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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 49 章 似曾相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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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片阴影,落在了林栖正在阅读的书页上。
她以为是云朵遮住了太阳,下意识地抬起了头。门口的风铃没有响,她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进来的,也不知道他在这里站了多久。
一个男人。
很高,清瘦,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衫,气质沉静得像一口深井。他的面孔是完全陌生的,线条分明,带着一种被岁月打磨过的、冷峻的质感。
但他那双眼睛……
当他们的目光相遇时,林栖感觉自己的呼吸,在那一瞬间,被夺走了。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幽深,寂静,像一片无星的、浓稠的夜海。那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的、太过复杂的东西——有痛苦,有悔恨,有思念,还有一种……近乎于卑微的、小心翼翼的祈求。
他不是在看她,他像是在透过她,看一个失落了很久的、破碎的灵魂。
就在那一瞬,她的心脏,毫无预兆地,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揪了一下。那是一种尖锐的、酸楚的、没来由的疼痛,让她瞬间白了脸。
好奇怪的感觉。
好奇怪的男人。
她的目光,下意识地落在了他手上。他手里也拿着一本书,书的封面……和她桌上这本,一模一样。
“你好。”他终于开了口,声音低沉、沙哑,像是在竭力压抑着某种巨大的情绪,“请问……这个位置有人吗?”
林栖的大脑一片混乱。她下意识地环顾四周,咖啡店里空荡荡的,至少还有七八张空桌子。他为什么,偏偏要选她这里?
所有的疑虑,所有的困惑,都在他那双深不见底的、带着一丝脆弱的眼睛里,被莫名地抚平了。她无法拒绝他。她好像……从心底里,就无法对他说出一个“不”字。
她收回目光,对自己这荒唐的想法感到好笑。她冲他微微一笑,试图用礼貌来掩饰自己刚才那瞬间的失态。
“没有人。你随便坐。”
她那句轻描淡写的“随便坐”,对沈砚而言,却不啻于天国的赦令。
他紧绷的、几乎要停止呼吸的身体,在那一-刻,才敢缓缓地、极轻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对着她,点了点头,那动作,或许僵硬得有些可笑。然后,他才拉开了她对面的那张椅子。木质的椅腿和地板摩擦,发出一声轻微的、在他听来却震耳欲聋的声响。
他坐下了。
隔着一张小小的木桌,她就坐在他的对面。
他终于,又一次,离她这么近了。
近到他能看清她因为常年不见阳光而显得有些过分白皙的皮肤,能看清她长长的睫毛上,还残留着午后阳光的金色碎屑,能看清她因为困惑而微微蹙起的、秀气的眉头。
他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叫嚣着,那股熟悉的、想要将她揉进骨血的占有欲,像一头被唤醒的猛兽,撕扯着他那道貌岸然的、属于“陌生人”的伪装。
他死死地,用指甲掐着自己的掌心,用那尖锐的疼痛,来维持着他表面最后的平静。
他不能吓到她。
他绝对,不能再吓到她了。
他们就这样,在一种诡异的沉默中对峙着。林栖试图重新将注意力放回到书本上,但她知道,她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了。她的眼神,有那么一两次,会不经意地、带着探究地,从书页上抬起,飞快地瞥他一眼,然后又像受惊的蝴蝶,立刻收回去。
沈砚不能再等了。再这样沉默下去,他好不容易才得到的这个机会,就会被这凝固的空气给扼杀掉。
他将自己那本一模一样的书,放在桌上,用指尖,轻轻地向前推了推。然后,他抬起头,迎上她那再一次看过来的、带着困惑的目光,用一种他演练了无数遍的、尽可能显得温和而自然的语气,开了口。
“不好意思,打扰了。”
他的声音,因为过度的压抑和紧张,而显得比平时更加沙哑。
“我只是看到,你也在读这本书。”他看着她,眼底是他自己都控制不住的、翻涌的痛楚和温柔,“它……有些地方,写得太沉重了。”
“一个人读,会有点喘不过气。”
沈砚那句带着试探和共情的话,像一粒投入湖心的石子,瞬间打破了林栖面前那片伪装出来的平静。
她有那么几秒钟,仔细地消化着他话语里的含义。这个突然出现的男人,他不只是想坐在她对面,他想和她交流。因为,他们读了同一本书。
一种奇妙的、惺惺相惜的知己感涌了上来。原来如此。
她嘴角微微上扬,那是一个全然放松的、带着一丝找到同类的释然微笑。
“是,”她说,“读心理书籍,都会有这种感觉。它的文字就像一把手术刀,把你的内心一点一点的解剖开来。”
她的比喻,精准而冷静,带着一种超乎年龄的通透。
沈砚看着她,看着她说出这句话时,眼中那抹因为共鸣而亮起的、脆弱的光。他的喉咙,干涩得厉害,几乎要说不出话来。
是啊,手术刀。林栖,你不知道。我曾经,就是那个手持屠刀的恶魔,将你的世界,解剖得支离破碎。而现在,我却坐在这里,和你讨论着文字的重量。何其……讽刺。
他垂下眼帘,掩去那瞬间几乎要汹涌而出的、滔天的情绪。过了几秒,他才重新抬起头,强迫自己用一种平静的、带着赞同的语气,回应她。
“你说得很对。”
他的声音,比刚才还要沙哑。他微微向前倾了倾身,将他们之间的距离,拉近了半分。
“但手术刀……”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轻声说道,“……也不只可以用来解剖。”
“它也可以用来,缝合伤口。”
他凝视着她那双因为自己的话而泛起一丝困惑的、清澈的眼眸,用一种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意有所指的语调,补充了最后一句。
“就看……它握在谁的手里。”
他的话,像一个温柔的陷阱,试图将她引向一个由他主导的、关于“拯救”与“被拯救”的剧本。
林栖微微蹙着眉,偏着头,认真地听着他的解释,却没有像他预想中那样,顺着他的话说下去。
“这我倒没想过,”她说,“手术刀不是只能用来割断缝合线吗?我认为,刀就是刀,它帮你解剖完,你还要自己再用强大的信念一点一点缝合起来。”
她又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清醒的、不容置喙的坚韧。她指了指他手里的书。
“不然,就会有你那种感觉,读着读着喘不过气来。因为,你被它带偏了。”
她用一种过来人的、带着一丝善意教导的语气,分析着他的“症状”。她在……可怜他。她在试图,用她的道理,来开解他这个让她觉得“喘不过气”的陌生人。
那一瞬间,沈砚竟说不出一个字来。他只能看着她,看着她那双清澈的、带着智慧和善意的眼睛。
良久,他才缓缓地、点了点头。他收起了所有试探,所有隐喻,只剩下一种全然的、发自内心的……叹服。
“……你说得对。”
他的声音,比刚才更加沙哑,却也更加真诚。
“也许,是我被它带偏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曾犯下无数罪孽的手,仿佛在审视自己的灵魂,“是我太执着于‘刀’的作用,却忘了……人本身的力量。”
他重新抬起头,迎上她的目光。这一次,他的眼神里,没有了任何伪装,只剩下一种近乎于赤裸的、带着一丝探究和无尽复杂的郑重。
“你的信念……一定很强大。”
他几乎是喃喃自语地说出这句话。
强大到,足以让你在经历了那样的地狱之后,还能坐在这里,平静地,和我讨论着如何自我救赎。
强大到……让我这个魔鬼,都自惭形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