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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填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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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当年,两人也是磕磕绊绊才走到一块。
他记忆尤深的是,送她一只海鸥手表,她还赠男款;送她收音机,她觉得太贵,还回去;请她看最新美国大片,她叫上好几个朋友,有男有女,“包场”看了那电影。电影票没要他出一毛钱。
这么多人,逮不着说话机会。他有些心灰意冷。按理说,她对她有意思,不然一次约会都不会有。
同事朋友建议,女人啊,不该上赶着追。热了凉一凉。凉了就晓得你的好。
他也知道,郑湘的父亲是从盛城调回咖市部队,官至大校。
而他退伍后,一是回村委会,二是安排市郊工作,三是读书。他母亲王小娟坚信读书的重要性,坚决要他继续读书。
大专毕业分配到一个不错单位。他出身小镇,家里还有两个弟弟一个妹妹。
就因为在他同事家里吃饭,再次见到她,心下钟情,在同事怂恿之下展开追求。
算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吗。
她毕业于咖市最好的综合性大学,留校担任辅导员。同事老婆说只是一个过渡的工作,明年会往上升。
她在部队长大,长相清丽,身形高挑,又是大学生,气质卓然出众。他呢,虽然比她高,但是男人没有女人显高。两人站在一起,身高好像差不多。他心里矮了一大截。
他追了一段时间,回回打在棉花上,两人话说不到一处去。他不爱看书,看到满篇的文字脑袋疼,宁愿负重五十公斤在山野走上三十公里······
同事老婆说,追她的不是官二代就是富二代,还有归国华侨。
他拿什么跟人比。他空有一颗真心,别人是假心?
他累了,退缩了。虽然长相普通,皮肤黝黑,因为当兵的缘故,一身正气,眼神精亮,办事靠谱。
单位上,好几个女孩子对他有意思,也有同事或朋友介绍。他年纪也不小了,与他同龄的同学同事战友大多结婚生子。
曾经谈过短暂的恋爱,但家累太重,不想耽误别人,痛心放手。
前段时间得知,女孩结婚生子。虽等过他一年多,写了好多封信,宛如石沉大海。抵不过他的冷漠回避,家庭疯魔般的逼婚,无奈屈服于现实。
每当其她女孩子示好,他多当普通同事对待。他心里想到郑湘那张似笑非笑脸。最揪住他心的是,那双乌溜溜神采的大眼睛,笑起来睫毛煽动好像一只轻盈飞舞的翅膀。
过了两个星期,他没联系她,她自然不会找他。他打算接受组织上的安排,下乡锻炼锻炼。
同事的老婆来办公室,问,广场播电影,你去吗?完了后一起吃宵夜。
他正在忙于领导下达的任务,抬头说,要加班。不去了。
她笑笑,哟,难怪我老公说有你在,一人顶仨。你打算抱着工作过一辈子啦?
他垂下眼睑,并不打算回复。
同事们都走了,留他一个人在办公室。虽说母亲急他婚姻大事,但她随遇而安自然的态度,不像其她长辈频繁催促。只说,他有合意的对象,好好把握。弟弟妹妹们读书好,吃不了多少粮食。往昔存下一点钱,够用。要他多为自己终生大事考虑。
从前他在部队领的钱几乎全部寄回家里,后来上班工资寄三分之二。现在母亲只要三分之一,他依然坚持份额不变。
母亲进城看望他,趁他不注意把这一年“多寄”的钱,一分不少塞进他的枕头。
一边是母亲的殷切期望,一边是够不着的心上人。桌上的文件越看越不是滋味,越看,好似文盲,一个字也不认得。
他去了广场,可不是一群年轻人高高兴兴看电影么。好些大胆的年轻男子邀请女孩跳起交谊舞来。
郑湘正和一个敞开胸怀,身穿喇叭裤的男人手拉着手,上半身紧贴着,笑得那么畅快,声音那么有感染力。
他一个单身的人,在成双成对面前,显得特别孤单,突兀。
不知怎么的,她和那男人吵起来。她手推他,那男的紧抓她手臂,她极力想挣脱却力气不足。
两人扭作一团。忽然那男的大叫,用力推开她,她险些摔倒在地。男的骂骂咧咧十分难听。她嘴上也不饶人,男的恼羞成怒,扬起手就要打下去。
方一非捉他手臂扭向后背,男的没有防备,摔倒在地。他拍拍屁股弹跳起来,要和方一非干架。
方一非谨记不能打脸和真动手的原则,使出巧劲避开他猛力一拳。男人踉跄,还没转身,他两手钳制两只手,就像手拷困住施展不开。
附近一带很受年轻人和洋人的青睐,也是容易惹出是非之地,有巡警巡视。
郑湘道出原委。两人跳得正欢,男人以为她默认男女朋友,猪蹄不安分,故意蹭了前胸,又摸臀部和大腿。
虽说男人被巡警带走,周围异样嘲讽目光令郑湘一时消化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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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湘腿很长,迈的步子很大。形单影只,薄薄的衬衫在风中飘荡,越发衬的她背影倔强。方一非跟在她后面,一点不怕她走丢。就这么静静地,静静地不去打扰。
树影重叠,路灯不十分明亮,周围低低矮矮的平房,没有太多纳凉的人和玩耍的小孩。那时港剧引进,都在家里或是邻居那追着一集一集精彩的电视剧。
那慷慨激昂的歌曲在空气中流动,与此同时,还有四处飘溢的菜香。
她走累了,停下来。见他没有上前,她转过身,似怨气似娇嗔,你跟了一路不累吗?
方一非说,我不累。累的是你。跳了一晚上舞,又走了······他看看手表,四十五分钟路。
郑湘眉头紧蹙,你还玩起跟踪了。四十五分钟也比不上两个星期加一晚上等待。
他愣了愣,一时没听明白。等明白过来,脸色火辣辣的,幸好黑灯瞎火,隔了点距离,她看不到。
他挠挠短硬头发,我···这不是工作忙···
她不理他的借口,哦,今天怎么有空?敢情你的忙挑时间啊。
他笑笑不说话。
两人隔着几米。不时有人从他们中间,身边经过。有些人觉得两人怪里怪气,看了又看。
方一非觉得这样站着不行。问她,吃了饭吗?
郑湘说,我吃了。你没吃?我可不陪你吃饭。
他肚里空荡荡的。不吃饭,我送你回家。
郑湘跺跺脚,你就这么不想看到我。
方一非苦笑,摇头。动听的情话他说不出口,周围人也不会教他。他偶尔在单位组织看的电影里听过译制片神神叨叨的情话,听了人脸红耳热。
不远处有人卖冰棍。她找台阶下,我渴了,你去买两根冰棍来。
他依言而行。拿着两根冰棍,一并塞给她。郑湘狠狠敲他臂膀。给你的!发黑的皮肤下,黑白分明的眼睛,正气凛然的面目,好像时刻要为党奉献终身的坚定决心。但这时,他肚子很不争气咕咚咕咚翻腾。
她一时没绷住,噗嗤笑出来。这一笑,两人紧绷的气氛缓和。
两人一前一后,一左一右,寻小吃店。一家小店,正要打烊休息,于是就把剩余的肉蛋菜炒了,凑成两荤一素一汤。
方一非不好意思多吃,慢条斯理,不想在她面前留下不好的印象。没想到,郑湘“呼噜呼噜”吃了三碗饭,荤菜汤干了一半。
她很注意,用公筷夹菜。她吃得饱饱的,发出满足的叹息。反问他,你看我干啥,还肚饿呢,吃饭没我这个女子强。
后来他才知道,她母亲去世早,两姐妹是父亲和好几个保姆带大。养育方式不拘小节。她的背挺得直直,不是学了舞蹈,而是坐站立姿不像样,她爸爸用棍子真打。男人不注意力道,没轻没重。为了不挨打,两姐妹永远昂首扩胸,挺立傲娇的姿态。
他送她回家。距家还有五十米远。郑湘说,晚了,你早些回。今天无论如何都谢谢你。
方一非有点懵。这语气要道别,还是要他接续下文。郑湘没有即时转身,他的手局促地放进口袋里,摸到几颗大白兔喜糖,掏出来,递给她。
郑湘眯着眼细看。她早过爱吃糖的年龄,她妹妹郑楚倒是还爱吃。她放进口袋里。谢了。
他笨拙地笑了笑。
她觑他一眼,你还不走,待会我爸出来看到,折断树枝追着你打骂。
他脸瞬间变色,她嘻嘻笑,跟你开玩笑。
他看起来不高,加上他壮实,更显矮。可是真真切切地站在自个面前,比她高了七八厘米。
两人分别后,郑湘向着小院的方向走了一分钟,转过身看他。
远远的,他没有停歇。那挺直的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她不知道的是,方一非转身没有向前走,停了十下回转,看郑湘那窈窕而渐去渐远的身影好一会才快步离开。
在这黑夜里,他越走越快,心里越来越充实。好像空旷的心里,有一个人住了进去。而这一住,就是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