钟鼓都未曾敲响。但镇国大将军林振宏的府邸深处，一盏昏黄的灯已亮了许久。

　　四岁的林烟儿蜷在母亲慕容雪温暖的怀里，小手无意识地攥着母亲的一缕青丝，睡得正沉。她呼吸均匀，脸蛋儿红扑扑的，全然不知天色微明之后，等待她的将是人生第一次漫长的离别。

　　慕容雪一夜未眠，就着烛光，痴痴地看着女儿熟睡的眉眼，仿佛要将这轮廓刻进骨血里。她纤细的手指一遍遍轻柔地梳理着女儿柔软的发丝，每一次触碰都带着难以言喻的不舍。轻微的脚步声在门外停下，她没有回头，也知道是丈夫来了。

　　林振宏披着一件常服，静静站在门边。这个在沙场上令敌人闻风丧胆的汉子，此刻目光沉静如水，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决断、不忍、还有一丝深藏的忧虑。他看着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人，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只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终究，还是到了这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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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宫深处，栖凤殿内同样灯火通明。

　　轩辕皇帝看着自己的皇后曲灵思，她正小心翼翼地从一口沉檀木箱中取出一只更精巧的长条玉盒。玉盒通体温润，却隐隐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

　　“思思，真的要将‘寒暑’赠予烟儿？”皇帝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那并非凡物，是曲灵思母亲留下的唯一遗物，更是一件沉寂多年、无人能驯服的神器。

　　曲灵思温柔却坚定地打开玉盒，盒内蓝色丝绒上，静静躺着一根长鞭。鞭身不知由何物打造，呈现出一种深邃的幽蓝色，其上镶嵌着一段段暗红色的、类似骨节的凸起，森然寒气丝丝缕缕地萦绕其上，让周遭的温度都下降了几分。这便是“寒暑鞭”。

　　“陛下，”曲灵思的声音柔美却不容置疑，“神器择主，强求不得，也埋没不得。我与此鞭无缘，强留身边，不过是让明珠蒙尘。烟儿那孩子……您不觉得她生来便与众不同吗？冥冥中，我总觉得，‘寒暑’或许在等待的就是她。此去宗门，前路未知，有此物傍身，你我也能稍许安心。”

　　皇帝默然，走上前，轻轻揽住妻子的肩膀。他想起林烟儿那双清澈得仿佛能倒映世间万物的眼睛，想起国师风致轩私下对他说的那些话，终是缓缓点了点头。

　　“只是，她还那么小……”皇帝的话语里满是怜爱。

　　“正因为她小，心性纯净，或许才更易得到神器的认可。”曲灵思合上玉盒，指尖在那冰凉的玉面上流连不去，“但愿我是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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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色渐渐由墨蓝转为鱼肚白，第一声晨钟悠悠传来，穿透寂静的空气。

　　林烟儿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她首先看到的便是母亲微红的眼眶。

　　“娘亲？”小女孩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软糯，她伸出小手，想去触摸慕容雪的脸，“你怎么了？是不是做噩梦了？”

　　慕容雪抓住女儿温热的小手，贴在自己脸颊上，强扯出一个笑容：“娘亲没事。烟儿醒了？快起来吧，今日……今日我们要去子鼠窝，你父皇和干娘想见见你，宁儿也会去。”

　　一听到能见到玩伴轩辕宁，林烟儿立刻忘了那点疑惑，高兴起来，任由母亲和闻声进来的侍女为她梳洗打扮。她穿着一身新做的樱草色襦裙，头发绾成两个可爱的花苞，像一颗清晨沾着露珠的小草，鲜嫩活泼。

　　然而，当她牵着母亲的手走出房门，感受到府中不同往日的沉寂氛围，看到父亲林振宏一身整齐常服，目光深沉地望着她时，孩子敏锐的直觉让她感觉到一丝不安。

　　“爹爹，娘亲，我们是要去很远的地方玩吗？”她仰起小脸问。

　　林振宏俯身，将女儿轻轻抱起。女儿小小的身子软软的，带着奶香和温度，让他这个铁血将军的心几乎要化开，也更沉了几分。

　　“烟儿，”他的声音比平时更加低沉温和，“爹爹和娘亲要带你去见一位师父。他会带烟儿去一个很好玩的地方，学很多厉害的本事。”

　　“师父？像教爹爹练枪的师父那样吗？”林烟儿好奇地问，“那学完了，烟儿是不是就可以马上回来？”

　　慕容雪偏过头，悄悄用指尖拭过眼角。

　　林振宏深吸一口气，避重就轻：“嗯，学成了，烟儿就是最厉害的小姑娘了。到时候再回来。”

　　马车早已备好，一路无声地驶向皇城西侧一处雅致的皇家别苑——子鼠窝。这里并非鼠窝，而是皇帝一处私下与亲近臣子聚会放松的场所，名字取自轩辕宁儿时稚语的笑谈。

　　他们到时，皇帝轩辕弘和皇后曲灵思已然在座，一旁那个穿着锦缎宫装、梳着双丫髻，正不安分地扭来扭去的小女孩，正是比林烟儿大不过一岁的轩辕宁。

　　“烟烟！”一见林烟儿进来，轩辕宁立刻从椅子上跳下来，欢快地跑过来拉住她的手，“你怎么才来！父皇和母后说有大事要说，还不告诉我！”

　　林烟儿见到熟悉的小伙伴，方才那点不安立刻抛到了九霄云外，两个小女孩顿时叽叽喳喳地说起悄悄话。

　　帝后二人看着两个孩子，对视一眼，眼中皆是复杂。

　　曲灵思笑着招手：“烟儿，来，到干娘这儿来。”

　　林烟儿乖巧地走过去，依偎在曲灵思身边，小脸在她华美的衣袖上蹭了蹭，依赖地叫了一声：“干娘。”

　　曲灵思的心软成一汪春水，她抚摸着林烟儿的头发，示意宫人将那个玉盒取来。

　　“烟儿，干娘有件礼物要送给你。”

　　玉盒打开，寒暑鞭静静躺在其中，寒气四溢，那暗红的骨节在光线照射下，仿佛有暗流涌动。

　　“哇！”林烟儿和好奇凑过来的轩辕宁同时发出惊叹。孩子对美丽又奇异的事物天生没有抵抗力。

　　“它叫寒暑鞭，是干娘小时候，干娘的娘亲送给干娘的。”曲灵思的声音温柔得像在讲述一个童话，“但是干娘呢，一直没办法让它真正活过来。烟儿这次要出远门，干娘想把它送给你，希望你帮干娘找到那个能让它‘活’过来的有缘人，好不好？”

　　林烟儿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根漂亮的鞭子，小脸上满是郑重其事。她觉得这是干娘交给她的一个非常重要的任务。

　　“嗯！干娘放心，烟儿一定帮您找到！”她用力地点点头，伸出小手，小心翼翼地想要触摸一下那冰冷的鞭身，似乎想感受它到底是不是“睡着”了。

　　她的指尖刚碰到那幽蓝的鞭身，尤其是其中一段暗红色的骨刺——

　　毫无征兆地！

　　“砰！”

　　一声轻微的爆裂声响起，那根看起来坚不可摧的寒暑鞭，竟瞬间寸寸断裂！无数幽蓝和暗红的碎片崩散开来，又仿佛被无形的手定在空中，闪烁着微弱的光芒。

　　所有人都惊呆了！

　　林烟儿吓得小脸煞白，大眼睛里瞬间蓄满了泪水，手足无措地看着自己的指尖，又看看那些碎片，带着哭腔急急道：“对、对不起……干娘，烟儿不是故意的……它、它怎么突然就……坏了……”她以为自己闯下了滔天大祸，弄坏了干娘最珍贵的宝贝。

　　轩辕宁也吓得捂住了嘴。

　　曲灵思从极度的震惊中回过神，看到孩子吓坏的模样，连忙将她搂进怀里安抚：“没事，没事的烟儿，不怪你，可能是它放得太久了，自己就坏了，和烟儿没关系……”

　　然而，她的话音未落，更令人震惊的一幕发生了。

　　那些悬浮在空中的碎片仿佛受到了某种召唤，骤然间迸发出璀璨夺目的冰蓝色光辉，瞬间照亮了整个厅堂！光芒中，碎片如同百川归海，飞速地重新汇聚、组合、塑形！

　　几乎只是眨眼之间，一根全新的长鞭悬浮在半空之中。

　　它不再是幽蓝色，而是更加晶莹剔透、光华内蕴的冰蓝色，仿佛用万载寒冰精心雕琢而成。原本那些略显狰狞的暗红骨刺收缩了许多，变得圆润小巧，恰到好处地贴合鞭身，整体尺寸也似乎微微调整，更适合林烟儿这样的小孩子握持。周身散发的寒气更加精纯，却不再刺骨，反而带着一种亲昵的意味，如同温顺的宠物，围绕着新主人轻轻摇曳。

　　“这……这……”轩辕弘猛地站起身，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曲灵思更是激动得美目圆睁，搂着林烟儿的手臂微微颤抖：“缘……真的是缘……烟儿，你就是它的有缘人！它就是为你而生的！”

　　林烟儿脸上的泪珠还没干，呆呆地看着那根变得更好看、更亲切的鞭子，它仿佛在向她发出无声的呼唤。她怯生生地再次伸出手。

　　冰蓝色的长鞭如有灵性般，主动落下，乖巧地落入她的小手中。入手一片温凉，仿佛与她血脉相连，再无丝毫排斥。

　　“太好了！”曲灵思喜极而泣，“寒暑终于等到它的主人了！”

　　就在这时，厅外传来内侍恭敬的通报声：“陛下，娘娘，风先生到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身着朴素青袍、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挽着、面容看上去约莫三十出头、却带着几分不羁懒散气质的男子，正笑吟吟地迈步进来。他目光扫过厅内景象，尤其在林烟儿手中的寒暑鞭上停留了一瞬，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

　　“看来，老夫来得正是时候。”他声音温和，自带一股令人心安的力量，“小家伙，看来你已经准备好接受你的‘缘分’了。”

　　林烟儿握紧了手中温凉顺服的寒暑鞭，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气质独特的陌生人，大眼睛里充满了好奇，还有一丝懵懂的预感。

　　离歌，已然奏响。寒暑注定，烟云将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