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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交易 ...

  •   所幸的是那座小楼因为主人全家搬去了县城所以暂时是空着的,没有闹出人命,不过隔壁院的牛犊被烧死了三头,火太大了,根本救不出来。
      一把大火把荆蔚大伯家老房子烧的一干二净这件事很快就在小小的村庄里传遍了,大家都传得神乎其神,有段时间好多人因此连夜路都不敢走。
      因为火是从他家门口那棵树上开始烧的,民间有种说法,槐树招阴,有人说是大伯家造孽密了死人钱,荆蔚的爸妈回来报仇的,也有人说是荆蔚的表哥冤魂作祟,没了那棵树他才能去转世投胎。
      流言四期起愈演愈烈,时间一长也传进了姨妈的耳朵里。
      死了牛犊的那夫妻两个顶着一嘴的泡,俩人没有一天不到队长哭诉告状,说这场火着的蹊跷,明明是烧的隔壁院怎么自家牛棚会遭殃,又说两家中间隔了条一米多宽的小道,牛棚位置在院墙最里头,他们无论如何也不信这是巧合,一定要村里给个说法。
      队长的脸色也很难看,他家里这些年做了点小生意日子有了起色,被火烧光的那栋房子是他刚买到手的,他也赔了不少。
      最终两家人一合计,报警。
      两天以后队长就带着警察找上了门,可荆蔚一口咬死自己那晚没出过门,没有人看到她晚上出现在那附近过,姨妈也说她夜里起来和荆蔚说了话,最终由于证据不足,这场火灾被当做意外草草结案了。
      临走之前,队长回过头看向荆蔚,那眼神令她不寒而粟,荆蔚脑海中警铃大作,顿时一股强烈的不好的预感在心里蔓延开来。
      他嘴角抽动了一下,皮笑肉不笑地说:“小小年纪下手这么狠,你哥总算是没有白死,带出你个这么厉害的。”
      说完这句意味深长的话,他眯起一双三角眼反复上下扫视着荆蔚,那眼神像是在估价。
      要说村里和荆大兵有矛盾的不少,他们家向来不招待见,可最让人不得不怀疑的就只有荆蔚这家姨甥两个,一个看不见的女人当然不成气候,这个小的却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队长语气里的阴阳怪气谁都听得出来,荆蔚没说什么,一双眼睛躲都不躲。
      她盯着眼前这张脸看,一开始想试图找出和从前那个朴实慈爱脸孔的相似之处,然而无果。
      一伙人闹哄哄地走了,家里终于安静下来。
      姨妈睁着那只仅剩的空洞无神的右眼倚靠在床上,面容枯槁,满头白发,整个人瘦得脱了相,看着比实际年龄老十几岁。她抬头轻声叫住了准备出门的荆蔚,荆蔚知道,瞒不住了。
      那年冬天的雪来得格外的早,几人出门时空中还飞着零星雪沫,打在脸上像有小刀在划。
      荆蔚带着姨妈和小侄子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雪往后山去,来到山脚孤零零的那座坟茔面前。
      姨妈伸出手去摸索那个土丘,一开始是弯下腰摸,后来整个人都伏在上面,好像她怀里正抱着自己那个听话懂事的好儿子,眼泪渐渐无声地流了满脸。
      她一边哭,一边问荆蔚放火的事到底是不是她做的。
      荆蔚低头不做声,默认了。
      越怀真跟着站在荆蔚身侧,拽着她的衣袖哭得眼泪鼻涕横飞,边哭边说荆蔚是大骗子,小小的孩子还无法理解什么是死亡,但他隐约意识到自己恐怕此生都见不到自己的父亲了,伤心透顶,不愿意接受现实。
      “你要一直站在你爸面前哭吗?”年少的荆蔚拿出手绢擦掉了男孩糊了一脸的泪水,问他:“你长大后第一次和他见面,不去告诉他你现在有多勇敢多像个男子汉,反而要一直站在这里流眼泪?”
      “越怀真我有没有告诉过你,眼泪是什么?”
      小男孩慢慢停止了抽噎,咬着牙回答道:“眼泪是最不值钱的东西,流眼泪就代表告诉所有人都可以来欺负我。”
      荆蔚这才点点头,又拍拍他的肩膀,走上前搀起虚弱的姨妈,这个妇人被困顿的生活折磨的身上只剩一把骨头,她扶着姨妈软绵绵的身体,低声解释着。
      “我咽不下这口气,这么做是因为他们一家害了哥,要不是他们贪心拿了不该要的钱,哥又怎么会死。”
      荆蔚抿起唇,嘴巴绷成直直一条线:“……当时要回来的钱去了手术费和住院费还剩八千四百五十六块钱,我一直放在您主屋衣柜下面的小盒子里没有动过。”
      姨妈细细回想,忽然觉得自己这一生好像都在被命运裹挟着往前走,年少时死了父母,成家后死了丈夫,中年时又没了儿子,现如今身边竟只剩一个亲孙跟一个毫无血缘关系的侄女。
      她哽咽着说:“好然然,姨妈知道你瞒着都是为了我,可这个家,就算没了你哥,我、你、还有真真,咱们仨还是要把日子过下去。真真是你哥唯一的血脉,姨妈活不久了,你得照顾他,得护着他……”
      黑鸦在低空中不断地兜着圈子,雪花簌簌而下,铅色的天空、干枯扭曲的树桠,成群的漆黑鸟儿和羊肠小道上并排前行的三人交织在一起,这画面仿佛形成了一部氛围诡异的默片,又像是一幅色调阴暗的水墨画。
      转过年,荆蔚马上十七了,农村风吹日晒的生活没有蹉跎掉她的美丽,她长开了些,五官出落的越发精致,尤其那双含情眼,比起小的时候看起来更加楚楚动人。走在外面,哪怕围着头巾也隔绝不掉那些不怀好意的眼神。
      她就像一颗珍珠,越是经过时间的打磨便越发饱满莹润。
      火烧了牛棚的那家从未停止过找他们麻烦,有时候好好的窗户被砸了,姨妈辛苦种了一春的菜田被跺烂了,或是家里的水井里被灌满了沙子,防不胜防。
      一家三口不堪其扰,尤其是姨妈,她眼睛又看不见,就算待在家里也是毫无作用,还要整日提心吊胆地提防着又有什么人要来使绊子,一有点风吹草动就紧张惊惧,时间一长精神开始不济,白天的时候看起来也是恹恹的。
      队长今年登门过多次想给荆蔚说亲,姨妈一直以孩子还小,想在身边再养几年为由拒绝了。
      再者,姨妈听说了他介绍的人家,那是邻村早些年就臭出了名的老光棍,娶的上一个老婆被他活活打死了,孩子也卖了,吃喝嫖赌样样都沾,现在是年纪大了蹦跶不动了才想起来找个年轻能干的伺候他的残生。
      这些事情姨妈心里门清,她虽老了人还没有糊涂,不管队长如何说和,她就是不松口。
      队长见劝不动她,又生出别的念头,这次换了他老婆来。
      那是个顶精明的女人,从她的面相就看得出来,高颧骨小眼睛窄额头,眉眼之间透露出算计的样子。
      她拉着姨妈的手大倒苦水,说被荆蔚连累死了牛犊那家两口子天天到他家门口哭,要赔偿,要队长出面解决这事,队长问他们要多少,张口就要两万块。
      当时村子里谁家里能一口气拿出这么多钱?还说姨妈要是拿不出钱就得把孙子过给他们。
      他家自己的儿子去年冬天掉进冰窟窿里淹死了,两三天才找到,捞上来的时候人都冻成冰疙瘩了。自己赔了家产又折儿子,如今是非要跟姨妈一家死磕到底,队长想压现在都压不住,再不给解决就要把队长一家和姨妈全告了,谁也别想好好过日子。
      说到最后女人呜呜地哭了起来,说自家现在多么多么艰难,刚买的房产叫人烧了个一干二净,现在又摊上一身的官司,女儿在外地上学也不省心之类的。
      姨妈心里愧疚,这事情责任原本都在她们,是队长夫妇心肠好才没有追究,现在又替他们家挡下这么棘手的问题,她都急得不知道该怎么办好了。
      女人见她上套了,眼睛滴溜溜一转,话题又开始说到那个队长提过的老光棍身上。
      她把那人吹得天花乱坠,一会说那光棍死了老婆以后就改邪归正不嫖不赌了,一会又说那光棍样貌生的周正和荆蔚十分般配了,说来说去最后才绕到正题。
      老光棍肯出十万块的彩礼。
      那个时候周围能有个万元户就很了不得了,十万块,姨妈想都想不出来那得是多少钱,是不是能把房子里都堆满了。
      女人临走之前又趴在姨妈耳边悄悄说:“有了这十万,阿真以后结婚生子都不愁了,可你们家要是拿不出钱,刘家那两口子真把你孙子抢了去那可怎么办呢,你还是然然?你俩谁拦得住?”
      “怎么说也是一个外姓的,另一个是你血脉相连的亲孙子。老姐姐,然然嫁过去也是享福的,我话只能说到这了,你想想清楚。”
      说完就唉声叹气地走了。
      客人一走,小小的土屋里安静得落针可闻。姨妈佝偻着背坐在床沿,用来招待队长老婆的一杯热茶已经彻底放冷了,冷凝水顺着杯壁不断下滑,姨妈仍旧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没动,没人知道她心里在想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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