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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大发慈悲的投资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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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江鹤羽吧,不会错的。苏昱一遍一遍在心里念叨着。
自从上次在馄饨店听到江鹤羽的声音后,他连那顿馄饨都没来得及吃,攥着外套就冲了出去。那辆黑色轿车在街角晃了晃,他甚至没敢回头看,只顾着埋头往巷子里钻。
六年了,苏昱盯着天花板,眼底泛着青黑。连续几天的失眠让他眼下积着浓重的阴影,稍微一动,太阳穴就突突地跳。
他总以为时间能磨平一切,像江鹤羽那样骄傲的人,早该把当年的事抛到脑后了。可那天隔着车窗瞥见的侧脸,哪怕只有一秒,也足够让他确定,江鹤羽没忘,一点都没忘。苏昱还是不敢去想他和江鹤羽最后一次见面的经历。
苏昱起身把抽屉拉开,在最底层翻出个褪色的铁盒,里面躺着张有些发灰的照片。是高中球队夺冠那天拍的,他穿着洗得发白的白色运动服,领口歪着,嘴角微笑着面对着镜头。身边队友们也都笑得露出牙,肩膀挤着肩膀。
可唯独有一个人板着脸,只露出侧脸,视线望向苏昱,是江鹤羽。他把手搭在苏昱肩上,指节微微用力,下颌线绷得笔直。大概是没来得及看向镜头,又或许是他根本就不屑于看向镜头,只愿意分给镜头一个侧脸。
苏昱的指尖拂过照片上少年的眉眼,记忆里那张带着点桀骜的脸,和黑色轿车里那个模糊的轮廓渐渐重叠。六年时间,足够让一个人褪去青涩,那江鹤羽呢?
苏昱不愿去想。
搬家,对,搬家吧,带着妈妈和妹妹离开这里,和之前一样。苏昱一遍遍念叨着,可他实在不知道怎么再跟她们解释。
衣柜里还挂着苏梨洗得干干净净的校服,书桌上堆着她写满批注的模拟卷,初三的台灯亮到深夜,苏昱脑海里全是小姑娘咬着笔杆的认真。
苏梨马上就要上高中了,初三对她来说是很紧要的关头,这时候说搬家,怎么可能?
他怎么说得出口?前两次用“公司裁员”“房租涨了”当借口,妈妈没多问,苏梨也只是默默打包行李。
可现在,她们刚在这个老小区住满两年,楼下的张阿姨会在苏梨晚归时留盏门灯,对门的奶奶总塞给她们自家种的青菜。
苏昱捏着那张照片,指腹蹭过江鹤羽的脸,喉头发紧。再熬一年,等苏梨考完中考,他对自己说,一遍又一遍。
苏昱虽然因为江鹤羽的事情而有些担心,但面对工作上的事,他依旧认真对待。
手头上已经有了这次广告的策划方案,接下来就是代言人的问题了。
但代言人这个事始终是个难题,公司给的预算单数字小的可怜,可广告质量却要向往常一样。代言人要求很苛刻,要上镜,要会念台词,最好还能带点话题度。
“真当人家代言人都是做慈善的呢,就这点资金怎么可能找到上镜又能做到台词演技到位的演员啊!”欧柯跟在苏昱身后喋喋不休道,手里的文件夹拍得噼啪响,“昨天那个十八线小花,助理开口就要五万出场费,我看她演的不是广告,是抢钱!”
苏昱听着他的抱怨,扯了扯嘴角,想转头安慰他,可他也说不出什么安慰的话。毕竟连他自己也没什么办法。
这几天他跑了三家公司,陆陆续续找网红和十八线明星,线上发了几十封邀请。结果无一例外全是被拒绝。回复不是“档期已满”,就是“稿费太低”,也是,有流量的明星网红实在犯不上这功夫去浪费时间。
有个经纪人倒热情,递了张艺人合约过来:“小苏啊,我看你形象不错,不如自己上?”
距离一周时间已经过去两天了,策划方案是拼了老命赶出来了,至于代言人这方面还是需要费功夫。苏昱打算继续去找下一个代言人。
苏昱正对着电脑发呆,门口突然一阵风似的卷进来个人。
“好消息!我们有救了!投资方那边好像有推荐的人选,说是让我们等消息!”玫袁是新来的应届生,扎着高马尾,此刻额前碎发都汗湿了,声音亮得像按了喇叭,眼里是藏不住的欣悦。
听到她这么开口,办公室里瞬间炸了锅。有人从座位上弹起来,有人摸着胸口长舒气,“总算不用喝西北风了”“投资方爸爸万岁”的声音此起彼伏。
“投资方天大的好人啊!让我保住了这份工作。好人一生平安,我会一直感谢这位伟大的投资人的!”大家都附和着感谢这位从天而降的投资人。
苏昱却盯着电脑屏幕上跳动的光标,心里莫名发沉。
“想什么呢?”欧柯似是注意到了苏昱的警觉,用胳膊肘撞了撞他,打笑着跟他说:“投资方可是大资本,说不定直接给我们塞个顶流过来。”他挤眉弄眼地凑近,“放心,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你这小身板,别瞎操心。”
欧柯是跟苏昱在这个公司呆最久的老员工了,在公司里跟苏昱关系也最好,自然看得出苏昱的情绪和以往不太对。
苏昱被他逗笑了,紧绷的肩膀松了松。是啊,哪有那么巧的事。他拿起策划案,起身去茶水间接水,镜子里映出张带着倦容的脸,眼下的青黑像晕开的墨。
临近中午,总监那边果然带了消息过来,语气里难掩的兴奋:“投资方那边联系好了,下午会派人和我们对接,让我们准备一下会议室。”
整个部门都松了口气,苏昱也准备认真对待下午的工作,不再分心上次偶遇江鹤羽的事了。
下午两点,会议室的门被推开。苏昱正低着头核对文件,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突然停住。
总监陪着两个人走进来,走在前面的是戴着眼镜西装革履的助理。苏昱不知为何,心突然在此刻跳的极快。
他感觉空气里好像飘进了点什么,不是打印机的墨味,也不是同事身上的咖啡香,是种清冽的木质香,像寒冬里被阳光晒过的雪。
所有人的目光,包括苏昱不受控制的视线,都落在了后面那个男人身上。深灰色西装熨帖得没有一丝褶皱,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
往那儿一站,整个会议室的光都被吸了过去。他走得很慢,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笃、笃”的声响,不疾不徐,却像踩在苏昱的心跳上。
江鹤羽的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他的眉峰生得锋利,眼窝比高中时更深邃些,眼睛扫过会议室时像结了层薄冰的湖面,没什么温度,却带着无孔不入的压迫感。
直到那目光落在苏昱身上,才极轻地顿了半秒。
苏昱的呼吸猛地滞住。他看清了对方抿紧的唇线,唇色偏淡,却在嘴角藏着一道极浅的纹路。
那是高中课间他在课桌上睡觉,笔不小心滑落在地上,江鹤羽弯腰去捡,他却突然惊醒,笔尖正好划在他的嘴角。当时江鹤羽疼得皱眉,眼里却没火,只是咬着牙说“再动就把你笔折了。”
可此刻,那道纹路像淬了冰,让那张本就轮廓分明的脸更添了几分疏离的凌厉。
“我是江鹤羽。”男人开口了,声音比记忆里沉了好几个度,每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负责这次的合作对接。”
苏昱手里的笔“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滚到了江鹤羽的皮鞋边。黑色的牛津鞋,擦得锃亮,鞋尖对着他,像只蓄势待发的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