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叶子》癸卯秋

2、第2章 藏锋

　　午休结束，庭岸苔游魂一样从后门进来，坐下来又顺着座位往下滑，叶载春看他一溜反应，不着痕迹笑了，他还没拿被子，午休没跟庭岸苔回寝室。
　　“没睡醒吗？”他问。
　　“嗯。困！死！我！了！”庭岸苔伸了个大懒腰，脑袋都快蹭到他桌上，随后变成果冻状软在凳子上。
　　叶载春把他椅背上蹭下去的书包带子拉上来，垂下眼，想起饭卡上贴的小胖熊，感觉这个人也软软的。
　　上课铃响，肖严走进来，拍拍讲台，等底下安静了说：“新学期，学校为我们请到了有名的教育学专家胡专家，为我们上一堂课，接下来的时间交给胡老师！”
　　大家鼓掌欢迎，只见一个地中海发型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扶着好似怀胎八月的啤酒肚，用看不见指节的手推推眼镜，声音尖锐地说：“同学们好，啊，我是胡老师，你们这个楼层有点高的啊，爬上来有点累，哈哈。”
　　谢韶乐当即惊讶地说：“五楼都嫌高，他家住耗子洞吗？”
　　庭岸苔勾唇：“谢韶乐，功德减一。”
　　胡老师打开PPT第一页，上面大字写着：养育之恩。右上角是机构的LOGO。
　　他开始随机点人回答问题。
　　点到谢韶乐，他问：“你的父母爱你吗？”
　　谢韶乐莫名其妙：“...爱的。”
　　胡老师：“那你有为你父亲洗过脚吗？给你父亲做过饭吗？父亲批评你的时候你有没有道歉？”
　　谢韶乐呆滞地说：“...没有。”
　　胡老师摇摇头，说：“哎，坐下吧。”
　　他又点到林晴丝，女生干脆利落地站起来，他问：“你父亲脸上有多少皱纹你数过吗？”
　　“我爸爸没有...”
　　他又喊：“你父亲有几根白头发你知道吗？！”
　　“...不是...我爸...”
　　他摆摆手，说：“哎，坐下吧。”林晴丝莫名其妙地坐下了。
　　随后胡老师一拍讲台，吓了底下一跳，苦口婆心喊道：“同学们哪！看看你们，都什么样子？对得起自己的父母吗？”
　　“父亲脸上每一条皱纹，头上每一根白发，都是为了你们啊！母亲变得苍老，被生活压弯了腰，你有没有回头看过他们瘦削的肩膀呢？你们在这里安安稳稳，外面是谁为你们撑起一片天？！你们来到这个世界上，第一件事就是要学会说感恩父母！”
　　他的声音抑扬顿挫，感情充沛，教室看起来都不够他发挥。
　　“...什么玩意儿...我从娘胎里出来就会说话了？”底下学生小声嘀咕。
　　“嘘！小点声！”
　　时间无限缓慢地过去，PPT居然才翻过几页，他又开始引经据典地说自古而来可怜天下父母心，父母为孩子付出了那么多，孩子却不见得多孝顺父母，这值得令人深思，劈里啪啦说了一大串，同学们都欲言又止。
　　谢韶乐欲言不止：“...这不是断章取义吗？光逮着父爱母爱说，体现孩子孝心的那么多故事他是一个不记得。”
　　庭岸苔眼睛都快闭上了，撑着椅子歪在座位上，叶载春盯着他计算他滑下去的概率多大，他懒懒地小声说：“多少有点赚黑心钱的意思了。”
　　一节课快过了，胡老师还嫌底下反应不符合预期，他扫过底下无动于衷的学生们，觉得这要成为他演讲生涯的败笔。
　　即使他只演讲了一年，即使他今天能来这里只是因为其他有资历的专家没有空闲。
　　可那又怎么样？感恩之心不应该人人都有吗？之前他在各个希望小学演讲的时候下面都泣不成声，今天这群学生真是朽木不可雕！
　　他压着心里的火气，点了一个最无动于衷的起来。
　　“来同学，你起来我问你几个问题。”
　　庭岸苔顺从地站起身。
　　“听完这节课，有什么感想啊？”
　　“感恩父母。”
　　胡老师笑得令人反胃：“你的父母对你怎么样啊？”
　　“就那样吧。”
　　胡老师胖脸一皱，讲了半天，就是有这种油盐不进的学生，才影响了整个班集体！
　　他厉声问：“你这是什么话？父母把你养这么大，你就这种态度？！”
　　庭岸苔无奈地笑笑：“...我只是说实话，没有别的意思。”
　　胡老师一拍讲台：“什么实话？你没有父母吗？！”
　　庭岸苔嗤笑一声，危险地眯起眼：“我有没有父母不知道，您这副样子，户口本应该挺薄的吧？”
　　底下传来一阵忍笑的声音。
　　胡老师半天没反应过来他什么意思，五秒之后气红了脸，粗喘着气大叫：“没爹妈的东西！对老师就这种态度，以后出了社会就是垃圾！败类！”
　　庭岸苔有些意外，用了点劲儿把眼皮掀起来，他笑了笑，还困倦的声音不落下风：“您真是狗眼不识金镶玉，出了这个门是不是四条腿走路啊？”
　　胡老师一瞪眼，怒喊：“你个杂种！”他抄起黑板擦，用力砸向他！
　　几个学生吓一跳，大家都没反应过来，这样的专家也是从来没见过。
　　庭岸苔早有准备，闪身躲开，黑板擦被身后的叶载春截下。
　　他转身一把拿回黑板擦，没顾得上看叶载春拧起的眉心，转头笑吟吟地说：“杂种？老师嘴怎么这么脏。”
　　他抬起下巴，颠了颠黑板擦，眯眼瞄准，猛地砸了回去！
　　“说你是狗你也不能真吃屎啊。”
　　“啊呦！”胡老师被砸了脸，又说不过他，气势汹汹冲下台就要来打他，可惜有人反应更快，突然起身在他靠近之前一脚踹了过去。
　　庭岸苔眼前一闪，只来得及看见胡专家几步摔出去，他转头挑眉看看叶载春，觉得这人真是人不可貌相，斯斯文文的怎么还踢人呢。
　　动手了还一副正经样，平淡得像干什么理所应当的事，样子怪唬人的。
　　叶载春先动了，于是庭岸苔把手从书堆上移开，又看看胡老师，感觉他摔得不轻，那狼狈样叫他几分火气也全散了。
　　胡老师当胸挨了这一下，退出几米摔在地上，还挣扎着要起身。
　　谢韶乐站起来大喊：“快拉开这个神经病！”
　　几个同学才反应过来，七手八脚地跟拖垃圾似的拖开胡老师，林晴丝怒道：“你才是没爹妈的东西！”
　　班里鸡飞狗跳，桌子椅子撞来撞去一阵乱响，所有人的视线在胡老师和庭岸苔以及他后桌身上转来转去。
　　漩涡中心的庭岸苔反而最淡定，伸手拍拍叶载春的肩膀以示鼓励，然后没劲儿似的靠在他桌上，恢复到电量百分之三十的状态。
　　叶载春神情平淡，见他这懒蛋样，居然忍不住笑了笑。
　　肖严听着不合理的动静过来的时候，陈迹往抽屉里塞着什么，叶载春挡在庭岸苔身前，庭岸苔好整以暇地倚在桌上，挑眉似笑非笑地看着胡老师，准确地说是倒在讲台边蠕动的胡老师。
　　李盛挡在中间，张思睿抢过黑板擦，一眼扫过去，班里没一个坐着的。
　　肖严眉心一跳，大起声音：“在干什么？！都回到座位上！像什么样子？！”
　　学生们回到座位，庭岸苔也乖乖地坐了回去。
　　肖严赶忙跑过去扶起胡老师，胡老师怒不可遏，指着庭岸苔说：“肖老师，你们班里有这种败类，还有...还有...”他看了一圈所有人，“你们班真是烂了！”
　　肖严皱眉，但耐心地说：“胡老师我先带您去办公室，我了解一下情况，稍后带同学们来跟您解释怎么样？”
　　“...行...行，哼。”
　　肖严安置好胡老师，走回班里，问明显是主犯的学生：“怎么回事？”
　　庭岸苔平静陈述了经过，说：“老师对不起，我真不是故意的。”
　　肖严揉了揉眉心，这个学生优秀，但也总是无法无天，说：“不管怎么样，不应该动手！刚才谁动手了，跟我走。”
　　话一落，叶载春也站起来了，肖严眼皮直跳，眼神惊异，叶载春只是礼貌地弯了弯唇角。
　　二人随肖严去办公室。
　　胡老师怒气满脸：“就是他！还有他！竟然敢跟我动手！”
　　他胖得油腻的手指都快指到庭岸苔脸上，庭岸苔眼神玩味，寸步不退，叶载春打开他的手，胡老师看着叶载春往后退了退，对那一脚心有余悸。
　　叶载春温和地开口：“是您先动手的。”
　　胡老师：“放屁！我...”
　　肖严打断他：“不用吵了，教室有监控。”
　　庭岸苔看着胡老师憋红脸的样子，暗自发笑。
　　“那他骂我是什么意思？骂我是狗！还骂我...骂我...这是不是事实？！”
　　肖严看向庭岸苔：“你先骂胡老师的？”
　　庭岸苔轻叹一口气，蹙眉眯眼说：“我不喜欢别人质疑我有没有父母。”
　　“那也是你先骂我的！你就是这样当学生的？”
　　“您就是这样当...专家的？”
　　“你先说那种话，我还不能说你两句了？”
　　这时候，紧赶慢赶跑来的谢韶乐敲门进来了：“肖老师我手机忘记交了，刚才我录音了，谁都说了什么话，自己听听呗。”说完，瞪了一眼胡老师。
　　肖严接过，打开录音，录音从胡老师第二个问题开始，他示意所有人安静，录音如实播放。
　　——“你没有父母吗？”
　　肖严听到这里眉头一跳，随后一路听下去，胡老师在边上听得脸上红白交替，大脸上的小眼睛挤成一条缝。
　　肖严关掉录音，笑了笑，盯着所谓的“胡老师”，说:“胡老师，那这件事比较清楚了，动手是您先动的，骂人这个事，双方都有份，您看我们私了，怎么样？”
　　“什么叫私了？！你们学校就这种态度？！让校长来跟我讲话！”
　　肖严呵呵一笑，眼角纹路显了出来：“闹大呢，也可以，这份录音和监控视频我会交给校长和你们机构，您看可以吗？”
　　胡老师瞪着眼，像个被锯了嘴的葫芦。
　　肖严点头：“那就是默认私了了，感谢胡老师体谅。”
　　他继续说：“私了呢也讲道理，确实是我们两位同学不对，您大老远跑过来演讲，不应该跟您动手的，还伤着您了，实在对不起，您看让他们给您道个歉，身上哪里磕了碰了给您赔医药费，可以吗？”
　　胡老师的面色才缓和了一点，抬起下巴说：“可以。”
　　叶载春上前，胡老师下意识后退，身上肥肉都在抖。
　　叶载春笑笑，温声开口：“对不起胡老师。”
　　胡老师又扬起下巴了，但随后叶载春又挺礼貌地开口：“我跟您动手是不对，但这位同学跟您动手属于自卫，要他为动手道歉的话，您或许应该先道歉。”
　　胡老师又噎住了，叫起来：“那他骂我怎么算？！”
　　叶载春还没来得及开口，庭岸苔就大声喊道：“胡老师对不起！”
　　在场的人包括门口蹲着的一长串都瞪大了眼，他怎么那么好说话了？
　　庭岸苔大发慈悲完了，笑吟吟地说：“我说完了，到您了。如果胡老师家里还有父母，是不是应该向我道歉呢？”
　　胡老师如果有头发，这时候应该已经竖起来，他又一副要鬼叫的样子，就听见谢韶乐阴阳怪气地说：“录音是个好东西呢。”
　　胡老师瞪着眼，不情愿地开口：“...对不起。”
　　门口的几个人蹦起来互相击掌，有人一脚踢到门上，门开了，肖严一眼扫过去，这群“胜利者”就跑了。
　　随后肖严把胡老师送上车，这事就算揭过。
　　“叶载春先回去吧，庭岸苔留下。”
　　叶载春皱眉，庭岸苔对他摆摆手：“没事的，赶紧回去上课。”
　　叶载春原地斟酌片刻，转身离开。
　　肖严给庭岸苔挪了个椅子过来，自己也坐下：“坐吧。”
　　他放柔语气问：“他说的话难听，心里难受吗？”庭岸苔的家庭情况他知道。
　　庭岸苔没事人似的一笑：“难受什么啊，哪有我说的难听？”
　　肖严放心了，这孩子的心理素质向来强大，虽然他自己素质有限。
　　肖严又说：“我知道你动口动手有原因，但是这不是解决问题的最好方式，或者说这个问题我们可以避免，不是吗？”
　　“是，但是我不想要最好的方式，我只想要我自己的方式。”
　　“你现在还是学生，这样做事问题不大，你以后长大了进社会了怎么办呢？不舒服就上去动手吗？”
　　庭岸苔看着他的眼睛，平静地说：“我这么做就是因为我是学生，环境给我的优势，为什么不能利用？以后是以后的，今天是我的。”
　　肖严叹了口气，他知道庭岸苔心里有分寸，但这点分寸拿出来都不够塞牙缝。
　　“不管怎么样，不能用暴力方式解决问题。下次再动手就要写检讨了，以后还是要冷静一点。赔偿的事我下次跟你说，你先回去吧。”
　　“好，谢谢老师。”
　　庭岸苔哼着磕碜的调子走了，就算从后门进了教室，他还是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没事吧？”
　　“你没事吧？”
　　“肖老师说你了吗？”
　　庭岸苔大笑：“哈哈！我能有什么事，姓胡的才有事。”
　　大家都松了一口气。
　　庭岸苔回到座位，问：“谢韶乐你可以啊，都知道录音了。”
　　“不是我录的，是陈迹，他觉得姓胡的要发神经，就录音了。”
　　“我就知道，你没这个脑子。”
　　陈迹抬起嘴角，谢韶乐怒了：“庭岸苔你没良心！”
　　他怒完又说:“这什么老师素质也太差了，就没见过这样的。”
　　庭岸苔:“他今天来就是来给你开眼的。
　　谢韶乐:“哼，来脏我眼的。”
　　庭岸苔眨眨眼，想起什么，问：“...等会儿，那你把陈迹的手机就这么贡献出去了？”
　　谢韶乐：“没事儿，他有钱！”
　　陈迹：“。”
　　叶载春：“......”
　　庭岸苔：“......”
　　庭岸苔带着轻佻的笑坐回座位，叶载春重新感受他的形状，得出十成新的结论，他不是软软的果冻，是藏锋的利刃。
　　叶载春觉得自己也是昏了头了，见那胡老师冲下来，想也不想就动了手，在他接受的教育里，明明像庭岸苔这样忍不了两句话，张嘴就要问候老师全家的才是错的，更别说动手了。
　　他今天的教养和仪态，似乎已经被早上的庭岸苔撞碎了。

　　讲座结束，接下来是政治历史，四人奋笔疾书到太阳下山，终于补完了庭岸苔欠下的作业。
　　“拿去！拿去给皇上看！这可是本宫一字一句亲手写的！”谢韶乐活动着酸痛的手掌，恨不得锤扁他。
　　庭岸苔乐出声，收租似的从三人手中收回作业，还会见国家领导似的握起叶载春的手晃了晃，随后挺胸抬头，很有气势地把作业交给各科课代表，收获了好几波怀疑的目光，这目光意思是：“你竟然写了作业？”
　　庭岸苔都眯起眼报以神秘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