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万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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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子还是记忆里的样子，低矮的土坯房，坑坑洼洼的土路，路边的野草长得疯快，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陌生又熟悉。村里人看到我带着一个穿着干净、气质出众的男生回来，都投来好奇的目光，窃窃私语着。
村长早已在村口等着我们，看到我，眼里满是复杂的情绪，有心疼，有无奈，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他没多说话，只是带着我们往家里走，那个所谓的家，不过是一间破旧的土坯房，四面漏风，屋里阴暗潮湿，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霉味和酒味。
阿爸的遗体已经被村里人简单安置好了，躺在堂屋的木板上，盖着一块破旧的白布。我站在门口，迟迟不敢迈进去，心里没有太多的悲伤，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麻木，还有深入骨髓的恐惧。奚隙琉紧紧牵着我的手，给我传递着力量，让我不至于瘫软在地。
接下来的几天，奚隙琉一直陪在我身边，帮着村里人一起打理丧事。他从小养尊处优，从未做过这些粗活，却毫无怨言，跑前跑后，帮着搭灵棚，买祭品，招待前来吊唁的村民，做得井井有条。村长和村里人看在眼里，对他也多了几分感激和赞许。
我大多时候都沉默地站在一旁，看着忙前忙后的奚隙琉，心里满是愧疚。他本该在明州的家里享受悠闲的假期，却因为我，来到这个偏僻落后的大山里，做这些他从未接触过的事情。可他从来没有一句抱怨，每次看向我，眼里依旧是满满的温柔与心疼。
丧事办得很简单，按照山里的习俗，三天后，阿爸便入土为安了。
下葬的那天，下了一场小雨，淅淅沥沥的，打湿了山间的草木，也打湿了我的衣角。看着那座新堆起来的土坟，我心里没有太多的波澜，只觉得一切都像一场荒诞的梦。
丧事结束，村里人陆续散去，村长帮我们收拾了一下家里的屋子，虽然依旧破旧，但总算能住人了。夜晚，山里格外安静，只有窗外的虫鸣和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屋里点着一盏昏黄的灯泡，光线微弱，映着屋里简陋的陈设。
我和奚隙琉坐在床边，他轻轻揽着我的肩膀，低声安慰我：“都过去了，别想太多。”
我靠在他的怀里，感受着他的温度，心里稍稍安定了一些。“嗯，都过去了。”
就在这时，院门被轻轻敲响，村长的声音传了进来：“纪泉，你开下门，村长有话跟你说。”
我起身去开门，村长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根烟，眉头紧锁，脸上满是为难的神色。他走进屋里，目光扫了一眼屋里的奚隙琉，顿了顿，似乎有话想说，却又碍于奚隙琉在，不好开口。
奚隙琉很懂事，看出了村长的顾虑，站起身，温柔地对我说：“我去外面院子里透透气，你们聊。”说完，他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转身走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屋里只剩下我和村长两个人，昏黄的灯光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村长坐在破旧的木凳上，沉默了许久，终于开口，声音沙哑而沉重：“纪泉，村长知道你不容易，这些年，苦了你了。”
我低着头，没有说话，手指紧紧攥着衣角。
“但是，”村长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坚决起来，“纪泉，大学，你别去上了。”
我猛地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看着村长，眼睛瞪得大大的：“村长爷爷，您说什么？”
“我说，大学你别去读了，回山里来吧。”村长叹了口气，眼神里满是无奈，“村里本来供你去明州借读，就已经掏空了家底，现在你爸没了，家里一分钱都没有，村里也实在拿不出钱供你上大学了。纪泉，你也体谅体谅村里，体谅体谅村长。”
“我不！”我几乎是立刻反驳，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眼泪又一次涌了上来，“我不回去，我要上大学！我好不容易考上了京都的大学，我不能不去！”
那是我所有的希望，是我拼了命从大山里爬出来的目标，是村里所有人最初的期望，我怎么能说放弃就放弃？
“你以为村里想让你放弃吗？”村长的声音也提高了几分，带着一丝苦涩，“可现实摆在眼前，没钱！你拿什么去上大学？学费，生活费，哪一样不需要钱？你爸没了，你一个人，怎么撑得起来？”
“我可以打工，我可以申请助学贷款，我可以自己赚钱供自己读书！”我哽咽着说，每一个字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村长爷爷，我能行的，我真的能行的，求您，别让我放弃。”
我从小就知道，读书是我唯一的出路，是我走出大山的唯一机会，我付出了那么多的努力，熬过了无数个挑灯夜读的夜晚，终于等到了录取通知书的希望，我怎么能甘心就这样放弃？
“助学贷款？打工？”村长摇了摇头，语气坚决，“你一个山里的孩子，在外面无依无靠，怎么可能撑得下来？纪泉，听村长一句劝，回来吧，山里虽然穷，但至少能活下去。你大学通知书也拿到了，也算给林家村争了光，完成了村里的心愿，够了，真的够了。”
“不够！”我嘶吼着，眼泪疯狂地掉落，“远远不够！我要去上大学，我要去京都，我要和奚隙琉一起，我不能留在山里！”
村长看着我激动的样子，脸色沉了下来，不再跟我多说，猛地站起身，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力气大得让我挣脱不开。“纪泉，你太固执了！既然你不听劝，那村长只能把你锁起来，等你想通了，再放你出来！”
我拼命挣扎，却根本不是村长的对手，他力气很大，拖着我就往屋子旁边的柴房走。柴房又黑又小，堆满了干枯的柴火，弥漫着灰尘和霉味，阴暗又潮湿。
“放开我！村长爷爷，您放开我！我要出去，我要去上大学！”我哭喊着，用力挣扎，手脚并用，却依旧被村长硬生生推进了柴房里。
“砰”的一声，柴房的木门被重重关上，紧接着，传来了铁链锁门的声音，冰冷的铁链锁住了木门，也锁住了我所有的希望。
我扑在门上，用力拍打着，哭喊着，声音嘶哑：“开门！放我出去！村长爷爷，您放我出去！我不要留在山里，我要去京都，我要找奚隙琉！”
门外，村长的声音带着一丝不忍，却依旧坚决：“纪泉，你好好在里面反省反省，想通了，村长就放你出来。你注定是林家村的人，就该留在林家村。”
说完，村长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寂静的夜色里。
柴房里一片漆黑，只有门缝里透进来一丝微弱的光亮，空气中满是灰尘和柴火的味道，呛得我喘不过气。我靠在冰冷的木门上，浑身无力地滑坐在地上，眼泪无声地流淌，打湿了身前的地面。
我一遍遍地喊着奚隙琉的名字，声音在狭小的柴房里回荡，却没有任何回应。
奚隙琉，你在哪里？
你不是说会一直陪着我吗？你不是说不管发生什么，都会在我身边吗？
我好害怕，这里好黑，好冷，我不想被锁在这里，我不想放弃我的大学，我不想离开你。
我蜷缩在柴房的角落，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膝盖里，无声地哭泣。脑海里全是奚隙琉温柔的脸庞，是他牵着我的手填报志愿的样子，是他抱着我安慰我的样子，是他说要陪我去京都的样子。
可现在，他不在。
从村长找我说话，到把我锁进柴房，从头到尾，奚隙琉都没有出现过。
他就那样安安静静地待在院子里，没有听到我的哭喊，没有看到我被锁进黑暗的柴房，没有在我最需要他的时候，伸出手拉住我。
山里的夜越来越冷，冰冷的寒气从柴房的缝隙里钻进来，裹住我的身体，冻得我浑身发抖。我哭累了，喊哑了，只能蜷缩在角落里，望着那扇紧锁的木门，心里满是绝望。
我以为他是我的光，是我走出大山的依靠，是我未来所有的憧憬。可在我最无助，最需要他的这一刻，他却消失在了我的视线里，消失在了这片困住我的大山里。
门缝里的光亮渐渐淡去，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将我彻底包裹。柴房里只有我微弱的抽泣声，和窗外无尽的虫鸣，交织成一曲绝望的歌谣。
我不知道自己要在这里被关多久，不知道村长什么时候才会放我出去，更不知道，我的未来，我的大学，我的奚隙琉，还会不会在原地等我。
我只知道，此刻的我，被困在了这座生我却从未养我的大山里，被困在了这间阴暗冰冷的柴房里，像一株被掐断了根茎的野草，在黑暗里，慢慢失去所有的希望。
奚隙琉，你到底在哪里……
我好想你。
好想，和你一起去京都。
好想，握住你的手，再也不放开。
可现在，我连伸出手的机会，都没有了。
黑暗吞噬了一切，只剩下无尽的寒冷与孤独，将我牢牢困住，无处可逃。
万一奚隙琉是真的没听到呢？
万一奚隙琉只是经过舟车劳顿已经很累了，在旁边打瞌睡睡着了呢？
万一奚隙琉会来找我呢？
万一呢……
万一真的像蒋阿姨说的那样，他的病没好全，怎么办？
万一这段时间的美好时光只是他给自己的“白骑士”任务怎么办？
万一他从头到尾都没爱过我怎么办？
万一呢……
万一呢……
万一……呢……
我突然很想哭。
看啊，没了我阿爸，我过得也不好。
看啊，有了奚隙琉，我过得也不一定好……
我靠在木门上，缓缓闭上眼，眼泪依旧在无声地滑落，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碎成一片绝望的水渍。
窗外的风还在吹，虫鸣还在响，山里的夜，漫长而又无望。
而我，还在等一个不会出现的人，等一个遥不可及的未来。
柴房的门，紧紧锁着，像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隔开了我与光明，隔开了我与他，隔开了我拼尽全力想要抓住的一切。
我就这样蜷缩在黑暗里，一遍遍地念着他的名字，直到声音嘶哑，直到意识模糊，直到被无尽的绝望，彻底淹没。
没有光，没有暖，没有奚隙琉的温柔，只有这座大山，这间柴房，这把冰冷的铁链，和一个被折断了翅膀，再也飞不出大山的我。
奚隙琉，我不信你听不到。
奚隙琉，我宁愿你是个聋子是个瞎子是个行动不便的残疾人……
至少……我还能选择自欺欺人。
至少……我还能劝说自己，你不是不爱我，你只是行动不便。
至少……我还有别的选择，而不是选择相信你的“白骑士”任务就此结束了。
至少这样子你不会是哑巴，我还能再听到你说“我爱你”。
奚隙琉，我好想你啊。
奚隙琉，你救救我好不好？
奚隙琉，我求求你了……
奚隙琉，你别不理我啊……
奚隙琉……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万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