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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春鸢 最重要的是 ...

  •   日光暖融的午后,四下静谧无声。

      英国公府中最偏僻的小院中,日影斜斜铺在廊下,小厮阿蒲抱着廊柱,睡得口水直流。瘸腿的老仆老孙头,拖着瘸腿,正坐在院中的石墩上修一把旧扫帚。

      蓦地,熟睡的阿蒲猛地坐起身子,睡眼惺忪朝外看。

      院外步履声渐近。很快,一道人影就出现在院门口。

      见陆承昀一手拎着一壶酒,一手拎着个食盒走进来时,阿蒲瞬间就知道,今天是陆承昀发月俸的日子。

      因国公夫人徐佩容厌恶他们郎君,管事们就见风使舵,平日对他们院子的各项用度都多有克扣。每个月只有到陆承昀发月俸这一日,他们小院上下才能跟着打打牙祭。

      “六郎,你今日又买什么好东西了呀!”阿蒲高高兴兴过去,将食盒和酒接了过来。

      坐在石墩上修扫帚的老孙头不知什么时候也凑了过来,他对食盒里的东西不感兴趣,只眼巴巴盯着那壶酒。

      等阿蒲将手里的东西放下时,老孙头一把抢过那壶酒,宛若恶狗抢骨头似的,拿到那壶酒之后,他就一瘸一拐躲到墙角的阴影下了。

      阿蒲对此早就见怪不怪了。

      再说了,那酒本来就是六郎给老孙头买的,他的东西在食盒里。

      阿蒲将食盒打开,第一层是他的肉干,第二层是葛婆婆的栗子酥,看见第三层的东西时,阿蒲顿时撇了撇嘴。

      又是琼玉斋的透花糍!

      “六郎,都这么多年了,琼玉斋的透花糍你还吃不腻吗?”阿蒲无比认真的问。

      陆承昀不答,只幽幽看着他。

      陆承昀的眼神里并无杀意,但阿蒲却觉得脖子凉飕飕,他丢下一句:“这栗子酥凉了就不好吃了,我给葛婆婆送去”之后,就逃也似的拿着栗子酥跑了。

      陆承昀轻嗤一声,这才转身往屋里走去。

      老孙头抱着那壶酒瘫坐在墙角下,喝出了琼浆玉露的架势。

      陆承昀回屋净过手后,才走到矮桌前坐下。

      他先前带回来的透花糍,此刻正在矮桌上放着。

      陆承昀盯着那透花糍看了好一会儿之后,突然伸手拿了一个,慢吞吞地往嘴里送。

      路过廊下的阿蒲看见这一幕,惊得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

      他家六郎自从三年前进了羽林卫之后,每个月发月俸时,他都会去琼玉斋买透花糍。

      但买回来的透花糍,他会一直放着,直到坏掉也不会吃。

      可这一次,他家六郎吃了!他家六郎竟然吃了!!!

      阿蒲惊得七魂没了六魄。

      日影西斜,日光从英国公府这座偏僻的小院撤离时,虞韶娴正在舒筠馆内消食。

      因着琼玉斋的透花糍还是从前的味道,虞韶娴小憩醒来后没忍住又吃了两个,结果到了午后就有些积食,以至于没吃晚饭。

      月婵有些哭笑不得:“娘子在吃食上向来最是节制,今日怎么就栽在了几块透花糍上。”

      “在淞宁那四年里,我最想念的就是玉京的透花糍了。当时找了许多家,但都不是玉京的味道。如今难得吃到了,便嘴馋多吃了些。”虞韶娴坐在灯盏前,轻声说。

      但月婵清楚,虞韶娴不是嘴馋,而是她太想找到她回到玉京的真实感了。

      而这偌大的玉京,除了虞家熟悉的人和物,琼玉斋的透花糍,对虞韶娴来说也是一种真实感。

      月婵心中酸涩,她握住虞韶娴的手,宽慰道:“咱们回来了,往后娘子想吃,随时打发人去买就是了。”

      虞韶娴闻言,眼底浮起一抹苦涩。

      她们是回玉京了,可她回来的第一日,她父亲便已告诫过她:要她深居简出,谨言慎行,切莫给人留下话柄。

      若为了口腹之欲,打发人出去买糕点,若她父亲知道了,只怕又不得安宁了。

      但虞韶娴却没同月婵说这些,只回握了下月婵的手,轻轻嗯了声。

      之后她们主仆二人说了会儿话,月婵见虞韶娴有些困了,便服侍虞韶娴歇下了。

      许是因今日有人陪她消磨了大半日光阴的缘故,这天夜里,虞韶娴睡得格外香。

      只是临到天明时,赵文彦忽地入了她的梦。

      这是赵文彦过世后,第一次入虞韶娴的梦。

      梦里的赵文彦,不再是被病痛折磨的病骨支离的模样,他身体康健,面容清俊,穿着一袭蓝色的衣衫,正坐在堆满书卷的案后,低头奋笔疾书。

      似是察觉到了她的到来,他于案牍中抬眸看向她,启唇仿佛要同她说什么。

      街上的报晓声骤然传来,将虞韶娴惊醒。

      虞韶娴睁开眼,便见素色床幔低垂,稀薄的晨光从窗纱透进来,屋里半明半昧。

      虞韶娴并未惊动任何人,她缓缓拥着被子坐起来,神色有些迷离,又有些惺忪。

      这是赵文彦过世后,虞韶娴第一次梦见他。

      他们夫妻四载,虽膝下并无子嗣,但这些年也算是相敬如宾。后来赵文彦卧病在床时,也是她悉心在旁照顾。

      后来他过世了,她离开了赵家,带着她的奁产回了母家,但仍按照礼制为他守孝。

      他今晨忽地入她的梦,他想对她说什么呢?他会对她说什么呢?

      虞韶娴拥着被子想了好一会儿,仍旧想不出来。

      罢了。

      天色还尚早,虞韶娴没有选择起床,而是再度躺下,闭上了眼。

      若赵文彦当真有话想对她说,那他就来她梦里说吧。

      但这一次,赵文彦没有来。

      他既不来,虞韶娴便也不再纠结此事。晨起梳洗过后,虞韶娴照旧先去佛前上了香,然后去用朝食。

      用过朝食后,虞韶娴便净手焚香,开始抄写经书。

      这是她回到虞家后,每日都要做的事。

      有时候抄累了,虞韶娴单手托腮,看着窗外的萧萧竹影时,她会在心里想:为亡者抄经祈福这种事,究竟是做给活人看的傀儡戏,还是真的能为亡者祈福呢?

      但这个问题她没有答案,她也不敢找别人问答案。

      虽说虞老夫人说,让她们自家姐妹别生疏了,让几个妹妹们无事可来舒筠馆陪虞韶娴说说话。

      几个妹妹倒是想常来,但因虞二老爷那句“走动太频繁,恐会让你们长姐遭人非议”,她们也不敢多来。只同去虞老夫人那里请安的频次一样,每一旬来舒筠馆陪虞韶娴坐坐,说说话。

      而虞韶嫣和虞韶琼同虞韶娴见了数次后,她们也喜欢上了这个温婉娴雅的大姐姐。

      虞韶嫣和虞韶琼想着虞韶娴成日待在舒筠馆里定然憋闷,因此她们两个每旬错开来舒筠馆陪虞韶娴说话了。

      这样,每旬虞韶嫣和虞韶琼各来一次,虞韶音和虞元曜各来两次,外加沈纨来探望,以及每月固定一次去松寿堂向老夫人请安,零零总总算下来之后,虞韶娴的日子总算不用像刚回来那样宛如一潭死水了。

      除此之外,虞元曜还会时不时偷偷溜进来给虞韶娴送些糕点。慢慢的,虞韶娴总算不像刚回府时那般消瘦了。

      这日虞韶娴刚抄完佛经,在院中歇息时,忽听到了几个妹妹们的笑声,她下意识朝天上看去。

      没一会儿,天上果不其然就出现了好几只五彩斑斓的纸鸢。

      昨日虞韶琼来舒筠馆陪她小坐,闲谈间说到放纸鸢。

      虞韶琼狡黠一笑:“大姐姐如今虽然不能同我们一处嬉闹,但可以同我们一起看纸鸢呀。”

      虞韶琼说干就干,今日就笼络姊妹兄弟们开始在园子里放风筝。

      那些风筝飞得很高很高,即便虞韶娴不出舒筠馆,也能看见。

      “呀,好多纸鸢呀。”月婵和银朱也出来了。

      仆婢们对纸鸢见得多了,并没有太大的兴致,她们随意往天上瞥了一眼后,就各自继续忙各自手头上的差事了。

      虞韶娴和月婵、银朱等人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纸鸢,讨论哪个最好看。

      月婵与银朱正讨论时,忽见一只春燕鸢顺着风朝她们这边飞过来,越飞越近时,眼尖的银朱突然道:“娘子,那春燕的线好像断了!”

      月婵话音落下没一会儿,那春燕鸢便悠悠荡荡,从天上掉下来,坠在了舒筠馆里的花树上。

      虞韶娴让人拿了梯子来,将春燕鸢取下来。

      春燕鸢架在了树上,因此除了引线断开外,纸鸢并无损坏,还能再放。

      银朱最是喜欢热闹,原本她想自告奋勇去园子里还这春燕鸢,但却被月婵一把拉住。

      月婵冲她摇摇头,示意她别开口,也别过去。

      银朱一脸不解,她转过去,就见那纸鸢被虞韶娴拿在手上。

      虞韶娴眼睫低垂,让人看不清她此时在想什么。

      理智告诉虞韶娴,她该让侍女将这春燕鸢送回去。

      可春光易逝,而且除了去松寿堂为虞老夫人请安外,她已经许久没再踏出过舒筠馆了。

      最重要的是,这个时辰她父亲不在府里。

      一念至此,虞韶娴当即就做了决定,她拿着纸鸢,朝舒筠馆外走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春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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