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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告别 ...

  •   荆蔚的婚期定在了来年初,双方口头上随便选了个日子,没有问名纳吉,没有订婚仪式,没有三金四件,没有结婚证书,什么都没有。
      媒人和光棍也只登过那一次门,但没多久全村都知道了荆蔚的喜讯,人人都在说他家的新女婿气派有钱,第一次相看就带了好些东西,来的时候还骑的“哈雷”。
      最高兴的不是姨妈,反倒是队长一家。
      打定下日子开始队长和她老婆隔三差五就要到姨妈这来坐坐,进院先抻着脖子问然然在不在家,瞧那样是真恨不得在荆蔚嫁出去前把人绑到自己家看着才作罢。
      荆蔚也不再出去做杂活了,每天就安安静静在家里待着,压箱底的钱她拿了些出来送越怀真去上学,自己则在家照顾姨妈衣食起居。
      自从能开始上学,越怀真每天都高高兴兴的,好像已经把他小姑要嫁人的事情彻底忘到了后脑勺去。荆蔚也替他高兴,每当越怀真放了学在院子里蹦蹦跳跳背古诗,她也忍不住跟着抿起嘴巴笑。
      一转眼一年过半,八月末,酷暑还未消散,不过早晚开始有些凉意。
      越怀真今年长高了不少,以前跟在荆蔚屁股后头天天“小姑小姑”的小土豆已经快长到她的肩膀了,他比以前更加懂事,放学回家后再不在院子里玩耍,要么帮忙给院子里的青菜除草浇水,要么背上扁担去后山挑柴。
      队长夫妻一开始几乎天天来串门,结果每次来发现荆蔚都在家,一副安安静静等着出嫁做新媳妇的模样,见了人只知道乖巧地打招呼,多的话一句不说,夫妻两个这才放下心,十天半个月才过来一次探情况。
      终于在某一天,荆蔚趁着夜色偷偷跑了。
      离开之前她再次打开那个裹着层层布巾的小木盒,她本想把钱全都拿走,可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放回去了一半。
      渺小纤细的一枚影子沿着乡道一路狂奔,晚风把荆蔚的上衣灌得鼓鼓的。她跑起来完全不知疲惫,整个人容光焕发,脸也红扑扑,额头上不断渗出细密的汗水,她出生以来头一次感到如此亢奋,整个人飘飘然地,心脏似乎都要从嘴巴里跳出来。
      月光泠泠如水,皎洁的圆玉盘柔和又沉默,正一路护送着年轻勇敢的少女奔赴无限的可能。
      她从来就没有选择顺从,也决计不会嫁给那个臭烘烘脏兮兮令人作呕的老光棍,从媒人上门相看开始到现在她的反应和表现都是为了放松他们的警惕。
      她在等一个机会,而如今,机会来了。
      从村里去县城的大巴车只有每天早晨那一趟,而荆蔚消失的事情瞒不到明天,天亮之后有人发现她不见了就一定会去车站蹲守,所以坐车是最行不通的,但是一直躲在村子里也不是办法,早晚还是要被抓到。
      眼下唯一行得通的办法就是上山。
      表哥以前跟她说过,翻过村子后山就是另一座城镇,那里交通比山这边更方便,去哪里的车都有。
      空气里满是自由的味道,荆蔚隔着口袋攥紧了那笔“巨款”,只觉得崭新的未来蓝图正在她面前徐徐展开,触手可及。
      这两年她长大了,眼里看的事情多,心里装的事情也多了,她不是没想过离开这个穷乡僻壤之地,每个结束在外劳作到筋疲力尽的夜晚,她躺在床上时心里总是有一个念头在说算了吧,别坚持了,靠你一个人能改变什么,继续留在这你的人生就一眼看得到头了。
      但是没办法,她实在太累了,思绪总是抵挡不住浓烈的困意。等到隔天一醒来看到双目失明还要坚持给孩子们烧早饭的姨妈,跑来跑去跟着打下手的小侄子,破旧但整洁的家,她就一下子什么都忘了,浑身又充满了干劲儿。
      原本她可以作为这个拼凑的家的一份子持续下去,若不是事情发展到了今天这个地步,若不是荆蔚终于看清自己会是出了事情被优先放弃的那一个。
      她以为那是她的家,她以为家人会永远是家人。
      十年前三万块换走了她爸妈两个人的命,十年后十万块卖掉了一个少女鲜活的未来。
      可那是她自己的未来,没有任何一个人有资格替她做选择,支撑着年少的荆蔚义无反顾出逃的只有这一个想法。
      荆蔚越跑越快、越跑越快,她倔强地一滴眼泪都不肯流,好像这样就能把心里不肯承认的憋闷和委屈全都甩在身后。
      她知道怎么翻过那座山,小的时候表哥常带她去山上摘野果子,有的时候也会趁天气好带她爬到山顶看日出,表哥给她指过下山的路,不陡峭,只是难走,不过在这之前她一次都没敢尝试过一个人翻过去。
      进山之前荆蔚最后一次去看了表哥。
      那座坟还是孤零零的一个,没有墓碑,但周围的杂草清得很干净,荆蔚隔段时间就要上来除一除,她蹲在坟包前絮絮叨叨地小声说了很多话,正准备起身离开时,耳边突然听到身后的灌木丛传来一阵“沙沙”的响声。
      荆蔚立刻警觉起来,胳膊上的汗毛一根根竖起,因为她知道,夜晚的山中最可怕的不是人,是野兽。
      她缓缓抄起脚边一截木棍朝声音来源方向看去。
      荆蔚两条腿的肌肉完全绷紧了,她飞速思考着,若是体型小的她便一棍打死,还能用来果腹,若是体型大的她便拔腿就跑。
      灌木丛还在抖动,没一会从里面钻出一颗脑袋,两只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荆蔚。
      是越怀真。
      他以一个十分滑稽的姿势撅在一片半人高的树丛中,头上还挂着两片草叶,此时正手脚并用地往外爬。
      荆蔚整个人都快被吓软了,她双手向后撑着地面一屁股跪坐在地上,呼哧呼哧地大口喘着气,低声怒道:“你干什么!快被你吓死了!”
      越怀真爬过来坐在她对面,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包袱,抖落开之后是件毛呢外套。
      他委屈巴巴地说:“晚上山里这么冷,你出门的时候也没穿件厚衣裳,我想告诉你带件衣服再走,谁知道你跑这么快,我差点追不上你……还不小心摔到树丛里去了。”
      借着微亮月色,荆蔚才看得清越怀真脸上好几处被树枝划破的血口子,他出来的这样急,嘴上埋怨荆蔚不穿外套自己却连双鞋子都没来得及穿,两只脚都磨破了。
      荆蔚的眼睛酸了一下,她接过衣服穿好,心里又纳闷着:“你怎么知道我今晚要出来?”
      “我每年都知道。”越怀真的小表情有几分得意,说到后面又带上点紧张,“只要是你生日这天晚上你一定会来后山看爸爸,但是以前你都没有走得这么急过,我担心你。”
      两个人正说着话,从远处传来了闹哄哄的人声,树林里手电筒的亮光一闪一闪的,荆蔚起了一后背冷汗,心道不好,抓着越怀真问:“你来的时候被谁知道了?”
      越怀真见她神色严肃,有点被吓到,磕磕绊绊地说:“起......起来的时候被奶奶听到,她问我干什么去,我就实话说了......”
      实际情况比预想的要糟糕,荆蔚沉着面色唰地站起身,一转过头却还是对越怀真笑着说:“太好了,应该是姨妈不放心所以找了大人来接咱们回去,我过去接一段,真真你去那边摘一兜苹果咱们明天吃,挑大的。”
      她想了想,又把自己的鞋穿到越怀真脚上,拍拍他的肩膀:“爬树的时候小心点啊,我就在回去的路口等你。”
      后山有很多野生的青苹果树,果子不大但总是结得满满当当,咬下去脆甜可口汁水充盈,越怀真知道那是平日里荆蔚最爱吃的,得了指令忙不迭去摘,一会功夫就装了满满一口袋。
      越怀真正准备和小姑好好炫耀一番,可回头看去,哪里还有荆蔚的影子,除了自己脚上那双有些大了的鞋,荆蔚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队长和刘家两对夫妻找上来时就只看见站在路边扁着嘴巴的越怀真,那孩子怀里还捧着一兜子青苹果,大人问他什么他也不说,逼得急了就呜呜地哭,边哭边喊大骗子。
      他回去就发了高烧,整晚都在喃喃重复一句话:“为什么又骗我。”
      荆蔚这边,越怀真刚走远些她就立刻马不停蹄地往山上跑,双脚没了鞋的保护被树杈和石子扎得血肉模糊,可疼痛只会让她更加清醒,她无比清楚被抓回去的下场会是什么。
      荆蔚,不能停下,越过这座山丘,全新的人生正在等你。
      身后有人追了上来,荆蔚不敢回头只死命地往前,身后是凌乱的脚步声踢踢踏踏。
      队长的声音大声喊着:“小荆蔚,你不要你姨妈就算了,连你从小带到大的侄子你也不管了吗!他浑身烧得滚烫,怀里抱着苹果死都不撒手,嘴里还叫的是你的名字!”
      那一刻,荆蔚的心脏好像停跳了一瞬,她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想起那张有些得意又有些紧张的小脸,时隔多年,荆蔚恍然发现自己竟然连越怀真孩提时期的咿咿哭啼都记得一清二楚,一幕一幕仿若昨日。
      也就是因为这短短的一瞬,她没留意脚底,一脚踏空从一片土坡上滚了下去,土坡最尽头是断崖,掉下去就是九死一生,事发突然,荆蔚连一声尖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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