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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北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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荆蔚做了一个梦。
她之所以知道那梦,是因为梦里有爸妈,有姨妈,有表哥表嫂。大家围在一张桌子上其乐融融地吃团圆饭,每个人的面孔都模糊不清,偏偏荆蔚很清楚他们谁是谁。
梦里的荆蔚高兴极了,这么多亲近的人都在身边,她从未感到这么幸福过,幸福得她眼睛都湿湿的。爸爸妈妈一个劲的往她碗里夹她爱吃的菜,表哥表嫂笑着问她近况如何,气氛温馨得几乎有些称得上诡异。
荆蔚脑子开始有点乱,梦里的她理不清现况,可心里始终有种不舒服的感觉。
她抓着坐在自己身边的姨妈,姨妈的身体冷得可怕,可荆蔚浑然不觉,她问姨妈:“真真呢?他在哪里?”
原本热络的一桌子人瞬间陷入安静,空气中黏着的都是令人窒息的沉默。
荆蔚左看右看,她发现每个人都用奇怪的眼神死死盯着自己,仿佛她说出口的是什么可怕的违禁词,她想动,试图站起来,身体却怎么也不听使唤。
冥冥之中她听见有个声音在呼唤自己,荆蔚努力的回过头去,惊恐地发现自己身后竟是一片万丈深渊。
深渊如同被巨手撕开的一道口子,天埑一般深不见底,她望向声音的来源,远处的对岸是影影绰绰的迷雾,一片雾霭迷茫中站着一个羸弱的少女,少女衣衫褴褛满身鲜血,用口型向她传递两个字。
快、跑。
下一刻,灵魂猛然被抽离,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和窒息感过后,荆蔚后知后觉的意识到,那是她自己。
房间里安静得只能听见墙上挂钟“滴答滴答”的走秒声,鼻腔中充斥着呛人的消毒水味,黑暗几乎吞噬了人所有的视野。
荆蔚呼吸急促,头痛欲裂,背后被冷汗浸透了。她勉强睁开一半眼睛,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泻进那一丝月光看见了雪白色的天花板。
原来是医院,她想。
连夜奔波逃亡加上高度的精神紧张使得荆蔚并没有清醒多久,她一从噩梦中挣扎出来,短暂地搞清楚自己所处的局面后就又沉沉地睡去。
荆蔚是被镇子里几个进山采蘑菇的人发现的,当时她正挂在一棵崖壁的枯树枝上摇摇欲坠,衣服裤子都刮烂了,身上不知伤到了哪里,满脸满身都是血。一伙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轻举妄动,最后是一个年轻女人打电话叫了救护车,又是固定又是架梯,折腾了一个来小时才把伤员拉走。
手术很顺利,荆蔚除了左胫骨骨折以外其他都是些擦伤,此外医生还检查出荆蔚有中度的低血糖和贫血,这些都是由于她身体缺乏营养才导致的,长期的营养不良还致使她到现在已经满十七周岁了却一直没来月经。
医护人员看她年纪这么小,以为是和家里走散或是被人贩子拐到山里的,就问她的家属在哪里,荆蔚随便扯了个谎说自己是和朋友出来旅游不小心在山里迷路了,自家离这里并不远,父母都在外地忙工作回不来接自己。
为了确定她不是被诱拐的失足青少年,护士又盘问了一堆事情,荆蔚很是费了一番口舌才打消对方的疑虑。
每天在病床上吊着石膏,荆蔚感觉自己的四肢都要退化了,她在医院住了半个多月,其间除了必要的复健活动连病房门都没有出去过,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荆蔚有一次好像摸到了自己腰间多了一层肉,照镜子的时候感觉下巴也圆润了。
一定是医院的伙食油水太足了,荆蔚这样默默安慰自己。
眼下最急迫的事情是钱,付完治疗费后她身上的钱已经不多了,荆蔚知道不能再这么耗下去。
她住院期间从没有一个人过来探望过,这在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小县城里是格外稀罕的事,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对她的身份背景感到疑惑,她听到有几个陪床的阿婆在讨论她是不是离家出走的小孩,几个人七嘴八舌地纠结要不要报警,还好最后也没商量出个结果。
决定去北方发展的原因是荆蔚偶然间在杂志上看到的一则沿海旅游城市宣传,因为从小在内陆长大,荆蔚见过青山绿水,但从没见过大海。
插图上碧蓝剔透的海面和金黄灿烂的沙滩令她心驰神往,当时风靡大街小巷的那首《水手》更是给荆蔚心中那片广袤的大海镀上了一层梦幻的颜色,那段日子荆蔚心情好极了,没事的时候嘴里哼的都是水手的调调。
拖泥带水不是她的性格,荆蔚准备给自己办出院,医生不甚同意她的决定,奈何荆蔚态度坚决并表示自己身上没有多余的钱继续支付治疗费用,院方才肯放人。
临走之前医生叮嘱她左腿至少还要好好休养半年才不会落下后遗症,否则严重了会影响她往后的日常生活,但荆蔚没有放在心上,左膝是伤得最严重的地方,如今已经消肿得差不多了,日常走路痛感也不明显,她把这话当成医院想再留她续住院费的借口。
出院后荆蔚第一件事是给自己置办了身干净的行头,她看着镜子里那张略显病态但还算干净秀丽的脸,第一次舒心地笑了。
脖子上那根栓住她七年的麻绳终于在今天松动、脱落,荆蔚感到一呼一吸都无比畅快。
当天下午她就一瘸一拐的踏上了北上的火车,怀里仍旧揣着那本《全国各地风土人情图鉴》。
手中的车票不仅仅是车票,更是她通往新生的门票。
年少的孩子心中总能生出无限的勇气,你无法定论那勇气从何而来,却不得不钦佩不已,少年人的心气是无比珍贵的资源,是承载着他们飞向理想蓝图最好的载具。
荆蔚刚好坐在靠窗的位置,这是她人生中第一次一个人出远门,上了这趟火车意味着荆蔚彻底斩断了自己的过去,无论是不是无法割舍的如今也全部舍弃了。
车厢里有流浪歌手在大声唱着流行音乐,荆蔚也跟着轻声哼唱:
“他说风雨中,这点痛,算什么,”
“擦干泪,不要怕,至少我们还有梦……”
火车在铁轨上晃了一天一夜,窗外的风景不断变幻,跨越了一千多公里的路程,荆蔚终于从满是汗馊味和脚臭味的绿皮火车上晃荡了下来。
千里迢迢抵达了目的地,荆蔚却整个人都傻眼了,她一下车就直奔和书里描述相同的海岸边,可那里除了一地的垃圾什么都没有,书里的沙滩啊、礁石啊、海螺啊、贝壳啊连影子都看不见。
她掉进了一场书本专门为她编织的美妙梦境,而如今梦醒了,在她身边不断传来的是鱼虾的腥气和淤泥的臭味。
不过这点小事不足以让荆蔚垂头丧气,有本地人告诉她这里是早就因为被开发过度而废弃的景区,十几年前的时候确实风景宜人,只不过那都是过去式了。
荆蔚把杂志往后翻,书皮上果然印着首次发行日为1990年,本地人又告诉她想看海可以去离这不远的滨宁县,坐两趟公交就到了,那里自然景区很多还没有被开发。
荆蔚道谢,又按照得到的指引一瘸一拐地坐了三个多小时的公交抵达了滨宁,此时时间已经很晚了,荆蔚不愿放弃,愣是拖着伤腿去看了她梦寐以求的大海。
荆蔚在十七岁第一次独自一人来到北方,第一次独自一人在夜里看海,那是她此生也不会忘记的画面。
夜幕降临,海浪声争先恐后涌进荆蔚的耳朵,水流和陆地互相碰撞的声音美妙得她几乎要睡着了,深蓝的夜空与海面无边际地交织着,偶尔能看见几颗稀碎的星子点缀在其中,好比臻品店橱窗中躺在天鹅绒布上被展示出的名贵钻石。
远处有高大的灯塔矗立着,塔顶温柔地散发着暖黄色的光晕,就像一个随时向子女敞开怀抱的母亲,船舶游鱼皆是她的孩子。
浪花一朵朵互相嬉戏打闹着冲向岸边,沉默的礁石数千年如一日接受着这些小调皮们的洗礼,哪怕自己的身上已经千疮百孔。
荆蔚被此情此景美得说不出话,她看得目不转睛,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瞬间,直到一阵刺骨的海风吹过才让她稍微清醒了些。
来之前她没想到北方的天气要比南方冷这么多,因此身上只有件薄外套,风吹得她瑟瑟发抖,像只可怜的鹌鹑。海风的穿透力比内陆城市的更强些,荆蔚感到自己的小腿和膝盖像是被利箭穿透了似的疼。
无奈之下她只能暂时舍弃美景,裹紧了身上的衣服跑去了不远处的公园,今晚她别无选择,只能在公园里的长凳上过夜。
长凳又冰又硬,荆蔚一边强迫自己进入睡眠,一边思考着明日的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