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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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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河畔杨柳依依,两点从枝条唿然弹走,扑棱棱飞入凉凉天色。
河水浮冰已开,有老幼妇女在青石砖上捣衣,两边岸上人流如梭。不时有轿子从中穿过,沿河岸逆流而上。稚子打闹乱跑,被大人一把拽住呵斥道:“乱窜撞到马车怎么办?好生待着。”
孩子挂着鼻涕,默默看着那马车平稳地驶向前方,车上玉穗在风中轻轻飘动,帘子下透出一丝香暖气。
上游到另一条街区是长公主的花园,栽种着各种奇珍异草。长公主和皇帝一母所出,尊贵无比,温吞柔婉,对玩弄权势没有兴趣,只是平时爱收集名卉。近来皇帝陛下在北方别宫休息时叫人找到一株罕见的好梅,特地送来给长公主,才有了这次游园会。
当朝民风开化,男女不必如同旧时严格分割前后厅,而是可以一起坐立谈天,此间前厅沿路也是摆满了各种精致的盆景,暗金线屏风搁在后头,衬得青松更翠,娇花更艳,让人不由得驻步细细端详。
长公主还未到,一群少年少女在前厅相遇,各自行礼后聊起天来,不自觉分成几个小群体。其中一个人算多些,其中站着一个微胖身材的公子哥,姿态还算端正,眉目间却有隐隐傲气,一身服饰看着就是京城少有的几家铺子才有的紧俏货,随着动作显示出隐隐暗纹,正和身边人说话。不语的是他身旁一个个子高挑,相貌英俊的公子,一身白衣显得像个温柔书生,比起那位贵公子显得有些朴素过头,因为气质不俗不显相形见绌,但是脸侧却横了一道新伤,破坏了清秀的气质。
不知为何气氛有些微妙,话题围绕着那位贵公子的同时好像悄然绕过了那个白衣男子,形成了一个小小的真空地带。
“这株云中妙颜色真好,不愧是长公主殿下的藏珍,我家在南搜罗的几棵只是花心带粉就是极好,这花心竟能如此红艳。”一个姑娘感叹道。
“这有何难,我府中好似有一棵红心的,到时赠你一枝扦插,送到府上。”那贵公子回过头来道。
那姑娘乐而谢了。旁边白衣男子见状只是瞥了贵公子一眼。贵公子凑到他旁边道。
“沈任,李姨娘的那盆花你晚点拿到我那屋去。”
“大哥,那盆并非云中妙,而是雪里妙。”
“我看着差不多,你先送来。”
沈任还想再说,沈吉已经撇开脸和其余几人说起话来,不得不闭嘴。他心中暗暗恼恨,那盆花是他庶母的爱物,却要被抢走,不知李姨娘听见该多难过。
其中突然有人道:“沈二公子,这脸上的伤是何故?”
沈任微微一讷,只是偏头说:“前几日遇到山匪伤了。”
沈吉看了他一眼,似乎有点幸灾乐祸:“难得出一趟门,竟在京郊还能碰见山匪截道,我弟弟的运气实在不济。”
其中有人惊道:“京郊如此安宁,竟会有山匪?”
沈吉耸肩:“或许是流寇?”
“饥荒的州相隔千里,流寇哪里能走到京城来?”
“谁知道,但是流民多了总要出乱子,”一个年轻公子道,“我爹说了,久流为贼,这群人该好好管理,怎么能让他们四处流窜。”
立刻几人响应。一个小姐见沈任不言,凑上去宽慰道:“沈二公子幸好性命无虞。如此伤疤想来不消几月便褪了,请勿挂怀。”
沈任莞尔一笑谢了那姑娘,那姑娘脸颊微微一红,若不是那道伤疤横亘,想必更加翩翩公子。
这时一个柔和男声响起,沈任回头一看,顿时微笑。
“谢公子。”
沈吉几人也微微往一边瞅了一眼就收回目光。这人大概身份不显,不然不至于侍女不通传引入。沈任则迎上去几步,终于积极了一点。
这人先见过几人,才回头低声对着沈任熟稔道:“沈二,许久不见了。”
谢遮一身青衣,连簪帽都没有戴,简朴至极,腰间一束,身形消瘦,面色也有些苍白,领口上露出一张因为病容略显冷淡的脸,眼眸却淡墨里一笔枯焦,格外浓墨重彩。
“早听闻你染了风寒,”沈任说,“你身子倒是一直不好,这次又清减了,想必又是大病一场。”
谢遮看了一眼沈任的脸:“沈二,你这也没好到哪儿去啊。”
沈任苦涩摸了摸疤痕:“真是见鬼,在京城城门口也能遇见山匪劫道。”
谢遮关怀看了几眼:“这倒还好,没伤到肉,就是看着有点影响。没受什么其他的伤吧?”
“其他都好得很,”沈任道,“那贼也是怪,都说了钱财任取还硬是扑上来,就好似铁了心要伤我一般。”
这话一听,谢遮眉头微蹙,忍不住看了一眼沈吉那边又快速收敛目光,低声道:“可是不应当啊,你既已如此低调,他何必穷追不舍…?”
沈任眼眸一黯:“你不知我们世家之内险恶,有我一日,便有一日不安。”
谢遮听出些什么,沉思开口:“我确实对此间罕有了解,你只保重自己。”
他顿了顿,似乎决心道:“若是实在不敌他们也就罢了,我助你出京,住我贺州老家的宅子,就当归隐山野去了。”
沈任拍了拍谢遮肩膀笑道:“有你这份心就够了。我只是暂时蛰伏静待时机,区区沈吉一个蠢人我还能对付不了么。”
谢遮颌首,话语被一阵低咳打断,垂首咳了半天,沈任连忙帮他顺气,埋怨道:“还让我投奔你,你这活法能不能撑到那时候啊?”
谢遮连眼眶里都咳得湿润,蹙眉推了沈任一把。沈任说回正事。
“令尊近来行事颇有收敛,朝堂上也不显山露水,于你有益。”
“想来是夫人也觉察到了,如此甚好。”
沈任知道谢遮在家中说不上话,得知谢遮在家中说话竟还比不过一个续弦的夫人,不由怒其不争,思及谢穷病怏怏的身体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沈任心道谢遮不过一个小族之子,就算争气也不过争个族荫的芝麻官。大不了日后他料理了沈吉袭爵,罩一个谢遮不在话下。
此时门口传来一阵梆铃声,几个侍女低声对众人道:“长公主殿下、乐旸公主到了。”
众人微讶间,香风鬓影飘然掠过,一个端庄美妇和一个年轻姑娘穿过影壁走进来。乐旸公主显然极受宠爱,不拘于礼数,只和长公主耳语几句,几步就穿过奉茶端盏的侍女奴婢走到了长公主前面,好奇地环视了周围一圈。
沈任一回首发现谢遮不知何时已经被挤到外围,就这会工夫沈吉几人动作快,抢到前面和乐旸搭话。隔着两层人群,乐旸的视线和沈任的目光俶然相聚。
背后影廊外谢遮扭头对一个侍女告辞。长公主只说赏花,京城年轻一辈都能参加,那侍女见也不是什么达官贵人家公子,连姓名也没问就放行。
后门旁边还停着一辆车驾,马车看着普通,拉车的两匹骏马却很漂亮,活泼地打着鼻喷,好奇地盯着谢遮看。那帐帘拉得低,谢遮瞥了一眼,没工夫细看上了一辆竹门马车,放下帘子低头猛咳起来,直到双颊潮红,旁边适时递过来一杯水,谢遮接过喝了小口,面色疲惫至极半晌才道:“回去。”
一路谢遮在车里默默无言,云竹有些不安却也不敢多问。
*
一路缓行,不甚颠簸。刚至谢府就有下人通知谢遮去夫人那儿。谢遮脸色不好,还是温声应了,让云竹先回书房。
谢夫人早在堂内等了许久,见谢遮从厅外进来,立刻把脸一垮冷声道:“你知道回来?”
见谢遮不语,谢夫人一拍桌子恨铁不成钢道:“长公主的宴会你也敢赴,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那里都是什么人,你也去凑热闹。想攀高枝想疯了,如此不顾我们谢家脸面!”
谢遮立刻跪下道:“儿子知错。”
谢夫人没想到谢遮居然会去长公主的宴,这个儿子性情一直温驯,从不干出格的事,谁知竟然背着家里人去见长公主。她本想让自己房里的谢达去,一家人哪有先后脚到的,她拾掇半天才知道谢遮已然出发,气得跳脚。
“你这次说大了是不循礼数,败坏家风,不能随意处置。你去祠堂把家训抄个三遍,不抄完不许出府。”
旁边下人不禁有些怜悯。谢氏早先也是显贵过的,富庶没留下,倒是留下一堆冗杂的千字家规。跪着抄三遍,常人都要腿疼许久,我们府里这个芦苇似的少爷怕不是要抄折了。
谢遮没有什么不满,点头道是,谢夫人这才抿了口茶道:“你父亲也找你,想必也是此事,你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