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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千端万绪不可胜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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淡棂赤裸地走进浴池,抬手将披肩的长发撩到后背,找了个舒适放松的姿势把手架在池边。
这是他们到达莞城的第三天,由于在君鬼茧房耽搁时间过久,到莞城时不入流的秽师交流大会已经结束,立刻启程去偃师盟又太过仓促,还是官惟下定决心说明年再参加。
话虽如此,淡棂依旧看出宥山眼底是有一点失落的。
等下淡棂要去绿林武场看宥山和官惟切磋,这本是他们俩闹着玩的比试,为了避免双方打急眼闹得不可收拾,淡棂当公证人有十分的必要。
淡棂舀一瓢水从后背淋下去,指尖触碰到神眼缝隙时顿了一下,他撩开头发,回头借着水面倒影一看,应该是趁他昏迷时,解燕将他背上的绸带换成了红色,送他的云灰色发带被挂在床头。
不知是不是喝了恶人血的缘故,神眼安分了不少,万面首也不在梦中骚扰他了,淡棂望着倒映在水面的上半身若有所思,不过也有可能是他就在解燕身边,万面首虽叫嚣着不怕如今的解燕,但真动起手也会顾虑三分。
简单清洗后,淡棂擦干水渍穿上衣服。
余光里,屏风后的角落,一抹黄色身影鬼鬼祟祟地探出脑袋,像怕被淡棂发现般刚露出脑袋又立马缩了回去。
淡棂装没看见,理了理衣服往外走,那抹黄色的小东西立马跟了上去,贴在淡棂衣摆上,淡棂唇角勾起一丝微不可查的弧度,撩了下头发,发尾的水珠直接甩到那东西上面。
“啪嗒”。
纸人沾水就不动了。淡棂饶有兴致地捡起纸片人,发现它身上缠了根云灰色发带,是解燕拆下来放在床头的那条。
淡棂着它吹了口气:“跟着我做什么?”
水滴在纸人胸口洇开,两片薄薄的方形手夹着发带举到淡棂眼前。
“解燕叫你送过来的?”淡棂接过发带。
纸片人点头。
淡棂又问:“他怎么不过来给我?”
纸片人单手托腮,做个思考的动作,随即往浴池一指,然后双手捂住眼睛左右扭了扭。
淡棂伸出食指,点在纸片人洇湿的胸口,指尖微微散白光,再移开,胸口那点水痕就消失了,他把纸片人放到地上:“回去交差吧,下次别来这种地方了。”
纸片人落地,双手交叠,恭敬地给淡棂行了拜别礼,然后就跑了,贴着墙躲在各种建筑物后面,生怕被路人看见。
淡棂垂眸看着手里的发带,抬手挽发,发带系上,从发根摸到发尾,头发就干了。
绿林武场。
淡棂一袭圆领红袍往比武场一站,就是最扎眼的存在。
官惟大老远就看见淡棂,朝他挥挥手:“师父!我们在这儿!”
淡棂看过去,微微颔首,表示自己知道,抬脚走过去。
这时,解燕从不远处过来,同样穿了一袭红衣,走到淡棂跟前,这两套衣服无论是裁剪还是样式几乎如出一辙,他人看来,活似二人商量好的。
“没见过你穿红衣。”淡棂多看了两眼。
“来了兴致,刚好手边有有一件。”解燕扬起眉毛,笑了起来,“好巧啊。”
淡棂没接话,转而说:“你这儿腰身掐这么紧,活动得开吗?”
“不紧,刚刚好的。”解燕抬手左右活动给淡棂看。
淡棂点了点头,摸了摸鼻尖:“走吧,等着呢。”
“好。”
宥山一脸看戏的神情,目光揶揄地朝解燕挤眉弄眼:“你们今儿要拜堂啊?让我瞧瞧让我瞧瞧。”
“不得了。”宥山稀奇地围着解燕转悠,伸手勾他腰带,又摇摇头,“小腰掐这么点儿?指头都插不进去。”
“下边儿呢?”宥山提着袍子正准备摸,就被解燕拍掉手,宥山抱着手,又啧啧起来,“蛋都勒小了吧?”
淡棂别过脑袋,双肩剧烈颤抖。
解燕看过去,颇有不满地叫了声:“阿棂。”
“…嗯。”淡棂强忍笑意,装模作样地看过去,“别听他的,你穿这身板正好看。”
官惟有异议:“别走两步崩开了。”
“你说好看我就继续穿着。”解燕不搭理旁边挑刺闹事的两人,淡棂说什么他听什么。
闻言,淡棂假正经地清了清嗓子,岔开话题:“你们不是要切磋,开始吧,切记,点到为止。”
“自然。”官惟抄起木剑,自他在船上撂倒阮孞后,便觉得自己的能力似乎开发出一点,刚休整完毕就迫不及待向宥山下战书,这次,他必须打得宥山满地找牙,逼他对自己求饶。
“笑什么呢?”不知不觉间,宥山已经持剑刺了过去,见官惟站在原地不动还傻笑,挑起眉头,偏腕用木剑轻拍官惟的脸,狐疑道,“傻了?”
“你偷袭!”官惟回过神,吓得一抖。
宥山嗤笑,朝旁边扬下巴:“都喊开始了。分心死得快。”
“师父?”官惟求助地往向淡棂。
淡棂眼不眨地帮忙耍赖,淡淡开口:“现在开始。”
解燕跟着笑了:“你给他的下的傀儡符解了吗?感觉他完全误会了,觉得自己有点本事迫不及待露两手。”
“没有……”淡棂下意识察看,忽然一顿,眉头微蹙,“解了?”
什么时候?淡棂完全没印象,自己是什么时候解开了咒法,下意识抬头看向解燕,心说:难不成是喝了恶人血,解燕的血冲破了术法,亦或者穿梭茧房导致咒法失效。
但这种情况还是极少数的,淡棂对符文咒法不甚精通,却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立马就怀疑到解燕头上。
解燕看出淡棂眼神中的意思,耸肩道:“若是我破除了你的咒法,定会在你体内留下术法痕迹。”
解燕说的不错,淡棂也确实没有探索到解燕或其他陌生的术法痕迹,最让他百思不得其解的是,就在他试图向万面首求证,自己昏迷期间是否有人对自己动了手脚,但万面首却是拒绝回应的状态。
然凡事都有例外,淡棂许久不用除秽以外其他符箓,有小错漏在所难免。
等淡棂想通,早就把官惟切磋之事抛之脑后,官惟在宥山手下撑不过三招,就被后者用木剑打掉了武器。
“服不服?”宥山得意洋洋地拿剑戳官惟屁股,根本不顾自己是大前辈,笑得比小人得志还夸张,“想超越小爷,嫩着呢!”
官惟浑身被木剑抽得生疼,苦着嗓子叫:“你还好意思说呢!哪有你这样欺负后辈的!”
“哪叫欺负,分明是提点。”宥山嘴角翘起一抹高傲的弧度,伸手把额发往后撩。
这副臭屁样儿叫人看得牙痒痒,官惟打不过就喊外援:“师父——”
淡棂抱胳膊倚着树往官惟那边看,整个人看上去闲散慵懒,慢慢地“嗯?”了声。
“喂喂喂,我可没说和他打,你别耍赖皮啊。”宥山瞬间收敛起来。
官惟脸不红心不跳地扯:“宥山要和您切磋!”
“好。”没有一丝犹豫,淡棂点了点脑袋,面上带着对强者敬畏的笑容走了过去,“你跟着解燕的时间应该比我认识解燕还久,还不曾领教前辈的能耐,前辈,请赐教?”
宥山哈哈干笑两声,心虚地往旁边瞟,边瞟边往解燕身边挪:“前辈不敢当……不敢当。”
来到解燕身边,宥山压低了嗓子:“和夫人大好切磋机会,还不上!打起来小手小腰不随便摸?”
“前辈?”淡棂挑了把称手的剑,笑眯眯地望着宥山。
“前辈,喊你呢。”解燕看热闹不嫌事大,用胳膊肘宥山,不让他往后退。
“啊!我想起来我在睢城的远房亲戚的妹妹的堂哥的外甥养的母猪生崽了,我得回去帮忙打下手,再见您嘞!”说罢,宥山脚底抹油,一溜烟跑没影了。
想也不用想就知道,宥山不过是找了个借口躲回稻草娃娃里。官惟努努鼻子,弯腰对代表宥山的娃娃吐舌头做鬼脸。
解燕浅笑道:“我回头说他,让他注意点分寸。”
“我是真心想和他切磋,领教当年三侠之一宥大侠的能耐。”淡棂略显可惜地放下木剑。
“那我的能耐,阿棂可愿赏脸领教领教?”解燕走到他身边,随意拿了把剑,“我的剑术也不错,就是不知道可否入阿棂的眼。”
“试试?”淡棂扬起下巴,站到不远处。
“试试。”解燕浅笑。
谈笑间,两柄木剑相击,发出结实有力的“啪啪”声。
淡棂踏步向前,木剑划破空气的同时将落下的枯叶劈做两半,这一剑来得又快又猛,带着风声,直取解燕右肩。
解燕不慌不忙,侧身格挡,两剑相撞,震得虎口发麻,随即他手腕一转,卸开对方的剑势:“力道见长,是我小瞧阿棂了。”
“那你可得小心了。”淡棂回以一笑,旋即后撤半步,调整剑势。
仅仅三招,淡棂便摸清了解燕剑招特点,解燕的剑势大开大合,进攻的同时也把软肋暴露出来,但这致命的弱点却被他变态的攻速完美弥补了。
除非像九百溪的茧房那样,趁解燕不备进行偷袭,否则想要在这种密如骤雨的剑锋中突破,精准刺向软肋,几乎不太现实的。
他们太熟悉对方的套路,一招未出,已知后势。淡棂试探出解燕的能耐,同样的,解燕也看出了淡棂的薄弱之处。
淡棂的剑法不追求一击致命,挥剑似燕轻灵,没有固定招式更侧重随心所欲,剑势带着黏着之感,若是叫他的剑缠住,便容易陷入蛛网般难以抽身的攻势里。
“我竟不知,阿衣的剑法如此好。”继续缠斗难分胜负,淡棂率先做出改变,剑势陡变,一改往日稳健,连续三记快攻,如疾风骤雨。
解燕眼中闪过惊讶,连连后退,却仍被第三剑划过衣袖,他挑眉,不怒反笑:“厉害。”
官惟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光是看他们切磋就能学到不少东西,别说解燕不知道,就是他待在淡棂身边学艺半年,也不知他师父的剑法也是极好的。
“美人儿说是切磋,怎么看着招招直刺要害呢?”宥山不知不觉地出现在官惟身边,抱着胳膊分析,“看似和睦的家庭该不会早已经分崩离析了吧?那可坏极了。”
宥山突然出现吓得官惟一抖:“你在睢城的远房亲戚的妹妹的堂哥的外甥养的母猪下完崽了?”
“当然。”宥山倘然点头。
官惟冷呵呵地笑:“小猪仔呢?”
“这儿呢。”话音刚落,宥山眼疾手快把官惟的鼻尖往上戳,得手后立马消失不见。
官惟的笑僵在嘴角:“……不纯有病嘛。”
“阿棂,切磋而已,太认真了吧。”解燕也看出淡棂的意思,逐渐放慢速度,故意暴露弱点诱淡棂全力进攻。
“不认真叫什么切磋?”淡棂手中使的不似木剑似软剑,轻巧地绕过防守,横劈解燕脖颈。
“你——”解燕愣住,侧身用剑格挡,“咔”地两声,两段长短不一的剑身齐齐断裂,掉落在地,解燕随即苦笑,“阿棂,干嘛那么狠嘛。”
淡棂收剑,拍拍他的肩:“木剑不得劲儿,下次用你的醉玉单和我的不自来打。”
解燕望着手中木剑,笑着劝到:“刀剑无眼,弄伤就不好了。”
“话说,这几日怎不见你带醉玉单。”淡棂随意往解燕腰侧一瞥,腰带上只别了个荷包,“拿不回来了吗?”
“他用醉玉单伤了你,我带着碍你的眼。”解燕口中说的“他”自然是幻境中的茶衣,他们享有同样的记忆、思想、情感、能力,幻境中发生的一切解燕都知道。
淡棂无动于衷,抬起眸子倘然对上解燕的目光,不冷不淡道:“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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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官惟猫在屋子里给自己伤药,和宥山切磋被打得胳膊上青一块紫一块。
他咬着袖子往青紫的地方抹药油,疼得官惟龇牙咧嘴不停咒骂。
揉搓淤血时,官惟因为疼痛不小心打翻了手边的药罐,“啪”地掉到地上碎了,药膏流了满地。
官惟皱起眉头,端起烛台借光在地上收拾碎片,有两片飞进床底下,他只好放下烛台伸手盲摸。
忽然指尖一痛,官惟忍痛把碎片都捡出来用布包裹,走到后院水井打了盆水冲洗,只是划破表皮,出血量并不大,官惟在心里嘀咕真是祸不单行,正准备用帕子把手指包起来,突然身体猛地一顿。
这是什么!
官惟瞳孔微颤,脸色煞白,他攥住划破的指头,像是魔怔般死死盯着皮下那点暗绿色的肉,紧接着,他鬼使神差地用指头在盆边点两下。
发出声音:“哒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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莞城的后半夜下起暴雨,电闪雷鸣。淡棂睡得并不踏实,一声惊雷弄得睡意全无,梦中惊醒的感觉不太好受,淡棂头疼地下床给自己倒了杯水。
伴随一阵雷鸣,门口被照得通亮,黑影一闪而过,淡棂注意到门外似乎站了个人,瞬间警觉地走过去,手里握着不自来:“谁在门口?”
黑影不语,一动不动地站在那。
淡棂心中发毛,却也不开门,而是隔着一扇门面对面。
屋外雨越作越大,淡棂看着那忽闪而过的身影,心中隐隐有个猜测:“是小惟吗?”
那人像是被叫住回神般,啜泣地叫道:“师父,我好痛……”
听声音确实是官惟不错,就在淡棂要拉开门把人叫进来,动作瞬间止住,还是小心为妙,他想。
“你哪疼?”淡棂轻声询问,“怎么半夜不睡觉站在师父屋外,还不敲门?”
官惟许久才开口,依旧在啜泣:“师父,小惟好疼,小惟的手破了,好疼……”
淡棂继续问:“手破了?”
淡棂生性多疑,身为秽师更是处处谨慎,从君鬼茧房出来后,他就隐隐不安,总觉得要有事情发生,虽是和解燕一同破除的茧房,但今日那条被换下来的发带让他留了个心眼,以解燕的性格,他亲手绑上的东西不会轻易拆下来。
而官惟大半夜出现在淡棂门口,因为手破了找他诉苦撒娇的情况更是少见,若是……
一个念头在淡棂心中闪过,他眼眸轻颤,深吸口气,若是他们从未离开君鬼的茧房呢?这一切都还是假象,他确实杀了解燕,也确实将黄玉楼和马市的缘主都拔除了,但这艘船上尸体众多,更别说还有没打捞上来的。有漏网之鱼。
君鬼擅长骗门,淡棂需要试探清楚,于是道:“很疼吗?小惟,师父现在不方便,门没锁,小惟进得来的话就进来吧。”
这句话说得很巧妙,既不是亲自开门也不是给予进门的权利,而是将重点放在“进得来”上,淡棂盯着门上的剪影,许久不见官惟说话,他浅浅一笑:“小惟,若是伤口不深就自己处理吧,师父明天再去看你。”
闻言,官惟继续站了会儿,见淡棂确实没有开门的打算才走。
淡棂目送那道黑影离开直至消失,抬脚走到床边拉开被褥。
突然,似门开“吱吖”一声,淡棂手里捏着的被褥一角顷刻变成门把手,一扇木门就这么躺在床上。
他把门打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