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泳池热浪》椰味海风

13、第 13 章 时间不等人

　　晨光渐渐爬满整扇窗户，楼下的健身器材处有了大爷大妈早起锻炼的声音，罗简之活动一下僵硬的脖子，将手中的纸笔和平板电脑整齐堆放在一块，再关掉面前的显示屏，把窗边的遮光帘拉紧，确保不会有一丝光亮透进来。

　　看了一夜季然比赛的录像，笔记写满大半个本子，好久没这么认真地做过一件事，罗简之把空调温度打低，躺进软乎乎的厚被子里时，心里充满了久违的踏实感。

　　人在极度困顿时，对时间的流逝尤为没感觉，门铃声乍起，罗简之还没睡够，他翻了个身，把旁边的枕头压在脑袋上。

　　还是能听见门铃响。

　　越不想在意这声音，这声音就越往耳朵里钻，他摸过手机看时间，6点半，入睡还没一个小时。

　　门外的人好像带着必把这门按开的决心，一声接一声的，丝毫不停歇，罗简之没法睡，一把掀开被子，揉着惺忪的睡眼，光着膀子去开门。

　　门打开，季然背着游泳包站在门外。

　　“怎么了？”罗简之熬了一夜，声音哑得厉害。

　　季然昂头观察罗简之：眼窝里青灰色的印子明显，眼睛里红血丝密布，整个人散发出强烈的疲惫感，他问：“哥你去酒吧通宵了？”

　　罗简之松开门把手，转身往回走，躺进沙发里，“昨晚不是送你回家了吗？”

　　“我又过来了。”季然把游泳包放在地上，把手里拎着的包子和豆浆放桌上，“给你带早饭了。”

　　罗简之困得眼睛都睁不开，哪有心情吃早饭，说话几乎都是气音，慢慢悠悠地，“过来干嘛啊？”

　　“去游泳。”

　　“几点啊去游泳？”

　　“现在出发，7点到地方，可以游两个小时，然后我就要上课了。”

　　罗简之怀疑自己没睡醒幻听，声音也不虚了，“你说什么？”

　　季然愣在原地，有些怀疑的语气：“哥你是不是还没醒酒？”昨晚你说了什么还记得么……

　　罗简之坐起来，胳膊肘撑在膝头，抹了一把脸，“你知道现在几点吗？”

　　季然端起胳膊，看着自己腕上的小天才手表，很严谨地答：“6点37分。”

　　浴室明亮的半身镜上印着一高一矮的两个人影，薄荷味的牙膏泡沫溢满齿间，电动牙刷的嗡嗡声仿佛唤醒了一点睡意，罗简之视线向右下角偏移，季然的表情比他还认真。

　　……到底是谁刷牙。

　　罗简之按停牙刷，含糊不清地问：“你有事吗？”

　　季然听清楚了，答：“我等你。”

　　罗简之朝外挥挥手，“上外边去。”

　　季然不敢忤逆，站在门外看里面，罗简之从镜子里看到那个身影，低头拘一捧水扑到脸上。

　　被徒弟压力了，这叫什么事儿。

　　洗漱完，罗简之回屋套件短袖，移坐餐桌喝一口温热的豆浆，加了糖，是甜的，心情平复许多，他跟一边干坐的季然说：“我吃完饭送你回那边上课。”

　　“不去游泳吗？”季然问。

　　罗简之一口吞进一个包子，没好气：“你当我连夜造游泳池去了，眼睛一睁就能游。”

　　“时间不等人。”

　　罗简之分不清他们谁是教练，端起豆浆吸溜一口，“带课本了吗？”

　　“没有。”

　　“去拿。”

　　季然一脸不解，但是瞅着罗简之板起的面孔，乖乖上楼去拿课本了。

　　罗简之三两口吃完包子，在这空档打电话给于畅。

　　于畅正忙着往游泳馆去早训，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没空跟他闲扯，答应帮问问外面哪个游泳馆能临时出租一条泳道就匆匆挂了线。

　　季然拿着一本语文书下来了，罗简之让他先看会儿书便回了屋。

　　审时度势一番，季然坐在餐桌前，打开书从第一页翻起，边边角角的注释都不落下的看。

　　早晨的太阳从露台铺至客厅，季然看完了整本书，8点一刻了。

　　罗简之在卧室睡了半晌回笼觉，精神许多，他换身衣服出来，“走吧，送你回去上课。”

　　季然说：“不用回去，老师以后来这边。”

　　兜里的手机嗡嗡作响，罗简之来不及深问，拿出一看是他爹罗成洲打来的。

　　上次这么猝不及防接到罗成洲的电话，是叫他回竹溪，这次指不定是让他去昆明跟高原训练。

　　他掂了掂手机，准备回屋去接，可是他刚走两步，季然立马从椅子上起来也朝这边走两步，明显是要跟着他的意思。

　　罗简之都二十好几的人了，不想在季然面前跟爹隔着电话吵架，但是他的眼睛盯着季然，季然回盯他，看着没读懂他的意思。

　　他几步跨到客厅，坐在沙发上，季然也坐回椅子里，手机的铃声停了，再次响起，他指一指阳光通透的露台，“去那背会儿课文。”

　　季然真去了露台，罗简之看着那边，又说：“阳光直射伤眼睛，呆在伞底下。”

　　季然果然走到伞底下，以投下的阴凉为界限，踱着小步背课文。

　　电话已经响第三遍了，罗简之这才按接听键。

　　“还在睡觉？”罗成洲问。

　　罗简之听不出他爸的情绪，也不会揣摩，他应了一声，眼睛一直盯着季然晃悠背书的认真背影。

　　虽然季然比专业游泳的同龄小孩矮，但对比5年前他带的那会，确实是长大很多，也许还有这两年受尽挫折的缘故，小小少年的背影看着很坚韧。

　　这也是罗简之决定带他的原因，除过硬性的身高缺陷，这个年纪的小孩成绩差还能再救一把，但要是没有韧性和持之以恒的那股劲，失败就是板上钉钉的结果。

　　况且季然只是表面看着深沉想法多，眼睛里其实全是一些清澈的……小孩特质，什么心思让人一眼就看透，罗简之不用费心就能察觉一切情况，省去很多不必要的了解阶段。

　　罗成洲在那边继续说：“昨晚季然父母给我打电话了。”

　　这就能解释通季然一大早为什么会出现在他家门口了，罗简之又嗯了一声，等着他爹的狂风暴雨。

　　他为了不当教练在家顽强抵抗几个月，现在转头去教离队的小孩，想也知道这通电话的目的就是训他来了。

　　正等着挨批评，罗成洲却说：“季然之前的比赛录像和训练资料都在我办公室，你今天去看看吧，我打好招呼了。”

　　罗简之一愣，再次怀疑自己睡眠不足幻听了，他不嗯了，半天没一句回音。

　　“请A03号患者到5号诊室就诊。”

　　电子女音突兀地响起，罗简之这才察觉电话那头的背景音听着有些杂乱、空旷，他问：“你在医院？”

　　轮到罗成洲“嗯”了一声。

　　罗简之蓦地想起初次回家时李颖着急收的那张x光片，以及于畅说让他多关心他爸的身体。

　　虽然这么多年父子不和，但毕竟是自己亲爹，他有点儿紧张，“你怎么了？”

　　“肠胃问题，有点水土不服。”

　　不是大问题，罗简之的心情回落，但还是说了句软话：“如果觉得不舒服，就……回竹溪呗，反正你也不用天天在泳池边守着。”

　　罗简之有记忆以来，他们父子之间从未讲过训练之外关心对方的话，一是他身体强壮，没得过什么大病，惹上小感冒时，罗成洲只会让他坚强点扛过去，就连肩膀受伤，罗成洲也只是让队医多跟着看情况，至于他对罗成洲，在他心里，父亲一直是坚硬如铁板一般的人，那身肌肉就是铜墙铁壁，可以阻挡一切病痛，压根用不着他的关心。

　　现下突然说这么一句话，罗简之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手心里出了点汗。

　　“知道了，”罗成洲的语气依旧，扯回正题，“打算去哪儿练？”

　　罗成洲没接那句话的情绪，罗简之也没空矫情自己的那句话，他抓住机会说：“现在是暑期，外面商业游泳馆临时不好定。”

　　老子听出儿子话里的潜台词：“你想用学校的泳池训练？”

　　罗简之直说：“大部分人不是都去高原训练了么，闲着也是闲着。”

　　罗成洲沉吟半晌：“我协调好了通知你。”

　　医院里什么时候人都是多的，护士在门口张望着喊A03号患者，李颖先过去说人马上来，等罗成洲挂了电话，她赶紧冲那边喊：“老罗，这边。”

　　医生已经看过罗成洲的病例，他接过李颖递过来的X光片，没直接拿出来，询问的目光看向罗成洲：“我直说？”

　　这位医生是罗成洲在竹溪的主治医生介绍的，一般情况下，任何医生都不会接手别人看到一半的患者，但是罗成洲暑期必须过来跟队，竹溪的主治医生没办法，只好托了一番关系，帮罗成洲联系临时医生，让他可以在身体不舒服的情况下随时过来就诊。

　　罗成洲对医生点点头，“我爱人就不回避了，您直接说。”

　　医生将X光片放在架子上，“你说最近肺部不太舒服，是因为出现了胸腔积液现象，你可以看一下这块。”

　　医生的手指了一下影像显示的地方，李颖忙问：“是不是需要尽快手术？”

　　“我建议你们回竹溪入院治疗，拍个CT让主治医生结合之前的症状再看看详细情况。”

　　竹溪地处东部沿海地区，而昆明在西南，两地相距2000多公里，来回实在折腾费时间，罗成洲说：“这边训练还有半个月结束，我想等结束了再回去。”

　　“老罗。”李颖责怪地看一眼罗成洲，“听医生的。”

　　在诊室聊了快半小时，拖延半个月的好坏情况都了解清楚了，李颖跟罗成洲在医院对面找了家小店吃早饭，等餐时，杨婉有些担心地问罗成洲：“真不告诉儿子吗？”

　　“他又不是医生，告诉了也是白担心。”

　　老板端过来两碗米线，罗成洲把一次性筷子的塑料皮褪掉后递给李颖，李颖接过筷子捏在手里也不吃饭，“但是他有知道家庭成员身体状况的权利。”

　　罗成洲替李颖把米线上面铺着的小料搅匀，说：“他才愿意当教练试试看，现在如果告诉他我生病的事，那么他所做的选择就不会遵从本心。”

　　“儿子不喜欢游泳，你都逼他这么多年了，也不差这一次了吧。”

　　罗成洲明显一顿，收回筷子，“他喜欢游泳，不然坚持不了那么多年，”语气又有些低沉，“如果当初我多关注他肩膀的伤，也不至于后面那么早退役。”

　　李颖察觉到罗成洲的情绪，打起精神笑笑，“他那么早退役是因为我不让他游了。”她碰碰罗成洲的碗，“快吃饭，一会儿回基地还有得忙。”

　　罗成洲没有了吃饭的心思，他看着李颖吃米线，回忆起昨晚，“老季两口子昨天给我打电话了，问小简是不是真的要带季然长训，季然这个情况还划不划得来游，”他停一停，“我活了半辈子，从来没有在家长问我这个问题时说过没把握的话，但是我昨晚说，孩子天赋高，大人身高又没问题，季然想游，就让他去吧。”

　　李颖诧异地抬头，“那季然的真实情况呢？”

　　“13岁正是走职业路的孩子出成绩的时候，季然的情况不好说，可能只是发育晚，后面会游的很好，也可能在接连的打击中丧失信心。”罗成洲长叹一口气，“在这件事上我的私心重，考虑到小简性子直，做事随心，很容易得罪人，趁着我现在还有话语权，能帮他兜着，希望他能借着带季然的契机，正式走上这条路，后面季然有任何情况，我会替他承担。”

　　李颖握住罗成洲攥紧的拳头，宽慰道：“别把一切想的太坏，儿子做决定，肯定也有他的道理跟考量，我们相信他。”

　　罗成洲回握住李颖的手，点点头，“等小简的工作步入正轨了，我就——”

　　李颖抢着说：“你就退休，我们真的到处去旅游。”

　　罗成洲看着杨婉，笑着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