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是真的 ...
-
门铃在上午十点整准时响起,清脆又带着点不容置疑的意味。
林理名拉开门。
门口站着一个年轻女人。黑色吊带外罩着件宽大的牛仔外套,拉链没拉,露出清晰的锁骨和一段纤细的脖颈。下身是条破洞牛仔裤,脚上一双看起来穿了不少年头的匡威鞋。她没化妆,脸色很白,鼻尖有点红,像是没睡好,但一双眼睛清亮锐利,直直地看向林理名,没有丝毫闪躲,手中拿着一个略显陈旧但很硬挺的牛皮纸文件袋。
“林女士?我是诗织。”
声音和昨晚电话里一样,冷静,甚至有点冷感。
林理名侧身让她进来。诗织的步伐很稳,走进这间过于整洁昂贵的公寓,目光快速而不动声色地扫过四周,没有流露出任何局促或惊叹,像是在评估一个陌生环境的风险等级。
“坐吧。”林理名指了指客厅沙发,自己在她对面坐下,双腿交叠,姿态是习惯性的主导者模样,尽管身上只是件简单的家居服,“喝点什么?”
“不用,谢谢。”诗织坐下,将文件袋放在膝盖上,双手交叠压着,背脊挺直,“直接谈正事吧。”
林理名打量着她。很年轻,大概不到三十?五官其实很精致,但被那种冷淡又带点戒备的神情掩盖了。身材比隔着电话想象的要更……玲珑有致一些。以她惯常看人的精准,这女孩身上有种矛盾的气质——艺术生的不羁混合着某种奇异的原则感,还有眼底那抹藏得很好的、被逼到绝境的倔强。
“好吧,”林理名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支在膝盖上,“诗织小姐,首先,我需要纠正你一个错误。我确实曾在公关行业,但昨天下午,我已经正式离职。所以,你现在雇佣的,是一个失业人士。”
诗织的脸上闪过一丝极细微的讶异,但很快消失。“我需要的不是您之前的职位,是您这个人具备的能力。”
这话说得相当直接,甚至有点冒犯,但奇异地,林理名并不讨厌。比起虚与委蛇的客套,这种单刀直入的坦诚在眼下反而更有效率。
“哦?什么能力?”
“洞察、策划、应变、表演,以及……”诗织的目光落在林理名即使居家也一丝不苟的头发和过于平静的脸上,“……情绪控制能力。”
林理名轻轻挑眉:“听起来你像是在找一个高级特工,而不是一个女朋友。”
“某种程度上,是的。”诗织毫不回避,“我需要您潜入我的生活,扮演我的恋人,接近并获取另一个人的信任,最终目的是……”她打开文件袋,取出几页纸,递了过去,“拆穿她长期抄袭掠夺我音乐作品的事实。”
林理名接过那几页纸。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对比分析,手写笔记,日期标注,还有一些音频片段的频谱对比图。证据罗列得清晰甚至有条理,带着一种偏执的认真。
她快速浏览着,大脑已经开始本能地评估信息的可信度、任务的可行性以及潜在风险。酒精带来的混沌感逐渐褪去,一种熟悉的、处理复杂问题的兴奋感细微地苏醒。
“苏琪。最近势头很猛的唱作才女。”林理名放下资料,语气听不出波澜,“你的前队友?”
“算不上队友。曾经在一个校园乐队待过很短时间,后来她选择了更‘光明’的路。”诗织的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只有冷硬的事实,“这些是她近年来发表的作品,与我的未公开手稿和小样核心部分的重合度。她通过某些途径拿到了我的东西。”
“证据链不算完美,很多是间接推论和时间上的巧合。”林理名客观评价,公关人的本能开始抬头,“即使曝光,也很容易被她反咬成蹭热度或者灵感撞车。”
“我知道。”诗织的眼神沉静却执拗,“所以需要更直接的证据,或者……让她自己露出马脚。她现在很爱惜羽毛,立的是原创才女的人设,如果被爆出感情上也……不那么单纯,会对她的商业价值造成巨大打击。这就是我需要一个‘女友’的原因。”
林理名看着她。这个女孩的逻辑清晰得可怕,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决绝,为了夺回自己的东西,不惜把自己和别人的私生活都变成武器。
“为什么找我?”林理名问出最后一个,也是最关键的问题,“我们素不相识。”
诗织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权衡如何回答。“我研究过很多人。您在处理复杂舆情和塑造公众形象方面的案例很厉害。而且,您看起来……”她斟酌了一下用词,“不像会对无聊的事投入多余感情,足够冷静,也足够有手段完成这件事。恰巧,您刚离职,时间上应该有空隙。”
足够冷静。有手段。时间上有空隙。林理名在心里重复着这几个词,嘴角扯起一个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评价得真精准。
她靠在沙发背上,目光重新落在诗织身上,从她微微绷紧的下颌线看到她放在膝盖上、微微蜷起的手指。
“装女友三个月,拆穿那个抄袭你的假淑女。”林理名总结道,指尖在沙发扶手上轻轻一点,“报酬呢?你打算付多少?按我过去的薪水算,恐怕你付不起。”
诗织迎着她的目光,那双清亮的眼睛里没有任何退缩:“您开价。或者……我可以用来抵债的东西,不多,但或许您会感兴趣。”
“哦?比如?”
诗织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林理名,视线忽然极快地、难以察觉地扫过林理名家居服下平坦的胸部区域,然后迅速回到她的脸上。一个几乎不能称之为注视的动作,但林理名捕捉到了。
林理名忽然想起昨晚电话里,自己那句带着醉意和嘲弄的“情感租赁服务”。一个荒谬的念头闪过脑海。难道……
“诗织小姐,容我冒昧问一句,你昨晚打电话之前,是不是还听说了些关于我的……其他不实信息?比如,我可能对‘扮演’女友这种事,有某种特别的……偏好或资质?”
诗织的表情瞬间变得极其不自然,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漫上一层薄红。她张了张嘴,似乎想否认,但又意识到自己的确理亏,最终硬邦邦地憋出一句:“有人提过一句,说您可能……比较擅长处理这类涉及形象颠覆的案例,因为您看起来……呃……比较有中性气质。”
中性气质。好一个委婉的词。
林理名几乎要笑出来。所以这姑娘不仅是找公关,还是找个看起来“像那么回事”的公关来扮女友。她是不是还担心自己找个过于女性化的,会演不像?
她看着诗织那副强作镇定却连脖子都红了的模样,忽然觉得有趣极了。被裁员以来的憋闷和虚无,似乎找到了一个奇怪的出口。
她身体前倾,靠近了些,目光落在诗织因为紧张而微微起伏的胸口,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玩味的恶意:“那么,为了确保我们的‘演出’逼真,需不需要我现在向你证明一下,我某些方面的……‘真实性’?或者,诗织小姐165,45公斤的数据,是不是真的……不需要额外垫料?”
诗织的脸轰一下全红了,不是羞涩,是纯然的恼怒和窘迫。她猛地站起来,牛仔外套的衣襟都因为动作幅度而晃荡:“你!……林女士!我不是那个意思!我……”
“那你是什么意思?”林理名好整以暇地看着她,欣赏着对方难得的失控。这种感觉久违了,带着点恶劣的痛快。
诗织深吸一口气,像是极力要把那股羞愤压下去,胸口确实因为情绪激动而明显起伏着。她盯着林理名,几乎是咬着牙说:“我现在就可以向您证明,我165,45公斤,根本、不需要、那种东西!”
林理名的目光顺着她的话,自然而然地落在她牛仔外套敞开的区域。黑色吊带包裹着起伏的曲线,确实……天赋异禀。
她忽然笑了,不是惯常那种社交化的弧度,而是真正被逗乐了的、从喉咙深处溢出来的低笑,带着点叹服的意味。
“现在……”她慢悠悠地开口,目光里掺进一丝戏谑,“像真的了。”
诗织一口气没上来,狠狠瞪她:“因为!被你!气、肿、了!”
最后三个字简直是从牙缝里迸出来的,带着一种孩子气的、豁出去的恼怒。
林理名看着她炸毛的样子,笑得更大声了些。笑了几声,她才慢慢收住,擦了擦眼角并不存在的泪水,重新恢复那副冷静的模样,只是眼底还残留着一点未散尽的笑意。
“好了,不逗你了。”她摆摆手,指了指沙发,“坐下吧。你的委托,我接了。”
诗织还站在原地,胸口微微起伏,瞪着她的眼神像是想扑上来咬她一口,但又强忍着。那副样子,比起刚才那个冷静谈判的贝斯手,生动了不止一点半点。
“装我女友三个月。拆穿苏琪。”诗织重复着核心条款,声音还有点硬。
“嗯。”林理名颔首,恢复谈判姿态,“公关费,按项目打包计,预付百分之五十。具体金额和合同细节,今天下午我会发给你。”
诗织像是终于冷静下来,沉默地点了点头。她重新坐下,拿起那个牛皮纸袋,从里面又抽出一份更正式的合同草案,递给林理名:“这是初步拟的,您先过目。”
林理名接过合同,目光落在纸页上,但眼角的余光却还停留在诗织依旧泛着红晕的耳廓和强装镇定的侧脸上。
三十五岁生日后的第一天。失业的第一天。
她接下了一份离奇的工作,雇主是一个会因为被调侃身材而炸毛的年轻贝斯手。
生活还真是处处有惊喜。
或者说,荒诞。
她捻着纸页,嘴角勾起一个无人察觉的、极浅的弧度。
或许,这样也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