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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丧夫(重写版) 我只求携我 ...

  •   孟春时节,晓起轻寒透薄帷,雾锁庭院草木霏。

      昨晚下了一整晚的雨,滴滴答答的雨声至天明方歇,庭院的青石板上还蓄着积水。

      庭院寂寂里,有人步履匆匆跨过那滩积水,掀开厚重的挡风毡帘,往静室内行去。

      绕过一扇素屏,就见一年轻妇人站在供桌前,正拈香就着烛火点燃。

      那妇人一身素白衣裙,料子轻软,但却寡淡的没有任何绣纹。她鸦羽堆积的乌发绾作低髻,上头仅簪着一支素银簪。拈香就着烛火点燃间,她微微勾头,露出一截玉润生光的颈子。

      香点燃后,她对着供桌上的牌位拜了三拜,将香插入牌位前的香炉中。

      袅袅轻烟拢上她清寂的眉眼时,侍女月婵这才上前,语气焦灼禀:“娘子,夫人让您去前厅一趟。听说赵氏族老也来了……”

      七日前,虞韶娴的丈夫得急症过世了。

      虞韶娴是四年前嫁到淞宁赵家,嫁给赵文彦为妻的。

      赵家是诗礼传家之族,在淞宁声望极高,但缺少玉京官场上的人脉。

      虞家是玉京的仕宦之家,虞韶娴的叔伯父亲都在朝为官。但官场上的情形瞬息万变,虞家一心想在玉京外结一门姻亲,进可守望相助,退也是一重保障。

      两家各取所需定下了虞韶娴和赵文彦的婚事。

      赵文彦是赵家长房长子,品行端正,潜心治学,是赵氏族中最看好的年轻子弟。但去岁入秋后,赵文彦染上了咳疾,请了许多大夫看也总不见好,在七日前过世了。

      如今赵文彦的头七刚过,婆母就叫了族老来,所为何事,已是昭然若揭。

      但虞韶娴面上却毫无惊惶之色。

      月婵却焦急不已,她凑到虞韶娴身侧,用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急道:“娘子,赵家人此刻叫您过去,定然是不安好心。玉京到这里路途遥远,咱们府里的人只怕一时半会儿也赶不来。娘子,要不让银朱他们送您先逃出去,我留在这里拖延。”

      “逃?我为何要逃?”虞韶娴将目光从门口的挡风毡帘上移开,落到赵文彦的牌位上,眸光沉静,“当初是赵家三媒六聘将我娶进来的,要走我也会堂堂正正的走。”

      虞韶娴的声音不大,但在这寂静的静室里格外清晰。

      “可是娘子……”

      虞韶娴握住月婵发抖的腕子:“别怕,不会有事。”

      月婵还想说些什么,但在对上虞韶娴温和安定的目光时,她惊惶不安的心只得慢慢安定下来。

      他们娘子向来聪颖,她既说不会有事,那便意味着她已有应对之策。

      月婵调整好情绪后,陪虞韶娴一同往前厅而去。

      前厅里乌泱泱坐了半屋子人。

      赵文彦的母亲贺莲慈坐在主位上,一众赵氏族老分坐两侧。

      今日贺莲慈叫他们来的目的,一众族老早已知晓。让族中孀妇为夫守节这种事,他们早已做得驾轻就熟。

      不多时,帘栊被从外面掀开,一身素色衣裙的虞韶娴带着侍女从外面进来。

      即便堂中坐满了人,虞韶娴身上也不见半分怯懦畏缩。她行至堂中,礼数周全地向婆母贺莲慈与诸位族老见礼。

      族老中有人眼底滑过一抹赞赏,在心中感叹:不愧是官宦人家养出的女娘,这份从容不迫,不卑不亢的气度,便足以让小门小户的女娘们望尘莫及。

      虞韶娴行过礼后,坐在主座上的赵夫人贺莲慈就开了口。

      “大郎媳妇儿,今日叫你过来,是有件事要与你说。如今大郎去了,你身为他明媒正娶的妻子,理当为他守节。族里已经商量好了,从今以后,你就待在院中好生奉祀大郎的牌位,往后你的一应吃穿用度都由府里出。”

      一个叔公捋着发白的胡须接话:“女子出嫁从夫,夫死从子,无嗣便守节,这是妇规。往后你就在院中好好替大郎守着,外人自会夸你贤贞。你父亲叔伯皆在朝为官,旁人知晓你们虞家有个持节守礼的女儿,不仅会赞虞家教女有方,往后你娘家那些姊妹议亲时,也会因此多有助益。”

      “你安心守着,等再过几年,族中再做主给你过继个子嗣,承袭你们这一房的香火。等嗣子长大登科,为你请封诰命,届时何等荣耀。”

      赵氏族老们轮番开口,他们先用规矩礼法施压,又用她娘家父亲叔伯仕途和姊妹婚事威胁,最后还用嗣子诰命旌表画饼哄骗,想让虞韶娴心甘情愿地戴上守节的枷锁。

      这是他们惯用的手段,以往赵氏族中的年轻孀妇就是这样被他们胁迫哄骗,最终心甘情愿地留在赵家为夫守节。

      一众族老轮番劝说过后,最先开口的那位叔公问虞韶娴:“虞氏,圣贤道理,宗族礼法,老朽等人俱已同你说过了。你且说说,你是如何打算的?”

      以往每到这个时候,孀妇都会应下为夫守节,但今日的虞韶娴没有。

      “三叔公,在回答您之前,我有几个疑问,想先请教。”

      这是第一次有孀妇敢反问三叔公,众人齐齐一诧,目光皆落在虞韶娴身上,他们都好奇虞韶娴会问什么。

      三叔公面露不悦,但他自持长辈的身份,到底是答应了。

      虞韶娴看向坐在主座上的贺莲慈:“婆母您说,我往后的一应吃穿用度全由府里出,那我的嫁妆呢?”

      “交由族中代管,你年轻尚轻,嫁妆放在你手里,难免被人哄骗了去。”

      “婆母您此言差矣。”虞韶娴音色清和,但却字字清晰,“本朝律法规定,奁产乃女子私产,夫家无权强分,亦无权代管。且我与夫君成婚前,我父母立有批奁契为凭,上有中见画押,另有奁簿、田宅红契为证。”

      虞韶娴这话一出,赵氏族老中好些人都变了脸色。

      玉京厚奁成风,当初虞韶娴嫁给赵文彦时,绮罗盈箧,珠玉充奁,赵氏族人有目共睹。

      如今赵文彦死了,赵氏族人就想将虞韶娴的奁产据为己有,但忌惮她那在玉京做官的父亲叔伯,他们不敢明火执仗的抢占,就想逼虞韶娴守节,继而扣住她的奁产瓜分。

      但他们怎么都没想到,虞家竟提前立了批奁契。

      虞韶娴无视赵氏族老们难堪至极的脸色,继续道:“三叔公,孙媳虽鲁钝,但自小也习了《女训》、《女诫》等妇规。不知先前三叔公那句无嗣便守节出自哪一章,哪一节?”

      三叔公面色一沉,厉声道:“为夫守节乃是为妇本分。且你既嫁进了我赵家,便得守我赵氏族规。你这般咬文嚼字,莫不是早就存了别的念头?”

      最后那句话一出,不少人看向虞韶娴的目光里瞬间多了审视与揣测。

      虞韶娴脊背挺直站着,从容不迫:“我与夫君成婚四载,虽不说如胶似漆,但也相敬如宾,他卧病在床时,我为他侍汤奉药,不曾有半分懈怠。如今他过身了,无论我是留下为他守节,还是重归母族,都该由我自己做主,而不是被人用礼教逼迫。况且夫君在世时,素来尊重我的意愿,若他在天有灵,定然也不愿看我被迫守节,更不愿看有人打着让我为他守节的幌子,意欲侵吞我的奁产。”

      “虞氏!你失心疯了不成!这种话怎么能胡乱说?”贺莲慈当即呵斥。

      她虽没了引以为傲的长子,但她还有两个儿子。若强夺儿媳奁产的名声传出去,她余下的两个儿子往后还如何议亲。

      有族老被气得吹胡子瞪眼:“好一张利嘴!你不愿为夫守节,传出去,就不怕影响你父兄的仕途吗?”

      “我父兄的仕途向来只在他们的政事才干上,而不在我是否为夫守节上。婆母,诸位族老,赵氏族规不可能凌驾于律法之上。且虞赵两家当初结亲时,结的是两姓之好,如今郎君虽然过世了,我也无意将两姓之好变为两姓交恶。夫君留下来的东西,我分毫不取,我只求携我的奁产归宗,往后四时礼祭,我也会在玉京遥拜郎君。还请婆母、诸位族老成全。”说完,虞韶娴微微屈膝,郑重对着众人行了一礼。

      堂上一时落针可闻。

      从玉京到淞宁得十日,赵氏族老本想着赶在虞家人来之前,先拿捏住虞韶娴,逼她答应守节。这样他们既能扣住虞韶娴的奁产,又能继续和虞家维持姻亲关系。

      届时虞家人到了,即便他们不愿意,也已是覆水难收。却不想,他们小瞧了虞韶娴这个平日柔婉贞静的年轻孀妇。

      虞韶娴懂律法,身后又有一个强盛的娘家,若她将此事闹大,他们定然得落个强逼孀妇守节,侵占孀妇奁产的恶名,到时他们赵氏一族不但名声扫地,还会彻底得罪虞家。

      赵氏族老们迅速在心里权衡出利弊。虞韶娴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如今她铁了心要携奁产重归母家,他们拦不住。与其最后鸡飞蛋打,倒不如答应她,也能保住赵氏的颜面名声。

      最终,赵氏族老商议后松了口。

      贺莲慈冷着脸,对虞韶娴道:“罢了,你既执意不肯为大郎守节,那就带着你的奁产归宗去。往后你是福是祸,都与我们赵氏再无干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丧夫(重写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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