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见过万人迷老祖吗？！》愣协

44、四十四 何以为道

　　不怎么样。陆引澈心想。

　　但梦里的那个陆引澈还挺认真地思考了一下，面上表情也更认真几分：“怎么突然做这样的决定？您要是想飞升的话，早一千年也能飞了。”

　　“你师娘的事情了了，我就一直在琢磨这事，”傀儡像模像样地叹了口气，“我还以为像我这样的，此生便与道无缘，何谈飞升呢，可天道一直在催促于我，此界容量有限，不得久留。便想来问问你的看法，飞升，究竟好是不好”

　　“我虽然到了归墟，但离飞升还远着吧。”陆引澈笑了一声，“师傅您有这样的烦恼，也该找您的老朋友去，找我有什么用。”

　　那张木头做的脸上竟然出现了一些情绪化的表现，好像吹胡子瞪眼一般：“要不是我那些老伙计飞升的飞升，陨落的陨落，我犯得着来找你这个不好好说话的么？还不是你也是个天道宠儿，我知道你有数回天授，做这一番事业不比旁人，才多余问你这句。”

　　陆引澈赶紧告罪，正色道：“我算什么宠儿，不过是耳朵灵了些，老听见天道唠叨——您要问我飞升如何，我却真要想想如何给您回答。”

　　“那你快些想。”

　　哪有在这上面也催人的。陆引澈摇摇头。

　　所谓修仙，最通俗的解释就是逆天改命，听着像是斗争无穷，好不叛逆，实际上仍然是天道所允许的范围之内，自金丹起，每一个大境界的突破都要接受天道给予的试炼，以雷劫炼身，以幻境炼心，无论所修何道，都得对“大道”有一番理解，才可能有所进益。

　　逍遥所修之道，并不多见，名“百家之道”，正是走的博学广闻的路子，要学要悟的东西太多，极其考验资质与毅力，是常人所不能实现的道路。

　　偏偏他天生道体一般，这样难的路子也叫他走通了——谁还能知道他起初只想与妻子双宿双飞、一同转世轮回，不过是先为了给爱人续命学的炼丹，又为了给她招魂研究的炼器，到后来实在是活得百无聊赖，什么都学一点用一点，竟生生将这条路走通到天道催着飞升的地步。

　　陆引澈拜师于他，学的东西庞杂，正对他年少时好奇心收不住的路子，但是对道的领悟，他们两个其实是不一样的。陆引澈并不是为了从各类杂学种去领悟道而修习的诸多技艺，说到底，他学这些，只是为了好玩，就如下凡来的仙人随手摘花闻香一般，既无目的，也无真心。

　　这和逍遥借此打发时间、沉迷其中是不一样的。

　　他是为了践行自己的道——那就是前行。

　　大道坎途，他路经于此，所见所闻，皆是经历，所为所做，皆是过往，并不驻足。

　　这屋子看着简陋，实际上搭建的时候藏了取暖用的法阵，门窗都关着，陆引澈反而觉得有些闷热，便起身将窗户打开一条缝。雪的味道清凉，让他想起染川，想起晏衍书的承啸宗。

　　这梦中的时间点若是能考究，也不知道晏衍书此时是否已经崭露头角，从他那七十二个师兄弟中脱颖而出了没有，枯雪峰这山头又是否已经被他拿下，可还是和别人在大通铺里靠人力取暖，剑修苦修，也难怪世家子愿意修这个的是少数。

　　傀儡的手指邦邦地敲着桌面，陆引澈重新坐下来，说：“若说好处，飞升是我等修行者毕生所求，是此界修行能达到的最高点。要我说，师傅您压制自身修为栖身在仙岛都让天道看不顺眼，亲自来催您，属实是用力过猛，刹不住车啊。”

　　逍遥操纵着傀儡：“那能怪我么，修行一事不进则退，再说了，你师傅天生的厉害，随便看两页书都能悟道长修为，我能怎么办？”

　　“是是是，您厉害。”陆引澈也知道他要将修为压制着，光想想理论操作，都觉得实在是个麻烦事，故说，“要说坏处嘛，就跟凡人对死亡的见解一般，不知魂魄，不知意识，前途渺茫，也难免有些恐惧。若那些上古书中记载飞升后到神仙上界去的文字都是假的，名为飞升实为陨落，可不就亏大了么。”

　　逍遥说：“这倒也不至于。天道之意朗朗，督促众人修行，以飞升为指引，应却有其事。”

　　陆引澈对此持怀疑态度：“天道……”

　　他垂下眼睫，轻笑了一声，说出自己的结论，“我认为飞升到上界，享有神仙生活的传闻，都是假的，但天道也没有在骗我们，飞升是真的。”

　　“何出此言？”逍遥问他证据。

　　陆引澈只说：“世事轮回，物质守恒，有进项，自然就有出路。”他蘸水在桌上画了一个圈，“换一种存在方式，也是存在，是不是？师傅，您比我清楚的多啊，到底有没有神，您能感觉到的吧。”

　　逍遥默不作声。

　　他并非不知道天道的催促意味着什么。不仅仅是此界容纳不下这个量级的修为存在，还隐隐能感觉到灵力从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流失，但这种环境吸取的速度远比不上作为半步飞升大能自然而然的汇集速度。若世间灵力有数，他这里多了，别处就要少。

　　可若是他走了，他飞升了，将这样庞大的力量带离此界，不就又意味着此界的一大亏空么？

　　“你的意思是，我不当接受飞升，继续压制修为，或者干脆人为掉一二个境界……”

　　陆引澈反对：“不。我认为应当飞升。这不单是从我对道的理解出发。退一万步说，不管好不好，我是要往前走的，至于什么是前，什么是正确，那是我说了算，从现在的局面来看，不去到那里，就是什么也不知道，我得有了这个选择权，才能去说往左还是往右，而不是蹲在原地荒废此生，就为了一个遥不可及的选择。”

　　“况且，我只是觉得，上界还有出路。”

　　无论是作为什么形态，上界都有别的出路。

　　飞升不是一个死局，至少不是一个天道用于回收大能力量而制造出来的死局。

　　逍遥看着他，傀儡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奇怪的神情，他问：“这就是你不惜撕裂神魂，也要逆天而行，回到现在，所领悟的天授么？”

　　陆引澈一惊。

　　他的声音已经很自然地流了出来，甚至带着俏皮的笑意：“您小声点，这可不是天授，不能叫它知道。”

　　“不是天授，那是什么？”

　　“您知不知道乡野妖精的传说？就是那种会吸食凡人精气的狐狸精什么的，有些还会托梦。”他隔着傀儡也能想象逍遥此刻的脸上会是怎样一个大大的白眼，笑了一下，结束胡诌，“我不能说。”

　　“你心里有数，也行吧，年轻人总是有闯劲，”傀儡像模像样地摇摇头，“等你到了我这个时候——算了，你是不同的，我能看见，你的魂魄不一样。你自己知道你是不同的吧？”

　　陆引澈心想，我的魂魄有什么不一样，是说我的魂魄碎得更有美感吗？价值连城？

　　“是的，我知道。”梦里的那个陆引澈笑容清浅，“谁都是不同的，这世上没有一模一样的人，可能我的不同更多些，但那有什么妨碍，如今我喜欢上了个男儿，又不担心生不出来小孩。”

　　“你当真喜欢他？”

　　“这有什么真不真假不假，师傅你这傀儡的眼睛得换了，不好使啊。”陆引澈伸手就要去摸傀儡脸上的琉璃珠，亮晶晶的，他已经眼馋好一会儿。

　　傀儡早料到他手贱，脑袋一偏就躲了过去：“又胡说八道。看着还是个小孩呢。可不许欺负人家。”

　　“什么啊，这都及冠的年纪，回头有空了我们就去天道证婚。他跟我比是小了点，不对，怎么能跟现在的我比呢，现在的我不也是如花似月锦绣少年郎嘛。”陆引澈理直气壮，丝毫不知羞耻为何物。

　　逍遥发出嗤笑声，也是对徒弟的厚脸皮习以为常了：“我当初追你师娘的时候，哪有你这么理直气壮。恨不得一颗心都剖出来给她表白清楚。他知道你是谁？知道你在做什么？知道此时此刻另一个还在穿兜裆裤的你？”

　　“我这时候也快及冠了，穿什么兜裆裤，”陆引澈瞪眼，但对于其他的问题却没有回答。

　　晏衍书是否知道他在做什么？

　　陆引澈自己就很清楚地明白，他要做什么吗？

　　梦里的风雪拍打着窗户，消融的水珠黏着在窗棱上，陆引澈伸手去揩，糊了一手。

　　他的头脑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一样，猛得一阵痛，耳鸣声立刻霸占了全部知觉。等那过去，记忆中就多了一些内容，是他自己的自言自语，也不知道发生在什么时候，是什么情景。

　　他说：“这不是天道指引，也不是命中注定。”

　　“这只是一个概数的结局，我不喜欢这个结局，谁会喜欢这个结局？不得不想，若有神在书写命途，得是什么混账才能写出这样的戏本子，戏弄人间命运，还灭世，倒不如俗透了的才子佳人，写我和晏衍书怎么搞断袖呢。”

　　他讨厌人为书写的命。

　　但只要这所谓的命之中有人的存在，命，就会被改变。

　　逍遥似乎也只是为了提醒他，并非是强制的命令，这么说了一嘴，就道：“你得记得，天道不可尽信。毕竟是个死物，哪里知道活人所求所爱。”

　　“那还担心它催您飞升？当它放屁不就完了么。”

　　逍遥没反驳他，说：“我再想想。等我飞升之前，再来找你吧。记得把你那谁给我带上。”

　　陆引澈知道他说得是晏衍书，心想着，原来是叮嘱要见家长啊：“今天不在，他在宗门里，只休沐才回来。”话锋一转，“您去看过师娘转世了？”

　　逍遥能操纵傀儡至千里之外，所为有限，找一个魂魄转世不难。可他却摇头否认：“她已有了新的归宿，不再是你师娘了。我的爱人，已经不在了。”

　　陆引澈眨了眨眼，半晌才说：“啊，是这样，魂魄与人本身不能等价吧。”

　　他无法分清楚那种情绪是梦中的残影，还是旧日的遗留，或者又是正在发生的。

　　陆引澈感觉自己有点难过。一种怅然若失的感觉。

　　如果魂魄不等价于人，那么，现在只有一半魂魄的陆引澈到底是谁呢？他和另一半的陆引澈，和一无所觉但完整的那个陆引澈，到底是什么关系？

　　如果他现在与晏衍书两情相悦，梦境之外的那个陆引澈又处于何种地位，谁又是谁的爱人？

　　逍遥看透他心中所想，劝解道：“你还是悠着些，给自己留点退路，待到他日，你大事已成，魂魄归位，别把自己的境地弄得太尴尬。”

　　“我知道，待我回来的时候，说不定他不喜欢我，我也不一定喜欢他。”陆引澈平静地回答，“但没什么关系。谁来界定一个人到底是谁呢？我是我，我会一直是我。”

　　晏衍书这么好，我肯定会喜欢他的。

　　而我这么好，晏衍书也非得喜欢我才对。

　　陆引澈是个自信的人，他对这一点并无质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