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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无名鬼寻人作头主 ...

  •   淡棂发现官惟晕倒在床前时已是夜幕时分,他把人搬到床上掖好被角,旋即转头朝破烂不堪的窗望去,今夜有些奇怪,树上的夜枭居然没有闹人,就是连声虫鸣都没有。

      事出反常必有妖,淡棂瞥了眼躺在床上熟睡的官惟,难得摆出副事不关己的态度,在房里扯了块白纱铺在地上打坐冥想。

      偏偏麻烦亲自上门,淡棂闭眼不到一刻钟,迎亲的唢呐声嘶力竭地撕裂沉寂的夜,锣鼓的每次节拍都重重地擂在胸口,红色烛光自窗外由远及近地飘过来。

      这声音似乎只有他能听见,淡棂充耳不闻,直至有人在屋外敲门,轻飘飘地说:“娘子,吉时已到,该上轿了。”

      冲他来的。

      淡棂睁开眼,掐诀给官惟赐护身咒的功夫,门口的东西便失了耐心:“娘子,恐耽误吉时。”

      吉时乃三更,不必多说都猜得出这亲不是给活人结的,至于因何找上他就说不清了。

      淡棂推门平视不见半个人,随即垂下眸子——到他胸口高的小姑娘右手攥拳,呈现出一个“敲门”的姿势,只有死人才会垂手敲门。

      女童笑容僵硬凝固,两颊涂着极其浓艳的胭脂,乌黑的瞳孔直勾勾地瞪着前方。淡棂正准备开口,就见她的手往后撇了个弧度,紧接着“咚——”地闷响,像是敲到木板上发出的声音,瞬时天旋地转,极强的推背感猛地袭来将他搬倒,黑色木板从天而降“嘭”地盖上。

      仅容纳一人,双臂无法伸展,与盖距有半臂,是棺材。

      顷刻,唢呐、锣鼓、细碎人语,所有的喧嚣突然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喉咙往天上抛去,更加高亢激烈地奏响。

      棺材被竹竿高挑着,一步三摇晃,候在大门外的童男撩开轿帘,轿夫立马接过竹竿将棺材送进中空的轿辇,童女紧随其后,将身边童子手里捧的木牌放到棺盖上,伴一声尖锐的“起轿”,童男童女僵着笑脸往天上抛洒冥钱。

      很明显,今晚有人死了,且在死后产生了茧房,主动将他拉了进去。

      棺内空间狭窄闭塞,没多久淡棂就感到窒息,胸口剧烈起伏,不过他早有防备,两指并拢往上一戳,不出所料,这副棺材空有其表并不坚固,反而像纸一样一戳即破。

      淡棂从衣袖里掏出张黄符,把它卷吧卷吧成中空细杆,悄摸探出破口,嘴含|住一端大口大口地呼吸外面的空气。

      有人失足踩到石子,身子一歪,轿子猛地颠簸几下,像是被什么阻挡了去路,脚步声非常明显地停下,鼓乐息音,童男童女似乎在和人低声交谈,淡棂侧耳细听:

      “来者何人?”

      “应劫之人。”

      “所为何事?”

      “杀人、劫亲。”

      听声音是个年轻男子。淡棂翻身趴在棺材里,伸手捅破头顶的棺材壁往外瞄。

      队伍的最前面,那年轻人似悬坐在半空,长腿横在路中|央,抱着胳膊倚在树上。

      刹那间,风也似屏息,抛向天的冥钱滞在半空摇摇欲坠,婚队死寂沉沉,众目聚焦在这个拦路的年轻人身上。

      能有胆量拦鬼轿的,怕是只有终日与死人打交道的秽师了,但这名年轻的秽师不守规矩,任性中断缘主编排好的故事,无疑是在对缘主宣战。

      果不其然,童男童女对视一瞬,倏忽之间飞身扑向年轻人,淡棂身形微动,正欲破棺而出,谁知先是嘭呲两声,似充气物爆裂,接连无数声如同鞭炮作响,再往洞口看去,已然被不知名的东西遮挡住。

      淡棂忳量片刻,用黄纸挑开遮住洞口皮似的烂布,映入眼帘的不是别的,是一截长靴包裹紧实的小腿。

      那对童男童女呢?

      一个声音在脑海突兀响起,杀了。

      紧接着,月光从缝隙倾泻而入,指骨分明的五指抠住棺材边缘,直觉告诉淡棂他要开棺,不知怎的,身体在棺材打开的瞬间本能地躺平,他对这个目的不明的年轻人有着万分的警惕。

      年轻人漫不经心地弯下腰,直勾勾地盯着淡棂的脸打量:“虽说只露了半张脸……嗯,水查某。”

      淡棂:“……”

      现在的场面谈不上友好,甚至可以用诡异来形容,淡棂躺在棺材里,双手交叠放置胸口宛若一具新鲜尸体,年轻人盯着他看足足有半刻钟。

      透过眼帘可以看出这个年轻人约莫二十出头,身着墨竹纹样鸦青色的刻丝袍子,许是为了方便行动,据边被他塞在腰带里,露出两条笔直修长的腿。

      年轻人的腰上挂了两只巴掌大小的稻草娃娃,其中一只脸颊涂抹了胭脂,头上扎了对冲天小揪揪,应该是女娃娃。

      右手持着根骨鞭杆,像是某种长尾动物的骨头制成的,手柄往尖端的骨头越来越小,上面零落挂着碎破布,活似一根哭丧棒。

      方才他就是凭借这根东西,两鞭把那对童男童女打烂的?不知是何方神圣,诸家年轻一辈,且使骨鞭杆的他想不出有谁,倒是腰上的两只草娃娃,可能和惯纵傀儡的偃师盟有点干系。

      似乎是察觉到什么,年轻人突然伸手准备把遮住上半张脸的眼帘揭开。眼见装不下去,淡棂勾脚直踹悬在尾部的棺盖,棺木纵力朝年轻人门面直劈过去,瞬息之间,淡棂飞身跳出棺,棺盖落地顷刻碎作千万木茬。

      这动静闹得极大,惊散林间栖息的鸟,夜风自西向东吹散漫天尘土,淡棂朝尘土中看去,对上了一双漆黑的、闪着黯淡紫光的瞳眸。

      淡棂噙着淡淡笑意,语气颇为温柔:“孩子,你的老师没有告诉你,不要轻易破坏规则吗?”

      在棺木落地的一刻,年轻人往后闪了三四个身位,落在两颗树之间,身下压着一根银质锁链。

      仔细看,那锁链的一端近似人类的五根指骨,指尖深深地抠进树身,年轻人侧卧在锁链上,左手支着脑袋:“废道令而行,游九流之外,不拜天地君亲师,无规矩便规矩。”

      “晚辈只知,一山不容二虎。”不知何时,他的右手持了把金色铁扇,“铮”地展开挡住半张脸,裸丨露出来的眼睛锋利而摄人。

      来去匆匆,淡棂未能看清眼前之人的面容,只觉得他的声音有些熟悉,闻言得知是不入流的弟子便也没过多责怪:“既是不入流的小辈,这茧房让与你便是,告辞。”

      淡棂离开之际,年轻人以肉眼难及的速度出现在面前,虚空中仿佛有只无形的手将时间的指针掐住,淡棂迈出的脚顿在半空,就是他也没能反应过来,面帘已经被人撩开,异色瞳孔暴露在空气中。

      除却薄纱,淡棂将面前之人的脸看得更加清楚,年轻人端然立于光影交界处,月光斜切过这张惊为天人的面庞,半边面颊浮在光影里,将眼眸沁得透亮,半边脸沉在柔和的阴影之中,鼻梁高挺线条清晰,直如刀刻,而下颌的轮廓收束得利落又柔和。

      与这张脸截然不同的是他的眼,似利刃迫人呼吸又似潭渊引人自溺,眼睑下缘那道极其淡的浅红,如精心晕染的胭脂,无端为这块冷玉添上几分难以言喻的的韵味。

      “相逢即是有缘,前辈不留下姓名,也不问我叫什么吗?”年轻人摩挲着挂在指节的半块布料,抬手放在鼻尖轻嗅。

      淡棂不想惹麻烦,只得顺着他:“敢问道友尊姓大名?”

      谁想年轻人大手一挥:“姓名不重要,但看在前辈真心发问的份上,前辈可以唤我阿衣。”

      “我知道,你放手。”淡棂默默往回抽手。

      阿衣紧追不放:“前辈不好奇我来这儿有什么目的吗?”

      淡棂噙笑,眉头微蹙:“你说。”

      “实不相瞒,晚辈曾经有位挚爱,与我乃竹马之交两小无猜,周岁抓阄抓到的就是妻子的手啊!可是他和隔壁老王跑了!还为了那个野男人捅了我一刀!”阿衣抹去眼尾不存在的泪水,双手紧紧握住淡棂的手,“前辈你能懂吗?这种被相好抛下的痛。”

      淡棂尴尬地移开视线:“所以你……?”

      “是的没错,我有个未婚妻,但他跑了,我来寻妻!”阿衣义正言辞地拍了拍胸脯。

      淡棂一丝不苟的面具出现了皲裂,丝毫不给他开口的机会,官惟的叫喊声由远及近传来,越过阿衣的肩膀向后看去,官惟正追着一黑衣人朝他们跑来:“师父!就是他!就是他偷了我的请柬!”

      “谁?”淡棂被转移了注意力,暂时忘记趁人不注意逃跑这件事。

      “在下?”黑衣人笑声爽朗,逃跑之余还能接他的话,“区区薄名,若能得美人挂齿岂非三生有幸,在下宥山,宥世宥德的宥,山止川行的山。”

      “好啊,你叫宥山是吧,我明儿就去衙内报官抓你。”官惟折下树枝朝宥山砸去,地上的石头,人高的芦苇,凡是能顺手拿到的,无所不用其极,统统砸向了宥山。

      “欸~闪避,闪避。”宥山游刃有余地躲开,二人如秦王绕柱般围着淡棂阿衣你追我赶。

      淡棂没见过这种场面,一时愣了神,又给了三人发挥的余地。

      “师父——”

      “美人儿~”

      “前辈……”

      一瞬间,三重声音争先恐后响起,淡棂嘴角不明显地抽搐,脸色变得十分古怪,连带着嘴角那抹淡淡的笑意都变得僵硬,偏偏他无法立马抽身。

      就在淡棂正头疼的时候,更尴尬更突然的事发生了——本支离破碎的棺木碎片缓缓升起,焕发生机般拼贴重组,淡棂只来得及推开跑到身边的官惟,眨眼便陷入一片黑暗。

      紧接着,官惟焦急的声音在棺外响起:“师父!师父!虽然师父身子差了点,三步两喘,面色苍白短命样,但现在就入殓下葬是不是太快了点啊!!!就算要下葬也不该是合葬,太便宜了,我要给师父风光大办!”

      淡棂:“……”

      盈盈笑声从头顶传来,阿衣压在淡棂身上:“倒是孝顺。”

      “秩序重塑而已,身为秽师居然不知道吗?”宥山的声音隔着棺材有些沉闷,“道门内正在发生的事情如果被恶意中断,缘主会在一定时间内进行自我修复,这叫秩序重塑,当然,只有脾气好的缘主会发动秩序重塑。”

      “那我师父他们……”官惟语气弱弱。

      “没事。”宥山敲了敲棺盖,“这小子我先带出去,剩下的交给你们。”

      “我不走,我要跟着师父。”官惟扒着棺材不肯走,豆大的眼泪夺眶而出,“师父——师父啊——”

      怎么哭得跟他死了一样,淡棂闭了闭眼,推阿衣:“你压得我喘不上气儿了,起来。”

      “可是前辈,棺材就这么点大,我起不来啊。”阿衣委屈地皱起眉,膝盖抵在两腿间。

      “小维,跟宥师兄出去。”淡棂夹住正往上顶的膝盖,旋即翻身调转体位,压低音量,“起不来吗?那你在下面好了。”

      “好啊,我听前辈的,在下面。”阿衣用膝盖把人往上送了送,搂住淡棂的腰,语气轻挑,“前辈可要保护好我,我好怕。”

      淡棂一手抵着胸口,一手撑在棺底,努力和面前的人保持安全距离:“他们走了,你有什么好怕的?”

      “前辈不是说我坏了规矩?缘主生气了冲我发难怎么办啊。”阿衣可怜兮兮地把人搂紧,似乎在寻求某种安全感,“前辈。”

      “你别……别搂我。”淡棂急促的呼吸在腰上手发力的瞬间混乱,身体结结实实砸在对方身上,惊得他浑身僵硬,嘴角不自然地抿紧,“你就非得这个姿势跟我说话吗?”

      “抱歉前辈,是我失礼,”阿衣讪讪举手,满脸委屈,“我实在是太害怕了,一时慌了神才…无意冒犯前辈,前辈不要讨厌我。”

      淡棂没多说,默默撑起身子和他保持距离,他只想尽快解决这个茧房,摆脱麻烦。

      谈话间,纸人已经重塑法身,摇摇晃晃地挑起棺椁,许是刚重塑不久身体不稳,才走两步抬棺的纸人膝盖一软险些跪下,淡棂在棺中被这么一颠直接扑到阿衣身上,嘴磕到下巴吃痛地倒抽一口冷气。

      淡棂真心觉得这人在联合缘主给他找不痛快,瞪着眼略有不满地瞅过去,却对上一双甚是无辜的眼,被人逗的感觉非常不好,找不到证据指责的感觉更不好,想到这他突然舒了口气。

      阿衣以为他会说自己,故作无辜地摆了摆手:“前辈,这也要怪我吗……”

      谁想下一秒,腰部被人紧紧环住,毛茸茸的脑袋贴着下巴靠在胸口,他甚至能感受到淡棂的心跳,砰,砰,砰,呼吸凝滞片刻,血液在鼓膜翻涌沸腾,身体越贴越近,狭小的空间弥漫着暧昧微妙的气息。

      “不是害怕吗,这样还害怕吗?”淡棂抱住了他,声音清冽带着几分柔情蜜意,“这么害怕么,心跳都乱了。好孩子,不怕。”

      阿衣一动不动,他感觉到身上的人在往上挪动,不偏不倚蹭过最致命的那个点,难以控制地闷哼出声,两人的接触面烫得吓人,偏偏淡棂不依不饶,温热的手轻轻抚过脸侧,伏在他耳边低语:“你的老师没教过你,怎么正常的破除茧房,送离缘主么?”

      “若是我的老师和前辈这般……”阿衣的手搭在淡棂的腰上摩挲,噙着笑意,“我再有定力也学不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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