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峥嵘岁月 ...
-
控股权争夺战以左左的全面胜利告一段落,但战争的硝烟并未散去,只是转移到了更具体的战场——游乐园项目的命名权。
云峥坚持要用“峥嵘岁月”,认为这既嵌了他的名字,又寓意深刻,充满了忆苦思甜的格调。
左左对此嗤之以鼻,在项目内部沟通群里直接甩出一条长达六十秒的语音:“峥嵘岁月?云总,这名字土得掉渣,还带着一股老干部下乡慰问的味儿!你是想吸引游客还是想开忆苦思甜座谈会?直接叫‘云峥的个人怀旧博物馆’算了!我提议叫‘左左的奇幻乐园’,简洁,明了,突出核心领导力。”
群里一片死寂,没人敢吭声。
云峥的回复慢悠悠地弹出来,是文字:「‘左左的奇幻乐园’?听起来像儿童摇摇车品牌。或者,‘左左的碰碰车世界’?更贴切。」
左左秒回:「比‘云峥的过山车(但可能因资金不足而中途停顿)乐园’强。」
云峥:「资金很充足,足够把‘左左的奇幻乐园’里每个马桶都镀上金。」
左左:「谢谢,我喜欢金的。记得镶钻。」
群里其他人:「……」
命名大战僵持不下,最终只能暂时搁置,但彼此在每一个细节上继续角力。从乐园主色调(云峥要沉稳蓝灰,左左要明亮橙黄)到吉祥物选择(云峥偏好敦厚的熊,左左钟情狡黠的狐狸),几乎每开一次视频会议,双方团队都要经历一次耳膜和神经的双重考验。
这直接导致项目进度在“高效推进”和“因老板吵架而卡壳”之间反复横跳。
这天下午,又是一场激烈的线上会议,针对乐园入口音乐的选择。
云峥那边的代表刚战战兢兢地提议用一首舒缓的经典钢琴曲。
左左冷冽的声音立刻透过麦克风砸过去:“舒缓?游客是来睡觉的还是来玩的?换!要节奏感强的,能立刻把情绪调动起来的!”
云峥的声音不紧不慢地切入:“左律师,入口需要的是营造期待感,不是迪厅开场。你那首候选电音,鼓点重得像是要给心脏除颤。”
“那也比你的催眠曲强!听一半游客就该找地方躺下了!”
“至少不会让有心脏病的游客提前体验免费急救服务。”
“云峥!”
“左左。”
会议再次不欢而散。
左左气得直接掐了视频,把鼠标啪一声拍在桌上。安娜端着咖啡进来,吓得差点把杯子扔了。
“左左姐,消消气……”
“我怎么消气?他那脑子是被二十年前的饼干糊住了吗?审美停留在侏罗纪!”左左灌了一大口咖啡,苦得直皱眉。
手机屏幕亮起。
「书房双人床预备役」:「火气这么大?需不需要我来给你‘降降火’?」
后面跟了个极其欠揍的表情包。
左左直接一个电话轰过去。
那边秒接,背景音安静,他好像已经离开了会议室。
“云峥我告诉你!入口音乐必须用我那首!没得商量!”
“行啊。”云峥的声音听起来居然很轻松,甚至带着点笑意,“用你的也行。”
左左一愣,警惕心瞬间拉满:“你又打什么坏主意?”
“没什么坏主意。等价交换嘛。”他慢条斯理地说,“音乐用你的,那命名用我的。‘峥嵘岁月’,就这么定了。”
“你想得美!”左左立刻炸毛,“一首都市价几百块的破音乐就想换我乐园的命名权?云总你这算盘打得我在太平洋都听见了!”
“那再加点筹码?”云峥从善如流,“比如……我书房那张双人床,允许你偶尔来视察一下工作?”
“滚!”左左气得想顺着信号爬过去揍他。
“左左,”云峥忽然收了笑意,声音低沉下去,透过电流传来,带着一种奇异的磨砂质感,“还记得那年冬天,锅炉房坏了,我们挤在储物室里,盖着那条破毯子发抖的时候,你怎么说的吗?”
左左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那些被刻意尘封的、关于寒冷和依偎的记忆碎片,猝不及防地被他翻捡出来。
“你说,”他继续道,声音很轻,却像带着钩子,“以后要是有了自己的地方,一定要弄得暖暖和和的,还要一直放热闹的歌,吵得什么都听不见,就听不见肚子叫,也听不见……有人哭。”
左左握着手机,指节微微泛白。窗外是繁华都市的车水马龙,她却仿佛一瞬间被拉回了那个呵气成霜、互相依偎着汲取微薄暖意的逼仄空间。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云峥在那头轻轻叫了她一声:“左左?”
“……忘了。”她声音有些发干,生硬地回道,“陈年老黄历,翻出来干嘛?显得你记性好?”
云峥低低地笑了一声,并不计较她的嘴硬:“行,忘了就忘了。那说现在的,音乐用你的,名字用我的。成交?”
左左咬着下唇,看着电脑屏幕上那首她精挑细选的、节奏强劲的电音曲目,又看了眼旁边文档里“峥嵘岁月”那四个让她怎么看怎么别扭的字。
半晌,她极其不情愿地、从鼻子里哼出一声:“……随便你。”
电话那头传来云峥一声清晰的笑意,像是早就料到这个结果:“谢谢董事长批准。”
“少来这套!”左左没好气,“挂了!忙着呢!”
“等等。”云峥叫住她,“晚上有空吗?”
“干嘛?又来送‘后勤补给’?免了,吃多了腻得慌。”
“不是。”云峥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一种难以形容的意味,“带你去个地方。或许能帮你……找回点记忆。”
左左心头莫名一动,嘴上却依旧不饶人:“什么地方?你发现的新坑?准备提前让我踩点?”
“算是吧。”云峥说得模棱两可,“七点,楼下接你。穿舒服点的鞋。”
说完,不等她拒绝,就直接挂了电话。
左左看着结束通话的手机屏幕,皱了皱眉。
搞什么名堂?
她放下手机,试图重新投入工作,却发现注意力有点难以集中。
那个冬天的冷,和云峥刚才电话里异常温和的语气,交替在她脑子里闪现。
她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最终,还是在六点五十的时候,认命地起身,换下高跟鞋,穿上了一双平底短靴。
七点整,他的车准时出现。
这次开的是一辆底盘更高的SUV。
左左拉开车门坐进去,系好安全带:“到底去哪?”
云峥发动车子,驶入车流,侧脸在暮色中显得有些神秘:“到了你就知道了。”
车子没有开往市中心任何繁华的区域,反而一路向着城郊驶去。天色渐渐暗透,窗外的景色从高楼大厦变成低矮的厂房,最后连成片的灯火都稀疏起来。
左左心里的疑惑越来越重:“云峥,你该不是真打算把我骗去荒郊野岭灭口吧?就因为我抢了你51%的股份?”
云峥轻笑:“杀你成本太高,不划算。卖了你可能还值点钱,但估计也没人敢买。”
“滚。”
大约四十分钟后,车子终于在一片看起来像是待开发区的边缘停下。四周很黑,只有远处零星的灯光和车灯照亮的一小片区域。
眼前是一片围起来的荒地,杂草丛生,立着几块模糊的标识牌。
“下车。”云峥率先解开安全带。
左左跟着他下车,夜风带着凉意和泥土的气息吹来。她环顾四周,一片荒凉:“你带我来这鬼地方干嘛?体验末日废墟风?”
云峥没回答,只是从后备箱拿出一个强光手电,打开,光束划破黑暗。他走到那块最大的标识牌前,用手电光照着上面已经有些褪色的规划图和文字。
左左眯着眼,凑过去看。
模糊的线条和字迹逐渐清晰。那是一个……很久以前的区域规划图。而这片被围起来的荒地中心,标注着一个小小的、几乎要被遗忘的名称——
【市第三儿童福利院旧址(已搬迁)】
左左的呼吸猛地一滞。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这里……是他們待过的那个孤儿院的老地方。后来城市扩张,院里搬去了现在的新地址,这里就荒废下来,迟迟未被开发。
她愣愣地抬头,看向前方那片沉浸在浓重夜色里的荒地。手电光的光柱扫过,只能看到摇曳的野草和残破的地基轮廓。
二十年的时光呼啸着倒退,那些被高楼大厦、西装革履和唇枪舌剑掩盖了的记忆,如同潮水般汹涌地拍打回来。
破旧的秋千,漏雨的屋顶,夏天吵死人的知了,冬天怎么都捂不热的被窝,还有身边这个……总是抢她饼干、却又会在她受欺负时第一个冲上去的讨厌鬼。
云峥关掉了手电。
黑暗瞬间吞噬了一切。
只有远处微弱的光晕,和头顶稀疏的星光。
他走到她身边,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低沉:“想起来了吗?”
左左没说话,只是看着那片模糊的黑暗,仿佛能看到两个小小的身影在其中奔跑、打闹、分享着微不足道的快乐和委屈。
鼻尖有点发酸。她用力吸了口气,把那股情绪硬生生压下去,故意用轻快的语气说:“想起来你当年在这摔了个狗吃屎,门牙磕掉一小块,哭得惊天动地。”
云峥在黑暗中轻笑:“是啊。然后某个狠心的小姑娘,不但不同情,还把我藏起来准备晚上偷偷吃的半块饼干摸走了。”
“那是赔偿我的精神损失费!谁让你哭得太难听,吓到我了!”
寂静在四周蔓延,但并不尴尬,反而有一种奇怪的、沉静的暖意包裹着他们。城市的喧嚣被远远隔开,这里只有风声,草叶摩擦声,和彼此近在咫尺的呼吸声。
“名字的事,”良久,云峥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其实我不坚持。”
左左一怔,转过头,在昏暗的光线下努力想看清他的表情:“……什么?”
“我说,‘峥嵘岁月’。”他顿了顿,“你不喜欢,就算了。用你喜欢的。”
这下左左真的惊讶了。这个固执得像块石头的男人,居然会主动让步?
“你……吃错药了?”她迟疑地问。
云峥侧过身,面对着她。夜色勾勒出他挺拔的轮廓,眼睛亮得惊人。
“左左,”他说,“我争那个名字,不是非要证明什么。”
“我只是觉得……”他似乎在斟酌词语,语速很慢,“觉得那四个字,好像能把我们分开的那二十年……勾销掉一点。”
“好像只要叫这个名字,就还是当年那俩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屁孩,从来没走散过。”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重锤,一字一句,敲在左左心上最柔软的地方。
她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夜风更凉了,她下意识地抱了抱手臂。
一件带着体温的西装外套立刻披到了她肩上,残留着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木质香气。
“走吧,回去了。”云峥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语调,仿佛刚才那些话只是她的幻觉,“这地方晚上蚊子多,再待下去咱俩就得被抬走了。”
他率先转身往车那边走。
左左裹紧了他的外套,上面还残留着他的体温,暖暖地包裹着她。她看着他的背影,又回头望了一眼那片沉在黑暗里的废墟。
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夜色:
“……就叫‘峥嵘岁月’吧。”
云峥的脚步顿住了,猛地回头看她。
星光微弱,看不清彼此的表情,但能感受到那份无声的震动。
左左别开脸,快步越过他往车边走,语气硬邦邦地补充:“……主要是怕你取别的名字更难听。我这是为了乐园的声誉着想,免得开业就因为名字土上了热搜。”
云峥站在原地,看着她几乎算得上是落荒而逃的背影,低低地、由衷地笑了起来。
他快步跟上,在她拉开车门时,手臂从她身后越过,撑在车门上,将她笼在一片阴影里。
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耳廓。
“谢谢。”他说。声音里带着浓浓的笑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如释重负。
左左没回头,耳根发热,梗着脖子:“谢什么谢!开车!冻死了!”
车子驶离这片荒芜之地,将沉重的过去和星光的秘密重新抛回夜色之中。
回程的路上,两人都很沉默。
车里的电台放着舒缓的老歌,旋律流淌。
在一个红灯前停下时,云峥忽然伸手,握住了她放在膝盖上的手。
他的手掌温暖干燥,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将她微凉的手指完全包裹住。
左左身体僵了一下,下意识想抽回,却被他握得更紧。
“绿灯了。”她看着前方,声音有点发紧。
云峥嗯了一声,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才松开手,重新握回方向盘。
左左飞快地把手收回来,交叠放在身前,指尖蜷缩,上面仿佛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和触感。
她扭头看向窗外,飞速倒退的流光溢彩映在她眼底,却有点无法聚焦。
心跳声,在车厢舒缓的音乐背景下,一下,一下,敲得震耳欲聋。
战争……好像真的有点变味了。
她偷偷用余光瞥了一眼开车的男人。
他嘴角似乎噙着一丝极淡的、满足的弧度。
左左迅速收回视线,把脸埋进还带着他气息的西装外套领口里。
……烦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