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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暗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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荆蔚手上这间小小的美睫美甲是从自己的师傅手里“继承”来的江山。
在云彩美睫美甲当学徒是她来到滨宁后找的第一份正经工作,她花了一年多时间从学徒做到了店主副手,又花了一年多时间成了这里的新老板。
原店主名叫石佩,比荆蔚大三岁,长得很漂亮,是个性格开朗直爽大方的本地女孩,笑起来的时候颊边会挤出两个小酒窝。
荆蔚的美甲美睫手艺是她一手培养起来的,荆蔚做事细心靠谱,石佩脑子活络点子又多,小小一间美甲店被两个女孩经营得像模像样。
两个人的行当越做越红火,从最开始主顾都是周围的街坊邻居,到后来也有外地慕名而来专门找她们做指甲和睫毛嫁接,一年到头预约几乎都是满的。
姚世泽的妻子,准确来说当时还是他的女朋友,就是其中一个。
那女孩姓陈,是当地市政某副厅级的独生女,千娇万宠长大的。两人是大学同学,从校园恋爱谈到毕业,这对人人羡慕的眷侣那时已经在筹备订婚了。
陈小姐是在网上听说的云彩美甲美睫。
她是个执行力很强的人,当天下午就独自驱车一百多公里从省会城市来到这座偏僻小镇。那时石佩和荆蔚刚给上一位客人做完收尾,下一个客人忽然来电说自己临时有事取消了预约,阴差阳错刚好把机会落到了风尘仆仆赶来的陈小姐身上。
石佩请她坐下,笑着说她来得时间巧,原定的客人本来是要做非常复杂的款,可能要三四个小时才能结束,到那时已经太晚了,陈小姐就只能白跑一趟。
陈小姐也笑,说即便如此也没关系,她来的时候就做好了在这边过夜的准备。
她提了一点要求,但其实也算不上要求,只是说是自己要办订婚宴用的,选好款式风格后几人便有说有笑地开始忙碌,石佩操作,荆蔚在旁边给她打打下手。
结束工作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石佩锤了锤自己因为久坐而酸疼的肩膀和后腰,准备送陈小姐出去顺便关门,陈小姐对自己的新指甲很满意,抿着嘴不断地左看看又看看,结账的时候还多付了小费。
刚走到门口,对面街道不远处停着的一辆黑色的SUV打了两下双闪,三个女孩都被吸引了视线,石佩和荆蔚是疑惑,而陈小姐则是掩饰不住的高兴和兴奋,她冲对面挥挥手,又转头对两人说:“是我未婚夫,他担心我晚上一个人开车回去不安全,非要跑过来接我,我劝他别来,他还生气呢。”
嘴上虽在抱怨,可陈小姐眼角眉梢的幸福感却是藏也藏不住,荆蔚从善如流地夸赞道:“现在这么贴心的男人越来越少了,陈小姐真是好福气,找到一个真心疼你的,从昌吉开到这得三四个小时吧?”
昌吉是省会,自驾到滨宁走高速也要一百多公里。
陈小姐笑得越发甜蜜了:“可不么,叫他别来偏不听……哎对了,我的车今晚停在你们店门口没事吧?明天我再找我家司机帮我开回去。”
顺着陈小姐手指的方向,两人看见路旁的一辆安安静静的白色奔驰轿车,石佩表示当然没问题,并和陈小姐互相留了联系方式。
漆黑庞大的SUV在对侧掉头从石佩和荆蔚身边驶过,尾气带着灼人的热浪扫过石佩的小腿。
陈小姐降下车窗和她们二人道别,她身旁的主驾驶坐着的的确是个年轻男人,一个戴着眼镜,容貌英俊的年轻男人。
尽管只是片刻的交汇,错身而过时男人还是非常有礼貌地隔着半降的车窗冲她们微笑致意。
荆蔚长这么大还是头一次看见这么有派头的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高挺的鼻梁上架着一副银框眼镜,衬衫雪白纤尘不染,领口的两颗扣子微敞着露出若隐若现的锁骨,单手搭着方向盘,嘴角带着一抹仿佛能融化冰雪的笑容,整个人随意中不乏精致。
一直到车都开没影了荆蔚还五迷三道的没从那副绝世好容颜中回过神来,还是石佩拿手肘戳了她两下,语气揶揄:“还看呢?人俩郎才女貌,就算是抛绣球也轮不着你接啊。”
荆蔚耳朵尖微红,嘴硬道:“男人而已,长得好看又不能当饭吃。”
石佩就哈哈大笑,并不拆穿她。夜里风凉,她搓了搓胳膊嫌冷,催荆蔚赶紧回去。
那时荆蔚还不住美甲店二楼,最开始来滨宁的时候她在隔了美甲店两条街的一个叫锦绣家园的老小区跟石佩一块合租,后来石佩搬了出去,那间房子留给了荆蔚自己住。
再后来她图方便直接把二楼租了下来,大部分时间住那里,不过原来的房子她也没退租,反正便宜,她不想营业的时候也偶尔去老小区住,一个人躲清静。
陈小姐自从第一次在这里做到了非常满意的指甲后跟石佩她们俩的联系就密切了起来,隔三岔五就要过来一次,有时候也带上她那个体贴帅气的男朋友一起,两人看上去就是一对天作之合,俊男靓女站在一块好不养眼。
荆蔚那时候情窦还没怎么开,她从不费心思琢磨这些事,也不懂男女之间的痴痴缠缠,所以有好些事情她未能发觉。
半年之后石佩搬出了她和荆蔚合租了一年的出租屋,她没告诉荆蔚自己搬去了哪,荆蔚也不是爱瞎打听消息的人,只当她是嫌和自己一块住太挤所以另找了房子,左右也算不得什么大事,不会影响两个女孩之间的友谊,于是就这么揭了过去。
美甲店的生意依旧火爆,但大多数时间石佩都选择让荆蔚去忙,有时甚至一天都在店里看不见她的人影。
临近年关,荆蔚一个人接活忙得昏天黑地,没留意石佩状态上的变化,倒是偶尔在电视新闻里能看见自家常客陈小姐明年初要和光耀集团的太子爷联姻的消息。
那位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太子具体叫什么她没往心里去,只记得好像姓姚。
石佩越来越沉默,行踪也越来越神秘,她好像在外面交了个男朋友,有时荆蔚能看到石佩一个人裹得严严实实地上一辆陌生的轿车,但对这个神秘男友石佩总是很少提起,荆蔚也因为忙不开店里的事情而无暇顾及。
石佩选择坦白的那天是个风雪交加的除夕夜。
那天她久违地回到了和荆蔚合租过的那间小出租屋,彼时荆蔚刚从厨房端出她最拿手的菜——番茄炒蛋,她又在外面买了几样卤味,本来已经做好了自己随便把这个年过了的准备,谁知突然回来的石佩打乱了她的计划。
那天石佩的状态很不好,埋在围巾里的眼圈和鼻头都是红红的,一看就是刚哭过,头顶和睫毛上沾满了雪融化后又冻上的冰晶。
她进门之后一言不发地大步走过来一把抱住荆蔚,把头埋在她肩膀上开始低声啜泣。
说实话,荆蔚认识石佩这么久以来真的很少见她哭,还记得去年她们俩刚把美甲店的生意做起来的时候,街上有社会闲散人员眼馋她们赚钱,见经营商铺的是两个女孩就起了歹心,三番五次的来骚扰要收保护费,石佩不给,那几个混混就拿着家伙把店里砸了个稀巴烂。
当时还在里面的客人全被吓得尖叫逃窜,荆蔚趁乱拿着石佩的智能手机躲到后面偷偷报了警,在等警察来的间隙,石佩一个人拿着根不锈钢拖布头冲上去就是对那几个男的脑袋梆梆揍,眼神里一点惧色也没有,跟个武功盖世的女侠一样。
那么瘦瘦小小的个子,单薄的肩膀却能像一堵墙一样坚定地挡在荆蔚前面,即便是面对那种情况都没掉一滴眼泪,可现在却哭得完全不能自已,脆弱得仿佛下一秒就会碎掉。
荆蔚心里又急又气,她扶着石佩坐到沙发上,又倒了杯温水给她,终于憋不住问:“和你那个神秘男友吵架了吗?”
好半天,石佩握着温热的杯子什么也没说,抽噎声渐渐缓解,直到荆蔚等得有点着急了,她才轻轻说了句:“蔚蔚,我怀孕了。”
话音落下,紧接着是噼噼啪啪伴随守岁钟声一同响起的烟火声。
零点了,崭新的一年悄然而至,窗外朵朵绚烂的焰火透过客厅窗户忽闪着映照在两个女孩的脸上,明明灭灭。
石佩抿了抿苍白的嘴唇,嗓音艰涩,几乎要淹没在热闹的爆炸声里:“我和姚世泽好上了,他骗了我,他说自己和她分手了,其实一边和我在一起,一边还在筹备和陈玉书结婚。”
“蔚蔚,”她用红肿的眼睛看向荆蔚,说出来的话就像叹息:“我的人生好像完了。”
室外是除旧迎新的欢声笑语,室内是死水一样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