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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夜狩商船无风起浪 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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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淡棂和解燕在舱室打得不可开交,事实上是淡棂单方面追着解燕打,后者嬉皮笑脸的还觉得是在跟他调I情。
此时,一个声音隔着舱门诡笑:“你为什么不开门呀?”
两人齐刷刷停下,不约而同想到:是甲等缘主,能悄无声息同时拉多人入茧。
门“吱呀”开了条缝,见此情形,淡棂解燕同时往后撤半步,那门打开大半,黑暗中挪出来一个娇小的身影,是个鬼娃娃。
“夜深人静,我和爱妻同床共枕,难不成要敞开门让所有人围观?”此话并非解燕想说,是他不得不回答。
鬼娃娃又称君鬼,因为生前不满十二岁,心智尚未成熟,捣乱全凭性情,难以琢磨且难缠得很,之所以叫君鬼,是因为一条不成文的规定,任何人都不可以对小鬼撒谎,或避之不理。
偏偏他们遇见的君鬼是个女娃,死后不得埋葬且入不了族谱,尸身在水面上漂了不知多久,戾气更胜。
一阵阴风刮过,君鬼猝然出现在淡棂身前,半人高的娃娃揪着他的衣袍,啜泣似的哭道:“大哥哥,我肚子好饿,你有吃的吗?恬恬可以用钱跟你换。”
说罢,君鬼直直举手,将一串铜钱举到他眼前,这一幕在解燕看来十分诡异,君鬼的个子不高,才到淡棂大I腿处,可手竟是伸到与淡棂齐头高的位置。
淡棂的目光在铜钱上停留几秒,不是冥钱是大晋通宝,但又比正常的大晋通宝薄一点,随即他道:“没有。”
这种强制把话说出来的感觉非常恶心,任何人面对君鬼都没有秘密可言。
他垂下眼眸,感受到淡棂的注视,君鬼缓缓抬头,索要吃食般张开嘴,这嘴越长越大,足以吞下一个人的脑袋,她指了指自己的嘴,下一秒,耳边“磬”的一声,一道金光闪过,小孩索食的画面被一把金扇挡住。
紧接着,大量液体被胃袋挤压,喷|射而出,金扇“铮铮”作响,缝隙间涌出几滴难闻的黑色胃液,解燕用扇帮他挡下了君鬼的胃酸。
倒不是淡棂反应慢,是他几乎没处理过君鬼,更别提这是甲等茧房里的君鬼。
隐世卿给茧房的三重分级有严格标准,人刚死十二时辰内,缘主来不及完善茧房,毫无进食欲I望的幼苗期为最低级的丙级;
吞食一至五个茧房或人,将进入成熟期,成熟期的缘主具有明显攻击意图和进攻欲I望,基本是因为杀红眼了,此为乙级;
至于甲等茧房,因无人破除,给了缘主充足的完善茧房的时间,形成了一套自我规则,此时的缘主不再单纯追求杀戮,而拥有了逻辑链,追求优雅进食,按照规则将猎物抹杀,享受蜘蛛捕食般的过程。秽师需揣测缘主定下的规矩,并按照缘主的意愿,将其心甘情愿的杀死,因而是最麻烦且最折磨人的。
甲级缘主追求的是在不死岁月中,一个懂它艺术的知己,然后和知己融为一体,至于那些踩错规则的人,已经不配被它吃掉,只能成为茧房内一抹微不足道的,扮演者般的存在。
解燕嫌弃地合扇,在君鬼的嗓子眼狠戳一下,君鬼没想到他会戳自己嗓子眼,立马跪地干呕起来。
金扇移开的瞬间,淡棂眼中世界顷刻变成黑白,他有些不解,歪头看了解燕一眼:“你干嘛在我眼睛里下咒?”
解燕简言意骇:“脏。”
君鬼抹了把呕出来的血泪,委屈巴巴地张开手,像是在要淡棂抱抱:“哥哥,恬恬肚子好饿,哥哥,我好饿啊。”
它一边哭一边张开手朝淡棂走过去,肚子饿得直响,若不是见过它张开血盆大口,看上去真像个饿哭的可怜孩子。
淡棂侧身躲过君鬼的拥抱,顺手将符箓贴在小孩脑后,谁想符纸即将碰到头的瞬间,竟是裂开一道血口,要不是他反应快,指头就被咬掉了。
电光火石间,淡棂指尖一抖,正好将符篆丢进君鬼嘴里,脑袋上的嘴闭合,嚼,随即把符纸吐了出来。
基本可以确定,这不是君鬼的本体,若这不是君鬼的本体,本体会在哪呢?
君鬼揉着肚子,打了个饿嗝,神情沮丧地看着他们:“你们为什么不给我吃的,这串铜钱很值钱的,你们可以拿出去买面,买包子,买肉……”边说边往下滴口水。
“吃别的。”解燕转移到淡棂身边,给他递了个眼神,“咱们可以玩游戏。”
对付君鬼的方法有两种,按照常规流程破除茧房杀死本体,或使用非常规手段,君鬼本质上是小孩,陪它玩游戏或是喂它吃东西,小孩累了困了就消停了,这时候再找出它的本体,就很好解决。
但非常规手段有个弊端,君鬼大多心性不成熟且性格恶劣,问的问题必然刁钻难以回答,或是令人无法回答。缘主和茧房之间存在灵敏的缝隙感器,问答时,回答者当下的情绪、随之浮动的秽气,犹如蛛网上的昆虫,通过震动传答给形同蜘蛛的问答者,任何情绪都躲不开缘主的眼睛。
此方法之所以不为常规,是因为大部分秽师都撑不过第三问,“你的弱点是什么?”,君鬼是孩子,孩子玩游戏都要赢,为了赢可以不择手段,没有基本的公平概念,为赢出千作弊再正常不过,偏偏你还不能和它们讲道理,同样听不懂。
再者,秽师对君鬼知根知底,越清楚君鬼越容易产生恐惧情绪,一旦被君鬼感知,就会逐步用问题击溃秽师的心理防线,死于君鬼茧房的秽师基本是崩溃自杀的,不战而屈人之兵,君鬼的君字便从此而来。
君鬼没想到有人不自量力到上来就和它玩游戏,顿时裂开嘴,脑袋扭转三百六十度,咯咯咯地笑了起来:“好哇,那么,游戏——开,始。”
淡棂气定神闲地往门上一靠,面对这种把戏他有十足把握。
忽然,一股穿透血肉,窥探灵魂般的注视感袭来,他不自在地皱起眉,君鬼似探查出他内心深处所惧怕的东西,忍不住偷笑:“你为什么,总躲着他啊?”它指着解燕,满脸看戏。
“……”淡棂下意识要捂住嘴,却被解燕一把攥住了手腕,已经来不及了,“因为不配。大名鼎鼎的秽师,不会垂怜怪物……”
话音到此为止,淡棂死死咬住下I唇,血滴在地上,硬是把没说完的话咽了回去,代价是咬断舌头。他垂下眼眸,被攥住的手用力到颤抖。
偏生嘴说不出后心说,那个神似他的声音,以他的口吻在心中吐露:我命如朝露,身殒未几,而音容皆堙灭于尘,君寿同松柏,漫漫不可量。
解燕的目光紧盯不放,终是看见一抹红从嘴角滑下,犹如紧绷的琴弦,在他脑袋弹下惊心动魄的血线,他松开了手。
感受到淡棂的情绪波动,君鬼“哈”地惊笑起来,他期望解燕给出同样的反应,于是问了个最直接的问题:“你明明都看见土匪进村,为什么没告诉他们,难道……”
君鬼一蹦一跳到解燕跟前,俏皮地仰头看他:“你其实很想那群人死吧?因为他们悄无声息的,把你最喜欢的东西抢走了,那只狐狸……所以你故意视而不见,故意放火烧山,就是想看他们……”
淡棂挥剑,直接把君鬼的脑袋削掉一半,他用力地闭上眼睛再睁开,努力平复情绪不被它带着走。
君鬼伸手在缺半的脑袋上乱摸,好像还没反应过来自己头没了,下一秒,这颗缺了半的脑袋里面缓缓探出个新头,是个小男孩,用稚嫩的声音问他:“为什么要削掉我的脑袋,好痛啊,我在问他,你打我I干嘛?”
淡棂的修复能力足以和解燕媲美,被他咬断的舌头已经接上,二人几乎是同时回答:
“让阿棂被抱走是我疏忽,但我从来没因此怨恨。我看见了,但这是他们命里的劫。”
“你多嘴了。”
相比淡棂,第一问,解燕情绪稳定许多。
君鬼没趣儿地砸吧嘴,满脸兴奋地望向淡棂:“该你咯!”
淡棂冷着个脸看它,平日他就是面无表情也不至于冷脸,知道他这是不高兴了君鬼很得意,语气跃然:“你捅他心窝的时候在想什么?一定恨死他了吧?”
听到这个问题,淡棂紧绷的脸色有了一瞬松动,事实证明,君鬼年纪小,对感情的看法太过片面了,杀非恨,爱I欲并非就是要小心呵护,感情中有太多的不可言说。
“他一定恨死我了。”答案与之相反,淡棂眉眼低垂,眼神和语气中带着一丝释然,“太好了。”
“真奇怪……不对不对!”君鬼闻言怔住了,这次他没在淡棂的气里尝到想要的味道,抓狂地跺脚,转而愤愤一指解燕腰上的草娃娃,“她是谁,你和她是什么关系?为什么到哪都带着,还有被你丢出去的那个人又是谁?”
君鬼被逼急了,一连问了解燕好几个无关痛痒的问题。
但恰巧是淡棂好奇的,从第一次见面,解燕就别着这两只娃娃,直到九百溪的茧房,他才将其中一个和宥山对上,至于那只女娃娃,解燕目前不打算和他说的样子。
“义妹语山,宥山是她兄长。”解燕斟酌开口,“亲兄妹。肉身已经消散于天地,只有把灵魂锁进傀儡才能活。”
君鬼饶有意味地“哦?”了声,正要往下问,却被解燕一个眼神叫住,直觉告诉它,这个问题它如果问了,就别活了。
小孩被威慑住,觉得面子上过不去,不免气急败坏,急着从别人身上找回面子,他已经问了两个问题,除了第一个问题让淡棂有点情绪波动,这两人完全没有惧怕或是崩溃的意思,君鬼抓狂地扯断自己的头发。
它要赢!游戏都是三局两胜的,再赢一局,再赢一局就可以把他们都吃掉!
君鬼咬牙切齿,尖牙磨得咯吱咯吱响,这次它不追求让人痛苦,而是要一击毙命,他要让淡棂亲口说出自己的恐惧:“你那么怕死,那你的弱点是什么?就用你最惧怕的方式自杀好了!”
“弱点?”淡棂的表情呈现出瞬间的茫然,他在脑中寻找这个答案,但是无果。
忽然,淡棂灵光一现,眼前雪亮,他缓缓抬起手,指尖生符的同时从符头燃着紫色火焰,符烧完了,露出一把锃亮的匕首,对准了脑袋。
解燕紧张地抓住他的手臂,试图阻止:“阿棂,醒醒,别被它迷惑了。”
“刺下去,刺下去,刺下去!刺下去!”它嗓音尖细,声音逐渐高昂,“刺下去刺下去刺下去刺下去刺下去刺下去我叫你刺下去——”
“刺下去?”淡棂嗤笑一声,松开了手,匕首坠落到半空就化成灰烬消失不见,“谁告诉你我怕这个了?我是想说,我不记得自己怕什么了,记住弱点的那部分,被我用匕首,这样…”
他两指并拢在脑袋一侧轻轻点两下:“在里面转了两圈,有点疼,但是醒来就不记得了,所以,我没有弱点。”
“什么?”君鬼大概没想到还能这样,在淡棂身上吃瘪后立马对准了解燕,“那你呢?你的弱点是什么?告诉我!”
解燕脸色微变,手刚抬起就被空中突然出现的一轮金月斩断,手臂掉到地上,那轮金月绕着三人转了半圈,直直插I进墙壁,是他的金扇。
淡棂在他胸口几处穴位点了四下,这几处能减缓出血量,让解燕有时间修复。
但这转瞬即逝的微表情依旧被君鬼发现了,它露出个得逞的表情,眉眼被苹果肌挤压成弯月形状,双肩剧烈颤抖,已然是笑得不行了:“原来你怕他死……嘻,嘻嘻……”
眼前的画面诡异极了,君鬼咔咔掰动胳膊,竟将胳膊往后折了九十度鼓掌,“啪”的一声,君鬼消失不见。
只见淡棂挥符化剑,黑暗中,一道剑光向后划出银月般的弧度,下一刻,贴在身后门上的君鬼身体中心飚出一道血线,猝然倒地。
“杀我,你还不到火候。”
君鬼趴在地上“咯咯”地往外咯血,身体因失血而抽搐,肚子咕咕作响,嘴里还念着:“好饿,好饿……”
还没结束!淡棂感到后背一阵撕裂般的剧痛,神眼探出君鬼没死,尚有攻击意图,他旋身扯着解燕后退,将距离拉到极致,如果他猜得不错,这个茧房真正的缘主就要现身了。
君鬼跪在地上,身体剧烈地抽搐,脊柱不自然地向上拱起,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喀拉”声,被淡棂划破的喉头率先被撑开,裂缝向下扩I张,如同拉开紧身衣拉链,君鬼抓住自己胸口的皮肤,猛地向两侧撕扯!
“刺啦——”
一张完好的,带着他原有面容的“人皮”,被他硬生生撕了下来,而破口处缓慢爬出一个“人”,喉咙发出“咕噜噜咕噜噜”的低吼,皮肤如瓷器光滑,泛着非人的光泽,它缓慢站了起来,那张被撕下来的人皮,犹如动物刚褪下来的皮,皱巴巴、软塌塌地挂在背后。
人皮的边缘粘连在肩胛骨和腰际,迎风时像披风一样飘起来,更可怕的是,这张皮的眼睛还在转,嘴巴一I张一合,发出微弱细小的呼救声:“救……救救……我……”
淡棂瞳孔震颤,因为他看出来了,这层外皮不是什么秽气变的怪物,而是一个活生生被开膛破肚后穿在身上的人!
因为缘主将她穿在身上,体内秽气充盈竟给她续了一口气,半死不死的状态下只能不停地哀嚎哭泣:“救我……救我……求求你…把我穿回去……好痛啊,我不想死…别丢下我……”
新生的“人”面无表情,甚至没回头去看悬挂在后背,正在苦苦哀求它的皮囊,哀求和哭嚎如同他的出场乐,随着它的动作一步步摇晃求饶,直至声音嘶哑,疼痛扼住喉咙把声音掐断。
君鬼不断发出“咕噜噜”的叫声,淡棂瞬间了然,恬恬的腹部被掏空,这种感觉让她觉得自己的胃是空的,很饿,所以不停地寻找吃食来填饱自己,肚子发出的饥叫并非真实的,而是这个怪物在她肚子里一遍又一遍的低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