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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寄生相心魔灭心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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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母庙。
玉神尚未祭出“不自来”,蛇骨在他驱使下灵活得像他身体一部分,指哪打哪,弹开淡棂剑身的同时,蛇骨趁机一尾巴抽在他臀上。
蛇骨在空中瞬间爆发出的力,其声响堪比爆竹燃放,淡棂被尾巴抽了一鞭还安然无恙,足以证明蛇骨打他的目的在于调戏而非取命。
坏事得逞的蛇骨似孩童捂嘴偷笑般颤动尾巴尖,玉神脸上云淡风轻,抬手在蛇骨尾巴尖下方轻轻挠着,斥责它:“不乖。”不过语气非常温柔。
淡棂旋身后撤几步,两指并拢点在剑身,指腹压在不自来三个字上,嘴唇嗫嚅,指尖压着的位置立即现出紫符,他摁着苻纂从尾部擦到剑尖,两指分开一瞬,夹着符纸包住剑尖往回擦,用剑串住了符。
“你的好学生送的好物件。”淡棂眼中看不出任何情绪,语气冷得可怕。
淡棂给不自来上了符,接下来划在玉神身上的每一剑就不只是擦伤那么简单,秽师的符只对秽气有效,现在的玉神再怎么强,也只是团秽气。
玉神满不在乎地垂下手,无论淡棂如何进攻,他都站在原地不动,对淡棂的攻击视若无睹,单凭蛇骨屏退他的攻势:“用符的前提是,你能近身,现在看来,我的好学生赠予我的见面礼,似乎给你带来了困扰?”
“有点麻烦。”淡棂不可置否,眼看近攻不成,反倒被蛇骨卷住胳膊卸掉右手,立马挥刀震退蛇骨,拉开距离。
“咔嚓”一声,淡棂将脱臼的胳膊复位,随即连掷四张符,占据玉神周围四角位置,不知是低估淡棂符纸威力还是根本不惧,玉神明明可以避开却不避,任由四张符吸附到身上,瞬爆。
符纸在玉神腰上炸开的同时,空气中仿佛有道无形的巨墙,以绝对的速度砸向淡棂,内脏在胸腔里挤压变形,他觉得自己像被拧干的抹布,血液通通朝身体出口涌去,甚至每个毛孔都在往外渗血。
一股足以熔化一切的热浪,贴着淡棂的腰身舔舐而过,血肉被火烤得滋滋作响,瞬间眼前变作一片刺目的白,他的眼睛在爆炸中被火焰灼伤,光怪陆离的彩色色块在眼前舞动没几秒,转瞬即逝变为深不见底的黑。
时间仿佛被人摁下暂停键,变得格外漫长,淡棂趴在地上已然感受不到四肢存在,每寸皮肤都像被无数烧红的针反复扎穿,意识变得混沌,他甚至没能反应过来自己被符炸伤,淡棂知道,这是昏迷的前兆。
爆炸扬起的灰尘弄脏了玉神圣洁的衣袍,他不紧不慢地扫去身上的灰,缓步走到淡棂跟前,俯身察看他的情况:“被自己的符炸伤的滋味儿不好受吧?”
“你应该想不到。”玉神好心解释,“圆环上任意两个不相同的点不分先后,好比一可以在二前面,二也可以在一的前面。”
“你的符作用在我身上,我也可以通过这个方法置换给你。”玉神垂眸看着脚下血流成河的淡棂,丝毫不顾忌淡棂身下蔓延出的血泊是否会弄脏自己的衣袍,他跪坐在淡棂面前,怜惜地捧起奄奄一息的淡棂脑袋。
“圆环上的任何一个点,可以是开始,也可以是结束,我喜欢道门的世界,始末相交形成的闭环空间,让我能有机会从将来回到现在。”
淡棂四肢不正常地痉挛,肺部不停发出“赫赫赫”的动静,玉神阻止他乱动的行为,在他后背轻拍:“强行愈合对你百害无一利,你包括我都不想让万面首在此刻出现,可以请你稍微安静会儿吗?”
“我一直在寻找回到屠村那天的方法,”说到这儿,淡棂不动了,玉神继续道,“如果说道门世界是个闭环,任何结局终将回归到起始,是否我能人为的创造一个道门,推动故事发展走向结尾,然后回归起点。”
“要彻底实现有点困难,不过我既然能来到这儿,就代表此方法并非不可行,现在选择权交给你,是杀了我,继续往前走不再回头,还是被我杀死,由我重启时间,终结过去。”
淡棂最先恢复了声带:“……如何证明?”
玉神停顿半晌,给出答案:“那个叫宥山的孩子自焚了,不过他没死,而是附到了一个叫阮孞的普通人身上。”
商船,甲板上。
能把宥山逼到自毁脱身的恐怕只有他自己了,失去法身,魂体状态支撑不了多久,他必须尽快找到新的法身容纳魂灵,否则不出一个时辰就会灰飞烟灭。
随便什么人都好,只需短暂的占用他的身体,减缓魂灵消散的速度,就能撑到解燕破除茧房,重新给他制作法身的时候。
宥山拖动沉重的步子从船头寻到船尾,这艘船几乎遍布禁制,他本就虚弱,在禁制加持下无法肆意穿墙而行,就在宥山苦于如何突破禁制进舱时,阮孞出来了。
宥山迫不及待地扑向阮孞,即将搭上对方肩膀时,后者像是感应到他的存在般,缓缓回过头,不知怎的,宥山忽觉眼前一片刺目的白光,恍惚中,他看见阮孞的嘴唇嗫嚅——
“舍弃人身,成为人傀,你就应该想到会有这么一天。”
“宥山!”
耳边一阵风吹过,宥山听见一道缥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正在唤他,一回头,白光如潮水弥天盖地吞没了宥山。
世界安静瞬间,宥山仿佛从深海中缓慢浮上来,突破水面,嘈杂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入耳朵,周围的场景缓缓流动起来。
“我这是在……”宥山茫然地抬头望向四周。
“你的道门。”
此声一出,川流不息的人潮骤然静止,宥山循着声音看去,人群中走出位霞姿月韵的貌美郎君,细看他眉心有道极浅的银白额纹,瞳孔是不同寻常的紫色。
“我……死了吗?”宥山心下一空,记忆的碎片在脑袋中爆裂,他在屋内自缢的画面转瞬即逝,“……好像。”
解燕越众而出,来到宥山面前,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我的问题,不是所有人都能长期与道门打交道,正常人受其影响或多或少会出现身体上的反应,我以为你会生病,没想到是被迷了心智。”
“你呢?”宥山顿了顿,“你好像就不受秽气影响。”
“我活了很久,是个半人半鬼的怪物,你觉得我不受影响,是因为这点秽气对我造成的损害如石沉大海。”解燕抬起手,不远处地上出现一扇拔地而起的门,随着解燕手抬高而缓缓升起,“你还想活吗?”
“语山呢?”宥山不答反问。
“走了。”解燕补充道,“关于你死讯的书信已经送出去了,不日便会到她手中。”
“哦……”宥山轻飘飘应了一声,缓缓蹲在地上,抱膝而坐,他似乎没发现,自己的身体正在发生异变。
白光打在宥山头顶,他身下的影子缩成一团,解燕看着这团黑影拔地而起,贴着宥山的后背爬到颈部,伸出婴儿般的手臂捂住了宥山的眼睛,轻声低语:“是你食言在先,斗兽场出来,你答应小妹要带她远走高飞隐居山林,却因为一个可笑的英雄梦,把曾经的诺言抛之脑后,所以她生气了,才会离你而去。”
解燕研究道门已有百年,一眼就看出宥山此时的状态是在朝缘主转化。
人是一重身,影子是二重身,世间万物都会产生秽气,二重身就是沾染了秽气才变得污浊肮脏,在秽气的不断滋养下,二重身渐渐生了意识,但它不够强大无法夺舍,一重身死亡二重身才有机会出来,但它本身与这副身体不完全契合,才会被这具肉身困住,形成道门作怪。
宥山浑身发冷,他像是没听见二重身在他耳边的低语,忽然想到什么般猛抬头,随即起身抓住解燕:“阿燕,你可以把我做成人傀吗?就像偃师盟那样,把我做成人傀,这样我就不会死,肉身消散魂灵还在。”
“舍弃人身,成为人傀,法身在魂在,法身毁魂灭,不仅如此,你这辈子都无法摆脱我,拥护我为主,任我差遣。”解燕眼神淡然,“你想清楚了吗?”
宥山却笑:“我当然信你,我,你,小妹,不是说好了,要一起成为新世道的济世侠吗?”
他抬手,煞有介事地指了指自己:“我,不渡针。”
宥山指了指解燕:“你,一岁剑,小妹,观山倾,我们三侠,会成为新世道的济世侠。”
解燕叹笑,他想不明白这世上怎么会有宥山这种,觉得靠口头情谊就能性命相托的人,或许正如语山所说,宥山是不可多得的蠢货。
他指了指不远处的那扇门:“那扇门通往现世,你已死,二重身会不择手段阻止你过门,只要打开门,你就能回去。”
顺着解燕手指方向看去,那里果然有一扇门,不仅如此,门口还站着个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四目相对,宥山笑了:“可以开门吗?”
与此同时,数条并进的时间线在此刻前后交接。一股莫名的强烈预感涌入官惟脑中,告诉他如果打开门,他会消失。
阮孞砍掉了他一只胳膊,疼痛将官惟的意识揉碎,他完全不是阮孞的对手,值得庆幸的是阮孞需要他开门,暂时不会杀他。
虽然不知道原因,但能撑一会儿是一会儿,官惟眼前阵阵昏黑,包扎的布料已经完全被血浸透,正往下滴血,血液流失带走身体温度,嘴唇煞白,不自觉哆嗦。
恍惚中,阮孞缓步走过来,和记忆中的步履渐渐重叠,紧接着,他听见有人在争吵,其中一道声音像淡棂。
“剥离下来的二重身?”淡棂嗤笑起来,指着官惟,“才来几天,他就羽化了四次,羽化的速度越来越快,一天之内能看他从孩童变成老者,死去再生两次,茶衣,你真疯了。”
“羽化?”官惟缓慢转动僵硬的脖颈,见淡棂正背对他和一张黄纸人讲话,情绪颇有些激动。
纸人抱着毛笔在纸上写着什么,淡棂顿时怒不可遏,难得失态地拍桌:“你把孩子当什么了?那是洋葱吗?我不知道你用了什么法子把污浊的二重身净化成纯净体,但是他现在沾不得半点秽气,空气中的微量秽气都会加速他的衰老,直到死亡然后重生。”
“你到底想做什么?”淡棂再问。
纸人抱着脑袋瑟瑟发抖,官惟也没见过如此生气的淡棂,探着脑袋想看纸人写了什么内容,却被纸人抓个正着。
官惟立马缩回脑袋,但为时已晚,纸人拽着淡棂的衣袖往这边指了指,淡棂回头对上官惟的眼睛。
“对不起师父,我不是故意偷听的!”官惟慌乱地想解释,却只能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他意识到什么,随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一双莲藕般一节节的婴儿肉手,他居然还是个奶娃娃?!
淡棂走过去,把他从床上抱起来,拍背轻哄:“是不是饿了?”
宥山这辈子还没这么近距离接触过淡棂,被抱在怀里先是一惊,随即看见淡棂那张近在咫尺俊美的脸,直挺挺的愣住了。
可能是受母亲影响,淡棂很喜欢小孩,他摸了摸官惟的下巴,想到方才叹了口气:“话虽如此,但你这般一遍又一遍的羽化蜕皮,何尝不似剥洋葱,但是物总有极限,总有尽头。”
“很快就会死吗?”官惟说不出话,咿呀了两声,攥住了淡棂的手指。
淡棂身形一顿,官惟抬头看着他,淡棂一动不动,呼吸都凝滞了,正当他着急得不知所措,桌上的纸人说话了:“对啊,很快就会死的。”
宥山惊讶地看了过去,那张纸人完全看穿了他的心声,不对,应该说听见了。
纸人爬起来,叉腰而立:“没用的人,困住这么久居然还没发现吗?”
“发现什么?”官惟还真没发现,“还有,你谁?”
“我是恬恬。”纸人神气地扬起脑袋,大手一挥,“大人和我做了个交易,他帮我报仇,我帮你们出去。”
“大人?”
“就是抱着你的这个人。”恬恬指了指淡棂,“大人说,缘主还不够强大,不能直接对你们动手,所以一定会想方设法把你们分开,借你们的手让你们自相残杀。”
“怎么说?”官惟蹙眉看它。
“道门之中缘主最大,他可以将道门内一条完整的时间线切碎,通过‘门’将这些时间重新排列,”恬恬年纪不大,说话却老成,“我一直在替大人观察你们,正如大人所言,这段时间会变成一个圆,圆上任何一点可以是开头也可以是结尾。”
“缘主利用幻境的你们相互克制的方法,让宥山对上另一个自己,他的法身受损,于是找上了阮孞,附在他身上,又因深陷幻境无法挣脱将你视作他的二重身,逼你开门,也因此砍断了你一条手臂,而这条手臂落入幻境宥山手中,成为骨剑,才叫宥山与他难分高低受到重创,因而自焚。”
“你恐怕不知道,你在幻境中找了大人,因时间交错被缘主利用,让大人误以为你是君鬼骗门,大人以为你走了君鬼不会故技重施,一时不慎才会落入陷阱。”
官惟紧张起来,连忙询问:“那师父现在可脱离险境?”
恬恬摇摇头:“大人无碍,福祸相依,正是因为你,我才有机会和大人连线,与他做了这笔交易。”
官惟松了口气,小声念叨:“那就好。”
“官惟,这里虽为幻境,但你所见皆是真实的过往,你不仅是二重身,在道门里还是他的对位体,他要离开自己的道门就必须杀了你开门,而门一旦打开,你将不复存在。”
官惟大致明白他指的是谁,却不明白:“之前不都好好的吗?为什么现在非得死一个?”
“如果解燕没有召出自己的心魔,你们本可以相安无事,但心魔一出,一山不容二虎,缘主巧设机关让你和他互为心魔,心魔不除幻境不除,幻境不除,你们无论如何都出不去。”
官惟嘴唇嗫嚅:“那师父……”
“他撑不了多久。”
话音刚落,额头剧痛将官惟神智拉回,阮孞正拽着他的头发扯着脑袋往地上砸,官惟被砸得大脑发蒙,疼痛让他的意识清醒不少。
“砰!”
又一记结结实实的头锥,官惟疼得龇牙咧嘴却不忘恬恬同他说的话。
一个毫无用处只会添乱的人的牺牲,真的能给他人带来利益吗?官惟觉得自己不会添乱就是最好的,不给任何人平添负担,如果他的死可以帮助其他人脱离险境,他就不是毫无用处的废物。
“一直以来,总在给师父添麻烦……”官惟从嘴里吐出断掉带血的碎牙,“终于能帮上大家一次了,哈……”
他轻笑一声,强行与阮孞下压的力对抗,官惟抬头看他,眼神里充满戏谑:“诶,你知道天生我什么必有用吗?”
“……?”阮孞手上力道一松,疑惑不解地看着他。
官惟铿锵有力地回他:“菜啊!”
几乎是连滚带爬的奔向那扇门,官惟从未觉得有哪一刻的脚步如此轻松,哪怕前方的道路充满危险,哪怕打开这扇门迎接他的是死亡,他也义无反顾,成为那个死得其所的人!
方洲不紧不慢撩袍而坐,一手撑在下颌,淡然笑着:“想死啊……没那么容易。”
三米,两米,一米——
门近在咫尺,忽然,一道黑影闪现,紧接着白光乍现,官惟胸口一凉,脚腾空而起,他在来者的眼眸里看见自己错愕的表情。
倏忽之间,官惟被突然赶到的【宥山】重创,骨剑擦着心脏穿透胸膛,把他挑在半空,接着【宥山】随手一甩,将官惟摔出数米,连带骨剑上的血都甩得一干二净。
“还好赶上了~”【宥山】长舒了口气,抬手撩发,露出个邪性的笑,转而对官惟竖起食指摇了摇,“卿卿,此路不通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