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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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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夜以后,墨宸就陷入了无边的战场。日日夜夜,两股力量在他胸腔里厮杀。
阿菟像一道明媚的光,给予他希望;柳依却一条长满毒刺的藤蔓刺得他疼痛不已。
而光与刺,又是同源一体。这认知几乎要将他撕裂。
他不再去有她的正厅用膳,将自己关进书房。烦闷与暴戾无处宣泄时,他便拉开衣袖,对着左臂上累累的旧疤,添上一道道新痕。皮肉之苦,能让他从无解的痛苦中,获得片刻残忍的清明。
昨夜他在母亲的牌位前跪了一夜。不是在忏悔,而是在进行一场艰难的辩白与抉择。
终于,在晨光熹微、心神俱疲之际,一个冰冷而决绝的念头,如同最后的判决,在他心中落定:既然无法抉择,那便不再抉择。
*** ***
柳依用过早膳,回到自己的院子。这几日不见墨宸,倒让她轻松不少。如今她的“小楼梯”也算完工了,目前只差选个出逃的吉日。心里无端的添了几分欢愉,事不宜迟,趁着“墨鱼仔”不在,她得早些行动,迟则生变。
门突然被推开,打断了柳依的思量,走进来的正是府里的侍卫。没有听到婢女通报,她探头向门外看了看,才发现绿萍正被侍卫压制着。
领头的侍卫来到柳依面前拱拱手说:“夫人,将军说老夫人一个人在祠堂会寂寞,烦请夫人去祠堂跪陪。”
“什么???”柳依以为自己听错了。
不待她反应,那领头的侍卫一个眼神,他身后的侍卫便将柳依架去了祠堂,按跪在牌位前。
“一个牌位怎么会寂寞,我要见墨宸。”柳依反抗起身,却被侍卫按了回去。这将军府的侍卫可与别家的不同,个个都是从战场上下来的勇士。他们架着自己一路来到祠堂,那架人的姿势很标准,和架俘虏一模一样。
“夫人,您别为难我们。我们也是听命行事。”
“将军还吩咐说,每天吃过早膳后,您就要来祠堂陪老妇人。直到用过晚膳后才能离开。期间,夫人您不能偷懒。如果偷懒的话将军说就多跪半个时辰。”
柳依瞟了那侍卫一眼,心想我偷不偷懒,你还能看到。没想到那侍卫说完,就站到了门口。
“墨瑾瑜,阴险小人!”柳依杏眼微米,十指紧握。
只跪了片刻,她的膝盖就疼的不行。绿萍抱来了垫子,碍于门口有守卫,急的只能在院子里打转。
在灵台观住了十年,也只是在临下山前跪了一次慈航殿。虽是一炷香的时间,但有嗣法师兄念经,时间很快就过去了。现在这里静的都能听到门口守卫的呼吸声,似乎时间都停止了流动。
好容易到了吃午膳的时间,柳依如获大赦。她颤抖着两条腿来到桌前,看到饭菜时瞬间就不饿了。
如果说午膳是馒头咸菜,那晚膳就是咸菜馒头,她在灵台观都比在这儿吃的好。
思来想去的想了一天,被押来祠堂绝非偶然。看来自己是成功的惹怒了墨宸,只是他没有像自己想象的那样将自己赶走。
这“墨鱼仔”也太小心眼了,不就是戏弄了他两回么,至于这么报复人。这会儿她倒是有些相信墨宸娶自己那儿戏般的理由了,“让她这个千金小姐一辈子都陪在他这个乞丐身边。”
绿萍扶着柳依出了祠堂。只是那双腿酸麻的不听使唤,根本没法走路,绿萍直接矮身将她扛上肩头,背回了院子。
柳依被她的举动惊住,绿萍背着自己呼吸却平稳的像是一个人在走路,她和自己的身量差不多,竟这般有力气。
“夫人,洗澡水已经准备好了,你泡个澡再睡吧。”
柳依摆摆手翻身上床,双腿的酸麻也阻止不了猛烈袭来的疲惫感。
柳依睡得正香,忽然闻到一股烧鸡的味道。她咽了咽口水,吧嗒了两下嘴,向那香味靠近了些,想刚张嘴去咬,却发现咬了个空。她在梦里觉得自己是在做梦,今天一整天她几乎就没怎么吃饭,也许是饿了才会梦到烧鸡。睡吧,睡着了就不饿了。她翻了个身,没再追着那香味。
没一会儿,那香味又飘了过来,感觉那油汪汪的鸡皮都快贴到她鼻子上了。柳依下意识的伸舌头舔了舔,咸咸的香香的,这也太真实了。
她又一口咬过去,又是咬了个空。她有些生气,心想明天一定要让绿萍去给她弄个烧鸡来。
那香味一直盘旋在鼻尖,害得她不得不从梦中醒来。
柳依缓缓睁开眼睛,面前果真飘着个烧鸡腿,不过这鸡腿怎么是悬在空中的,她顺着鸡腿向上看,屋顶的瓦片被掀开几片,银质的面具闪着微光。
“面具大哥?”她试探着喊了一声。
“接着,给我开门。”屋顶传来熟悉的声音。
柳依接过鸡腿,翻身下床。双腿的酸胀感瞬间涌来,迫使她“嘶”了一声。她费力的挪动着双腿来到门前,门一开,她看这熟悉的面具,情不自禁的扑进那人的怀里,所有委屈呼之欲出,鼻涕眼泪都蹭在了墨宸的衣襟上。
墨宸拍了拍她的背,温声道:“好了好了,进去说。”
柳依把人让到桌边,眼睛一眯,嘴一弯,又要哭。墨宸见状拿过她手里的鸡腿,塞进她嘴里。
“你夫君对你不好吗?让你见了人就哭。”说这些话时,墨宸也是有些底气不足。
柳依摇摇头,说:“他好色上头,还心里扭曲。说什么他娘的牌位会寂寞,让我去跪祠堂。”柳依嘟着嘴似是又要哭了。
“你小声点,小心把绿萍招来。”柳依对自己的评价让墨宸心怀不满。
“你怎么知道绿萍?”柳依抬头看向他。
“我... ...我来时听见有人这么唤她。”墨宸一阵紧张。
“哦。”
“阿菟,我不宜久留。两日后再来看你,你想吃什么我带给你。”
“我,我想出去转转。”
墨宸颔首,匆忙的离开。他怕自己多待一会儿都有可能暴露身份。
面具大哥走了许久,柳依都没回过神,总觉得自己像做梦一样。
日虐夜慰,昼夜撕扯。难道自己用兵权换来的这场婚事,所求的就是这般将自己也囚入炼狱的结果吗?
廊下转角,一道黑影猝然闪现,惊得墨宸步伐一滞。他方才全部心思都在想,自己如今的举动到底对不对,根本没察觉附近有人。
他定了定神,看清来人。
“瑾瑜,你这是?”
“别管。”墨宸抛下话,甚至没有多看对方一眼,便擦肩而过,径直朝自己的院子走去,将一身冷寂的背影留给身后的人。
余得水愣在原地,看着那身影融进夜色。十年沙场并肩,生死相托,墨宸何曾用过这般生冷的语气和自己说过话。他又转身看向柳依的院子,他不明白,前段时间明明很好,墨宸脸上的笑意也多了。现在这种急剧的转变,到底是因为什么。
*** ***
第二天依旧如昨,府里的侍卫比报晓的公鸡还准时。
只是今日的时间似乎被无线拉长。香炉里线香燃烧的速度慢得令人心焦,每一缕青烟袅袅上升的轨迹,她都看得分明。蒲团还和昨日一般硬,青砖的寒意透过厚厚的布料,一寸寸侵蚀上来。但最折磨人的,不是身体的痛,而是心里那点悄然冒头的、不合时宜的盼头。这念头让她羞愧,却又无法抑制。昨日她还急着想见墨宸,让她给自己一个说法,如今她却更盼望着见到面具大哥。
晚上绿萍给她炖了一碗鸡汤,喝完后她睡的很沉。
墨宸悄然而至,掀开裤腿看到了那双红肿淤血的膝盖,涂了药油后又轻轻的吹了吹,直到药油干了才将裤腿放下。
柳依醒时,天已大亮。只觉得膝盖没有那么疼了,便拉开裤腿看了看,红肿的膝盖消肿了不少,难道鸡汤还有消肿化瘀的作用?
第三天,没等侍卫来,她自己就去了祠堂。越是盼望什么,时间似乎就越漫长。她直直的盯着着那香柱,一寸一寸的变成灰白色。蒲团还是那般硬,硌得她膝盖生疼,不过那疼已经不像前两日那么尖锐了。
晚上绿萍依旧给她炖了一碗鸡汤。
待她睡熟后,墨宸推门而入。一如昨晚,掀开裤腿给那双红肿的膝盖涂上药油后,轻轻吹干。他看着那熟睡的面容,情不自禁的伸手将她的碎发向耳后掖了掖。
第四天,祠堂的跪拜几乎成了一种仪式化的背景。柳依的心思全然不在赎罪,而在等待。时间的概念变得古怪,时而飞快,想到夜晚可能降临的温暖,白昼似乎缩短了;时而又凝滞如胶,每一次抬头看日影,都发现它移动的如此缓慢。
一整天,她都在与一种陌生的、轻盈的情绪作斗争,那是对夜晚的期待。
夜幕,终于在千呼万唤中降临。
铛-铛-铛- ,铛铛。
三长两短,正是他们约定的暗号。
柳依掀开被子来到门前。她早就准备好了,今晚她想出去玩。
门被打开,墨宸愣愣的看着眼前的人。墨绿的抹胸长裙配着黑色的对襟衫。原来不穿粉色的阿菟也会让人眼前一亮。
墨宸定了定神说:“怎么穿成这样?”
“大侠晚上出去不都是穿夜行衣么,我又没有所以挑了一件深色的衣服,在晚上行动比较方便。”柳依用双手捂着嘴,只露出一双漂亮的眼睛含羞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