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在风暴后》好景待良辰

43、第 43 章 孤独的暖阳

　　（林栖视角）

　　他们说，我是三年前从公寓的阳台上失足坠落的。

　　当时正在擦玻璃，脚下一滑，就那么掉了下去。所有人都说我是个奇迹，因为楼下花园里一棵老樟树的缓冲，我才捡回了一条命。

　　我对此毫无印象。

　　我的记忆，是从医院那片纯白的天花板开始的。医生说，那场重创让我失去了将近半年的记忆，这很正常。至于那些总在午夜将我惊醒的、充满了黑暗、眼泪和绝望的噩梦，医生说，可能是在ICU里产生的应激反应。

　　我信了。

　　我的人生，就像一张被擦掉了一块的画纸，虽然有瑕疵，但终归是给了我重新描绘的机会。我甚至无比感激那个从未露面的、匿名的慈善基金，是他们为我支付了天价的医疗费，请来了最好的专家，才让我能像现在这样，完好无损地站在这里。

　　“暖阳”艺术中心的工作，也是在那之后不久收到的邀请。这里的环境很好，孩子们像天使一样，他们清澈的眼睛和毫无杂质的笑容，是我每天最大的慰藉。

　　我喜欢教他们画画，喜欢看着他们在白纸上涂抹出五彩斑斓的、充满希望的世界。那样的世界，和我曾经喜欢的，很像。

　　只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我自己的画风，却变了。

　　我以前最爱画的，是暖色系的风景，是大片的向日葵田，是橘红色的黄昏。可现在，每当我一个人安静下来，拿起画笔时，流淌在画布上的，却总是一些大面积的、交织着深蓝、灰黑和一点点破碎银光的、冰冷的抽象色块。

　　朋友们说我的画很有故事感，带着一种破碎而深沉的美。可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故事。我只是觉得，只有在描绘这些冰冷的、混乱的色块时，我那颗时常会无端抽痛、感到空落落的心，才能获得片刻的安宁。

　　就像此刻。

　　孩子们都放学了，画室里只剩下我一个人。窗外下起了淅淅沥沥的秋雨，我正对着画架，为一幅新的画铺上底色。画笔蘸满了普鲁士蓝，在画布上留下了一道沉默而压抑的痕迹。

　　不知为何，我停下了笔。

　　我扭头看向窗外，雨丝织成了一张巨大的、灰色的网，笼罩着整个城市。街角的咖啡店亮起了温暖的灯，行人撑着伞，步履匆匆。

　　一切都那么平和，那么安稳。

　　可我的心脏，却又开始没来由地，一阵阵发紧。

　　我总有种错觉。

　　好像在很久以前，在某个同样下着雨的黄昏，也曾有这样一个人，为我撑起过一把巨大的、黑色的伞。

　　我又好像总觉得，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有一双我看不见的眼睛，正像现在这样，隔着遥远的雨幕，沉默地、悲伤地，注视着我。

　　我甩了甩头，自嘲地笑了笑。又在胡思乱想了。

　　我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面前那张只涂抹了冰冷底色的画布。拿起画笔，犹豫了很久，最终，却换了一支干净的笔，蘸取了一点点……最温暖的、柠檬黄。

　　我将那一点点黄色，小心翼翼地，点在了那片深蓝的、冰冷的漩涡中心。

　　像一盏，在无边黑夜里，亮起的、遥远的灯。

　　（沈砚视角）

　　车子没有回到城中那座俯瞰一切的顶层公寓。那个华丽的、囚禁了你我也囚禁了我自己的牢笼，连同里面所有昂贵冰冷的家具，在我入狱的第一个月，就被我下令清空、变卖了。

　　我现在住的地方，是市区一间再普通不过的公寓。装修是阿诚操办的，极简的黑白灰，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像一间干净的、自我的囚室。

　　我没有开灯，只是走到落地窗前，点燃了一支烟。这是三年来，我抽的第一支烟。我以为我会很享受，但吸进去的，却只有满口的苦涩。

　　我看着窗外城市的灯火，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地，回放着你蹲下身，为那个小女孩整理帽子的画面。你的笑容，明亮，温暖，真实。

　　那是我用我三年的自由，和我余生的孤独，换回来的画面。

　　值得。

　　烟雾缭绕我模糊的视线，也让我未来的路，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

　　第一步：埋葬过去。

　　我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黑暗帝国，在我入狱期间，已经被阿诚按照我的授意，瓦解了大半。但还不够。我要的是彻底的、从根源上的湮灭。

　　未来半年，我会处理掉所有剩余的灰色资产，那些曾经沾着血和肮脏交易的钱，一部分会以匿名的形式，注入到那个守护你的“暖阳基金”里，确保你这一生都衣食无忧。另一部分，我会让它们变成孤儿院的书本，变成流浪动物收容所的口粮。我要用这些罪孽，去为这个世界，做最后一点微不足道的补偿。

　　至于那些曾经的“朋友”和“敌人”，那些知道我们过往的人……我会用最快的速度，让他们“体面”地、永远地从这座城市消失。我不会再杀人。现在的我，有的是比死亡更彻底的，让一个人闭嘴的方法。

　　我要确保，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任何人，任何事，能把你和“沈砚”这个名字，联系在一起。

　　第二步：杀死自己。

　　沈砚必须死。不是□□，是灵魂。

　　那个暴戾的、偏执的、以占有为爱的沈砚，必须被彻底埋葬。我会给自己一个新的身份，一个干净的、可以活在阳光下的身份。一个普通的商人，一个沉默的投资者，一个……什么都好，只要不再是那个会让你做噩-梦的魔鬼。

　　我不会再回到权力的中心。我将游离于这个城市的边缘，做一个最不起眼的影子。

　　第三步：开始赎罪。

　　这就是我余生的、唯一的规划。

　　我不会再去打扰你。那种在你家楼下，用望远镜窥伺你的疯狂，是属于过去的沈砚的。那种在你身边安插人手，掌控你一切的变态，也已经死了。

　　我会和你保持一个安全的、遥远的距离。

　　或许，每周一次，我会让阿诚把车开过你那条街的街角。隔着深色的车窗，看一眼你工作的艺术中心那盏温暖的灯，就够了。
　　或许，我会在你经常光顾的那家书店对面，开一家不起眼的公司。这样，我就可以偶尔，在某个下雨的午后，隔着一条马路的距离，看到你撑着伞走出来。

　　我不会让你发现我。永远不会。

　　你人生的画纸，好不容易才重新变得干净。我怎么敢再用我这双脏手，去玷污它分毫？

　　你说，你爱上过我。
　　这句话，是我这三年炼狱里，唯一的星光。但也是……禁锢我永世不得靠近你的、最温柔的枷锁。

　　因为我记得。林栖，我什么都记得。
　　我记得我带给你所有的痛苦。
　　所以，你的遗忘，是上天对你的恩赐，也是对我……最公正的审判。

　　就这样吧。

　　你继续做你的光，活在你那个充满了暖阳和色彩的世界里。
　　而我，就在你看不到的、最深的影子里。

　　为你挡掉所有黑暗。
　　为你……守上一辈子。

　　这就是，我爱你的，新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