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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纵火 ...

  •   都说穷人的孩子早当家,越怀真从小就让人省心,没生过什么大病,也不挑嘴,给什么吃什么。
      家里没钱供他上学,他就捡别人不要的废书在地上用树枝照着画,往往是荆蔚摆了一小天的摊,他在旁边已经画完了大半本,渐渐的他也认识了不少字,甚至比荆蔚还多了。
      越怀真出事的那天是个下午,秋老虎卯足了劲儿要发光发热,毒辣辣的烤得人睁不开眼睛,荆蔚的菜苗都被晒蔫了。越怀真戴着个姨妈给他编的小草帽,满头是汗地蹲在她旁边,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来往的路人。
      荆蔚知道他在看什么,集市上有个小胖墩手里拿了一支冰糕,那冰糕看起来真解渴,在太阳底下晶莹剔透的像水晶一样,小胖墩光拿着也不吃,两只眼珠四处瞧新奇的玩意儿,等到冰化了顺着杆子流他一手,他这才赶紧伸出舌头去舔。
      荆蔚不忍看自己小侄子那可怜巴巴的模样,于是把手伸到钱包里拿了一角钱给他。
      “去吧,去买冰糕。”
      越怀真看着自己手心,又看了一眼越走越远的小胖墩,使劲咽了一口口水摇摇头说:“我不渴。”
      荆蔚佯装生气道:“买回来给我也吃一口,我还没吃过那东西呢,别废话了快去!”
      这招对越怀真屡试不爽,他从小就害怕自己这个小姑姑板起脸,每当她露出这个表情那就意味着自己要挨揍,他缩了缩脖子,一溜烟地跑走了。
      荆蔚看着菜摊,等啊等,感觉等了好半天也没见越怀真回来,明明卖冰糕的就在他俩菜摊位置不远处。
      她心里有些急了,暗自懊悔不应该让他独自一人去的,那几年人贩子偷孩子的团伙猖獗,有多少小孩跟大人出门一回身的功夫就被抱走了,而自己却因为这两颗菜让一个小孩子钻进人流密集的闹市。
      越想越害怕,荆蔚什么都顾不上了,赶紧起身拔腿就往越怀真离开的方向追去。
      一直到追出了集市,远远地,她听见路对面有小孩子的吵闹和叫骂声,几个人高马大的少年正围着一个瘦弱的幼童拳脚相加,嘴里满是污言秽语骂得难听至极。
      “拿你的东西是看得起你,一个不知道谁肚子里爬出来的杂碎还敢跟我梗脖子?你爷爷今天就教教你怎么当孙子!”
      “虎子哥,你看他那样儿,他那眼神跟他家里那老瞎子和小贱人一模一样!”
      “还敢瞪你爷爷?!给我使劲打!”
      “打死你个有娘生没娘养的!打死你!把钱给我拿出来!”
      他们动手的地方是个小山坳,离集市远,大人们就算听到这边有动静也只会以为是孩子们在嬉闹,荆蔚赶过去的时候越怀真被围在他们中间,嘴角都给打破了,他站不起来,却愣是一声不吭,咬牙死死捏着拳头,两个小孩上去都掰不开他。
      荆蔚环顾四周没看见趁手的东西,自己体格小估计也不是那几个人的对手。她见领头的十分面熟,那小胖子嘴里叼着雪糕杆,叉着腰在旁边看热闹,扬着下巴神气得很,她猜测这个小胖子就是领头的,心里顿时有了主意,端起一副亲切的笑脸走过去。
      “哎呀,这不是大伯家的小弟吗。”荆蔚笑眯眯地,其他几个听到动静也罢了手,一齐朝她这边看过来。
      荆蔚认得这个胖墩,是大伯老来得子生的这么一个宝贝儿子,平时宠的不行要星星不给月亮,那是在家里说一不二惯了的主。荆蔚又从钱包里拿出两块钱,那是她今天卖菜赚的,她把钱塞到小胖子手里,脸上还是那副笑容,道:“不知道我侄子哪儿得罪你了,咱们都是亲戚,干嘛下这么重手呢,这点钱当我请你们买冰糕吃,别跟小孩子一般见识啦!”
      那小胖墩上下打量她一圈,先是一把把钱抢了去,再“呸”地一口吐掉嘴里的杆子,摆摆手叫他的几个跟班散了,走之前指着荆蔚的鼻子说:“你还算懂点事,告诉你,我们家在城里买了楼房,一家人都搬进市区了,我大姐二姐都当了公务员,以后跟你们这些土包子可不一样,少跟我攀亲戚。”
      见人走没影了,荆蔚快步过去把越怀真扶起来,小男孩疼得龇牙咧嘴,脸蛋整个肿变形了,鼻孔稀里哗啦地淌血,如此还不忘跟她道歉:“对不起小姑,我给你闯祸了。”
      荆蔚拿手绢给他擦脸,心里又是疼又是气,埋怨他和那些小混蛋较什么劲,要钱给他们就是了,何苦落自己一身伤。
      回去的路上,越怀真央求荆蔚别把这事告诉奶奶,他不想再害她担心。
      “那要看你听不听话,要是你下次再这么犯蠢劲,看我告不告诉你奶奶。”
      白日里为了表现自己把人们晒得叫苦不迭的太阳此刻只剩下一点残辉,姑侄两个借着这点残阳慢慢往回走,那个矮矮的影子坡着脚,一点一点往前挪。
      “对了小姑,爸爸到底什么时候回来?”
      “明年吧。”
      “可你去年也是这么说的。”
      “你再嚷嚷我就叫他不要回来了,也不给你寄小汽车玩具。”
      “对不起......”
      “日头快落了,把外套穿上省得着凉。”
      越怀真是个话很多的小孩,此刻却罕见地沉默下来,半响后荆蔚才听到一个微弱稚嫩的声音在向她恳求。
      “小姑,你跟爸爸说,我不要小汽车,我什么都不要,叫他早些回家吧。”
      “......”
      两个人天擦黑了才到家,姨妈身体不好早早歇下了,荆蔚把锅里尚有余温的饭端出来,俩个孩子一人一碗分着慢慢吃了,饭后荆蔚提醒侄子漱口,越怀真漱完口自觉地把碗拿去洗了,然后收拾好了自己爬上床,深秋时节夜里风大,土房子的窗户关不严,荆蔚替他把被角掖了又掖,小声叫他赶快闭眼睡觉。
      越怀真听话地闭上了眼睛。
      小孩子的觉来得很快,特别是越怀真今天还遭了顿打,疲惫得没几分钟就沉沉睡去。荆蔚守在他旁边,看着那张在梦里都疼得皱着眉毛的小脸,一直等到他呼吸平稳了才轻手轻脚地起身离开。
      她下了决心,摸黑进厨房拿上打火机,然后披着夜色悄悄出门去了。
      出了家门,她毫不犹豫地一路往东走。
      这条路荆蔚闭着眼睛都会走,最小的时候去队长家看电视要走,八年前送表哥坐车要走,五年前去认领表哥的尸体要走,五年来每日去赶集要走,今天她也是这样走。
      荆蔚阴沉着脸,月色打在她面孔上都照不出颜色来。她掌心的打火机被攥得汗涔涔的,后背早已被汗水浸透,冷不丁过来一阵风,打得那瘦弱的肩膀微微发抖。
      她在害怕,可她并没有停止脚步。
      已是深夜,江阳南部一个偏僻的村落里更阑人静,只能听见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
      秋风呼啸着卷起地上的枯枝落叶,掠过潺潺流水的小河一路往东去,秋天的空气真干燥啊,干燥得连风里飘浮的火星都荡来荡去的不肯熄灭,美得像忽闪忽闪的萤火虫。
      就在这时,村口某处突然火光冲天,最开始是一户人门口的老槐树着了,然而火势猛烈,没一会儿,连着那家人院里头的二层小楼也跟着失了火,一晚上狗吠声呼喊声警笛声乱作一团,镇里离这最近的灭火队到这也要五十多里路,等消防车到的时候,那棵槐树早已被烧成了桩子,富丽堂皇的二层小洋楼也烧的就剩个架子了。
      倒霉的是那日夜里风大,随风而去的火星子还顺便点了邻居家的牛棚,这可真是无妄之灾,把那家隔壁棚里的母猪吓得嚎了一整夜。
      总之,因为这场大火半个村子的人都没睡好觉。无辜受累的那家夫妻两个嘴角起了一圈的水泡,吃饭都张不开嘴,这倒是便宜了他家儿子,小孩子没心没肺心宽体胖,一桌子的菜差不多全被他吃了,吃得满嘴流油饱嗝连连。
      姨妈被外面的吵闹声惊醒过一次,她瞎了眼之后变得不爱出门,村里也鲜少人来拜访,外头发生了什么事都靠荆蔚转达。
      荆蔚扶着她重新躺下,安慰道:“李二家的猪跑出来了,大伙在帮忙找,咱们别出去了,快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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