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霁日》小熊星

10、Chapter 10 你退一步我

　　真正的强大，不是对抗，而是允许发生，允许遗憾，愚蠢，丑恶，虚伪，允许付出没有回报，当你允许这一切之后，你会逐步变成一个柔软放松舒展的人，也就是一个无比强大的人。
　　——莫言
　　钟离燕就是这样的人，但贺谦霖不是。
　　他胆小，怯懦，逃避，如果每个人都有应对世界的最终法宝，那他一定是拎起为数不多的宝贝行李狂奔，离开到一个无人知晓自己的犄角旮旯里去。

　　-

　　“你的行李在哪？”贺谦霖拍拍他，站起来。
　　“没有。”钟离燕紧紧抓着他胳膊不松手。
　　“那你松下手，我要拿一下我的包，”贺谦霖说，“就在过道上面。”
　　钟离燕松开了手。

　　飞机上的乘客陆陆续续下去了，贺谦霖背着包站在座位上，任由钟离燕倚在他手臂上，安静地等待。
　　直到没有多少人了，他才轻声说：“能停吗，下去再哭，行不行？”
　　“我没哭，真的，”钟离燕抽噎了下，一滴泪水不争气地掉出墨镜下缘，被一张伸过来的纸巾擦掉，他有点生气，“这不是我哭的！”

　　虽然很不合时宜，但贺谦霖真的有点想笑，他也真的轻笑出声了：“我知道，没说是你哭的。”
　　钟离燕一下子就忘了难过：“你嘲笑我？”
　　贺谦霖捏住他手腕，拉着他穿过人群，一路下了飞机，穿过检测站一直走到大厅的角落里，来来往往的乘客不容易注意到的地方，才停下来回答他：“现在可以继续哭了，我不笑你。”
　　钟离燕一把摘掉墨镜，红眼睛倔强地瞪着他，嘴巴抿了又抿，愣是没让一滴眼泪掉下来，但同样的，他也没办法开口说话。
　　一开口就控制不住眼泪了。

　　“哭吧，我也没有想笑你，就是……就是我接不住你，还是那句话，玩玩可以，别当真。”贺谦霖抬手把他帽子摘下，反手戴在自己头上，摁着他的后脑勺栽进自己胸膛，“哭吧，别人看不见。”
　　“我不需要你接，我养你啊。”钟离燕抽了声。
　　“我又不是软饭男。”贺谦霖笑了。
　　钟离燕用额头抵着他胸口，缓了好半天才说：“你答应我的。”
　　答应你什么？
　　答应陪你玩玩。可是……
　　“我反悔了。”贺谦霖说。

　　“你怎么能反悔呢？”钟离燕急得撞了他一下。
　　“我又不是君子，为什么不能反悔。”贺谦霖轻笑了声。
　　他好像又带上了面具，让钟离燕看不清，也难以触摸。这种时候的他，总是跟夏天的冰块一样，靠近觉得凉快很舒服，但再靠得近些就会被冰一哆嗦，时间长了还会低温烫伤。
　　“那你不要反悔行不行？”钟离燕闷闷地说。
　　“那不行，怎可一而再再而三。”贺谦霖义正言辞拒绝了。
　　“我不同意。”钟离燕一把抱住他的腰。
　　“你说不同意我就不能……哎，你哭什么，”贺谦霖拿他没办法，“这次哭完今天不许再哭了啊。”

　　好半天，等贺谦霖这件衣服胸口那块儿湿了又干，干了又湿后，埋在上头哗啦啦开闸的某个哭包才抬起头，把挂在鼻尖上的小珍珠蹭干净，钟离燕才缓缓开口：“就哭，悼念我还没开始就结束的暗恋呜哇啊啊——”

　　“哎你你你……”贺谦霖下意识捂住他嘴巴，“这么多人呢，你就不能小声点儿。”
　　钟离燕眼泪汪汪地看着他，可怜极了。
　　贺谦霖张了张口，最后语气柔和了些，说：“哭饿就先吃饭吧，吃饱了随你在包厢里怎么折腾。”
　　钟离燕哽咽：“我无处可归了，我看见你就跟家里说不用管我了，你要是不管我我就要流浪街头了……”
　　他声音不算大，但也没有刻意压低音量，于是路过的几个乘客一脸怪异地打量看起来就不是好东西的贺谦霖，和身穿休闲风正装一看就是谦谦君子的钟离燕。
　　多年校霸气质已经彻底改不过来的贺谦霖：“……”

　　“是酒店的食宿一体，想哪儿去了，”贺谦霖屈指轻敲了下钟离燕额头，“连行李箱都没带，还说不是追着我来的，真是昏了头了你，我要是真不管你怎么办？”
　　钟离燕收紧胳膊：“那只能求你了。”
　　贺谦霖一把擦了他的眼泪：“求我也没用，我铁石心肠狼心狗肺……”
　　“真的没用吗哥哥~”钟离燕可怜兮兮地趴在他胸口仰头，委屈极了。
　　贺谦霖一肚子乱七八糟的话也卡在嗓子口，半天憋出一句，“乱辈分了。”
　　钟离燕啊了一声：“为什么？”
　　贺谦霖面无表情把他塞进酒店接车里：“因为你是我祖宗。”

　　路上。
　　钟离燕戴着帽子墨镜口罩，又哭了一阵，大清早能爬起来已经很不容易，这会儿更是困倦上头，倒头就栽在贺谦霖肩膀上——很诧异都困得东倒西歪了，居然还知道要往贺谦霖这边倒。
　　“……”
　　但贺谦霖也没有让开，挪了个舒服的位置，就不动了。

　　在酒店吃了点早饭，钟离燕已经困得不行，贺谦霖就牵着他回房间。
　　“就普通的标准间，你不要闹脾气。”贺谦霖凉凉道。
　　“我才不会闹脾气呢。”钟离燕不满地嘟囔，“我看起来很像那种吃不了苦的人吗？”
　　贺谦霖偏头看着他没说话。
　　钟离燕一哽：“你那是什么不信任的眼神，你就是偏见。”
　　贺谦霖大步往前走：“随你怎么想，赶紧跟家里说一声，让他们早点来接你回去。”
　　钟离燕赶紧小跑两步追上去，试探地碰了下他的手，见贺谦霖没甩开，就顺势牵上：“你就是不相信我，我真有暑假实践活动。”
　　“那你就重新安排你的暑假实践活动，跑到这犄角旮旯里做什么实践，体验乡村生活？你又不是学农的，找个律师所盖章算了。”贺谦霖开了门。

　　钟离燕也没想到标准间这么小，但他更多的是兴奋。
　　房间里就一张床。
　　一张大床，塞下他们两个人没有问题。
　　“怎么了？”贺谦霖关上门。
　　“你定的一张床呀。”钟离燕问。
　　“我又不知道你过来，再说，套房很贵的，现在是旺季。”贺谦霖顺手把他外套扒下来。

　　“我报名参加了基层法治调研课题，算是替项目组实地考察了，找找灵感，顺便把‘送法下乡’的暑假实践活动搞定，”钟离燕想了想，“我查了下，附近的山也算当地特色景点，去什么农家乐玩一玩也很不错啊。”
　　说完，他倒头往床上一躺，拍拍旁边：“好困啊，你不来补个觉吗？”
　　“你睡吧，我不困。”贺谦霖低头敲手机。

　　钟离燕闭上眼睛。
　　他睡不着了，听见旁边沙发上贺谦霖的呼吸声，他就特别想知道手机里在跟谁发消息，说些什么，更想知道贺谦霖来这里干什么。
　　目的地这么明确，总不可能是随便订的一张票，更何况以前好像……假期里贺谦霖总是要到处跑，没有规律的，这地方肯定不止来过一次。
　　好好奇他的小秘密，好想知道，更想让贺谦霖自己说，或者自己去发现也行。

　　不知道过了多久，身旁凹陷下去一小块，紧接着明显感觉到一只手捏住了脚脖子，钟离燕下意识动了下，那只手的动作轻了些，给他把鞋脱了，重新摆正塞进被子里。
　　凹陷的一块又弹回去，听见很轻一声坐在沙发里的动静，就彻底安静下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
　　钟离燕是被一声音乐吵醒的。
　　那音乐只响了个前奏就被掐掉了，紧接着是一道压低的声音，贺谦霖站起来，走到钟离燕旁边轻轻拍了拍他：“起来，你姐打电话过来了。”
　　“啊！”钟离燕唰得睁开眼，“谁？！”
　　贺谦霖点开免提。
　　“燕燕啊，出去玩都不跟姐姐说了？发那么多消息没回，你要吓死我啊！郝唐呢，他怎么不在你身边？”
　　几乎能听见那头钟离茵磨牙嚯嚯的声音。

　　钟离燕缩在被子里，捏着被子的边缘，只露出两只瞪大的眼睛和半个鼻梁，还没睡醒一时间有点卡壳。
　　贺谦霖看着他，伸手把被子挑开一点，让鼻子露出来，探向柜子上，说：“他手机没电了。”说完顺手从包里掏出充电器，给他插上。
　　衣袖被轻轻扯了扯。
　　钟离燕可怜巴巴地看着他。
　　“他跟我一起来的，没离开过我视线。那位郝唐……是他保镖吗，跟我们不在一个航班上，可能手机关机了没收到消息吧。”贺谦霖面不改色地说。
　　他倒也没撒谎，前半句是真的，后半句是编的。不过他不知道的是，其实误打误撞猜对了。
　　“你们聊吧，我去洗个澡。”贺谦霖把手机丢给钟离燕。
　　从看见钟离燕到现在接到钟离家姐姐的电话，贺谦霖已经出了一身汗。

　　钟离燕声音不大，水声也遮不住，贺谦霖听得很清楚。

　　【你现在哪儿？】
　　贺谦霖听见钟离燕“嗯”了半天，最后说：“在一个看起来挺漂亮的酒店里。”
　　【你连酒店名都没注意，哪天人家把你卖了都不知道。】
　　不知道那头说了什么，钟离燕只是傻呵呵笑笑，低声说了句：“他人很好的，姐姐你就放心吧。”
　　好个屁，哪天把你卖了都不知道。

　　【哈哈，追人不是这么追的，小燕，你逼得太紧了，要松弛有度知道吗。】
　　钟离燕发出疑惑的声音。
　　【算了，你还是自己琢磨吧，郝唐已经下飞机了，我让他去接你，不要离开保镖团的视线，回自家酒店去。】
　　不知道那头说了什么，钟离燕不情不愿地拖长尾调“哦”了声，乖乖地说：“知道了姐姐。”
　　电话那头传来另一个声音。
　　“怎么个松弛有度啊，茵茵，”倚在钟离茵怀里美人轻笑了声，食指在她胸口画圈，“像你对我一样，欲擒故纵吗？”
　　“别闹，我可不想为了帮弟弟而后宫起火啊。”钟离茵笑道。
　　“呦，茵总还有后宫佳丽三千呢，我怎么从来没见过啊。”
　　“好了好了我口嗨，宋大小姐就饶了我吧！”
　　……

　　贺谦霖水声关掉的瞬间，就听见钟离燕说：“姐，你还没挂电话呢。”
　　没两秒就挂断了。
　　“贺谦霖，你……”钟离燕从床上弹起来。
　　“你转过去！”贺谦霖赶紧扯过浴袍挡住自己，恼羞成怒喊了声。
　　钟离燕刚弹起来的腰又弯曲下去，边笑着边陷进被子里，转来转去把自己裹成一根玉米棒。

　　“玉米棒在干嘛呢，练憋气神功啊。”
　　一股香气扑鼻而来，钟离燕扭头，鼻尖几乎擦着贺谦霖的脸颊，后者没多停留，弯腰拽住被钟离燕压住的衣服，另一只手把玉米棒卷过去，抽出衣服在把他卷过来。
　　贺谦霖顺手拍了玉米棒两下：“起来了，都下午了，吃饭。”
　　谁知钟离燕很反常地没吱声，耳朵红透了，等贺谦霖疑惑地支在床上跟他平视，才支支吾吾地说：“贺、贺谦霖，你的手……摸、摸……”

　　贺谦霖一回头：“……”
　　靠！
　　就说怎么手感那么好呢，什么脑子一直给手放人家屁股上。

　　中午这顿饭两人难得吃的非常安静，连电话铃声响了两遍都没人有反应。
　　钟离燕抬头找了下自己的手机，没找到，伸手戳了戳贺谦霖：“哎，是不是你电话？”
　　“哦。”贺谦霖掏出手机，低头一看：“？”
　　备注001。
　　他把手机翻过来一看，白粉色的狗爪，是钟离燕的手机：“你的。”
　　“哎，怎么在你哪里？”钟离燕接过来，“哦，是我姐安排的助理，晚上我们换家酒店吧。”
　　贺谦霖余光瞥了眼自己正弹消息的手机：“不了，晚上有事。你专心做你的作业吧，别叫家里担心，到地方跟我发个消息。”
　　钟离燕耷拉下来：“哦。”

　　贺谦霖看着他，在他又一次准备张口的时候，抢先说：“你还在这里吃饭吗，还是现在就回去？”
　　钟离燕不太高兴：“你就这么想赶我走啊。”
　　贺谦霖边嚼边说，声音含糊：“我可没说。”
　　“我晚上再回去。”钟离燕凑到手机旁边，“听见没有，八点……哦不，九点，不不，十点来接我。”
　　他没开免提，只依稀听见什么天黑，总之很犹豫，钟离燕皱了皱眉，最后恍然大悟，嘀咕：“那算了，我还是早点回去吧，晚上天黑不安全。”
　　贺谦霖了然：“嗯，你早点。”
　　钟离燕站起来：“我是说，你有事的话，晚上天黑不安全。”
　　贺谦霖垂下的眼皮陡然抬起，视线触及到对面盘子时又垂回去，嗯了一声：“谢谢。”

　　“谢什么，也太客气了，”钟离燕跑到他旁边，“你吃好了吗，都戳空气好半天了，不去送送我吗？”
　　贺谦霖把卷面叉进嘴里：“刚才没叉起来，走吧。”

　　到了门口。
　　钟离燕跑到车面前把头伸进去不知道说了什么，又快步回到门口，站在贺谦霖面前。
　　贺谦霖插着兜懒洋洋站着：“是001吗？”
　　钟离燕点点头。
　　“那去吧，”贺谦霖扬了扬下巴，“别让你姐担心。”
　　钟离燕犹犹豫豫。

　　“还有事？”
　　“有……一个小小的事。”
　　贺谦霖挑眉：“怎么磨磨唧唧的。”
　　他嘴角扬到一半，冷不丁被人拽住衣领，又把重量放在一条腿上，一下子就往前栽去，要不是刚好有颗树能撑着，能直接摔某个手快的家伙身上。
　　贺谦霖就着这姿势低头：“你干嘛？”
　　钟离燕声音微微颤抖：“我能不能……再亲你一下？”
　　贺谦霖：“？你不要太……”

　　啵。
　　一个蜻蜓点水的吻落在嘴上。

　　贺谦霖瞪大眼睛，就看见钟离燕闭上眼，脸越来越近，瞬间抵达面前，能清晰看见他的每一根睫毛，又迅速撤开。
　　小狗一样得逞地笑起来。
　　钟离燕亮晶晶看着他：“可以亲吗？”
　　贺谦霖：“……你亲都亲了还问，我能说不吗？”
　　啪叽。
　　某个喜欢得寸进尺的家伙又凑上来，在贺谦霖还没来得及闭眼的时候，就灵活地从他撑树干的胳膊下面钻出去，逃之夭夭，上车后探出脑袋笑弯了眼挥手。
　　直到消失在转角尽头。

　　不知道多久，服务员奇怪地走过来：“先生，您是想吐……需要帮忙吗？”

　　贺谦霖猛得手臂用力，站稳后不自在地揉了揉手腕：“没事，不用了谢谢。”

　　回到房间，他反手关上门，背就抵着门站在原地，好半天才抬起手，指腹轻轻摩挲嘴唇。
　　他跟钟离燕亲过不止一次。
　　起初是一个意外，不小心被摔跤的钟离燕撞到嘴唇，可怜的纯情少男不为人知保留至今的初吻就这么被夺走了，此后也没再什么顾忌。
　　正如两人挂在嘴边的：
　　亲都亲了。

　　但……
　　这一次好像不太一样。

　　太过正式，太过小心翼翼，也太过温馨甜蜜。
　　就像很多出差或者上班前的热恋情侣，没有以前娴熟自然的亲吻，更多了几分怦然心动，扰乱正常的呼吸节奏。
　　干什么，突然这么腻歪。
　　真以为他是beta就不会发生什么吗，未免太过信任。
　　笨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