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 5 章 ...
-
陈望夏情不自禁地跳下车,没管书包,朝赵见川走去。
他也朝她走来。
目光在半空交汇,谁也没先移开,就这么对视片刻。
赵见川弯唇笑起来,牵动脸上伤口,嘶了声。就在陈望夏以为他是对她笑时,他朝她身后的外婆和狗叔打招呼:“周阿婆,狗叔。”
外婆望着他脸上的伤,有点不忍心道:“以后别打架了。”
他只是笑。
那些男生嚷嚷着接着打。
赵见川朝他们晃几下手,语气欢快,像个惦记着吃饭的大型狗狗:“不打了,回家吃饭去。”
陈望夏张了张嘴,莫名想说些什么。赵见川与她擦肩而过,径直往她那一条路走去。
有一瞬间,他们落到地上的身影重叠到一起,很快又分开。
对啊,差点忘了。
赵见川现在不认识她,她对他来说是个陌生人。
陈望夏侧头,看着他逐渐消失在夕阳的尽头,直到快要看不见,她才收回视线,看向其他人。
几个男生不服气,还想追上去继续跟他打架:“有本事你别走,给老子回来,再打一次。”
为首的男生倒是冷漠地插兜站一边,没说什么。
狗叔拦住他们。
“给老子滚开!”他们怒火冲天,死瞪着赵见川离开的方向,“我操他大爷的,贱人的儿子果然也是贱人,狗杂种就是欠揍。”
陈望夏挑了下眉。
她身边很少有人骂脏话,即使骂人也是不带脏的阴阳怪气,讲究气死你,又不让你挑出毛病。
忽然听见这么直白的骂人话,陈望夏不太适应。
狗叔还在用身体拦住他们,不停地摆手,接着又打手语。她猜大概是劝他们不要再打架。
他们出不了这口气,愈发不耐烦,态度自然好不到哪里去。
“瞎比划什么,看不懂。”
三轮车传出动静,陈望夏回头看,见外婆要下来,忙去扶。
外婆不想他们误入歧途:“你们才多大,十几岁年纪,该好好读书,怎么整天喊打喊杀。”
他们不是尊老爱幼的人,“呸”了声,不屑地说:“关你屁事,周阿婆,别以为你年纪大,就可以对我们指手画脚了。”
“再不滚开,连你们也揍。”说着,就要动手推她和狗叔。
为首的男生正要开口。
陈望夏挡在外婆身前,瞪着他们:“你们敢碰他们试试?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好大的口气哦。”
“吓死我了。”
几个男生一人一句。
寸头男生轻蔑地打量着她,眼神满是不怀好意:“哟,你是谁啊,还让我们吃不了兜着走。”
“关你们屁事。”陈望夏拿他们说过的话来怼他们。
有男生在过年的时候见过陈望夏一面,因为她长得白,又漂亮,言行举止跟他们这些人不太一样,全身上下都是牌子货,一看便是从城里来的,所以他记得她。
他跟他们说:“她好像是周阿婆的孙女,城里来的。”
“啧。”
“管她是谁,打一顿就老实了。”另一个男生推了陈望夏一把,又推了她身后的外婆一把。
陈望夏狠狠地抓他脸。
“我操你妈的。”男生不经激,“老子看你是找死。”
陈望夏极少直白地骂人、怼人,也不怎么会。可有样学样,她却是会的:“操/你爸去吧。”
狗叔担心男生伤到陈望夏,拉到她身后,使劲地推开他们。
外婆忙不迭从陈望夏裤兜里拿出手机:“我这就打电话给你们爸妈,让他们过来看看。”
他们变了脸色:“你敢?”
她用粗粝的手指长按手机,解开锁,按电话号码,看样子是真要打:“看我敢不敢。”
为首男生终于开口:“走吧。”
他们立刻散了。
等他们走远了,陈望夏歪头看外婆:“你不记得我的电话号码,记得他们爸妈的电话号码?”
外婆塞手机回她裤兜,小声说:“骗他们的。”
狗叔确定他们走的方向跟赵见川相反,松了口气,示意她们上三轮车,再不回去,天就要彻底黑了,到时候路不太好走。
陈望夏又扶着外婆上去,坐稳后,装作不经意地问:“外婆,他们为什么要打那个人?”
外婆的神色微妙。
“唉,你不用管,以后离他们远点,安心学你的习。”
“我……”
外婆打断她:“你爸妈接下来都没时间回长乐镇,过几天就要开学了,我带你去学校。”
陈望夏抿唇:“哦。”
怕追着问,外婆会怀疑,她只好收起自己的好奇心了。
“没忘就行。”
她想了想,又说:“我一个人去学校也行的。”
外婆不放心:“这怎么行,你爸妈只在过年的时候的时候才带你回来一次,你对长乐镇不熟悉,还是我带你去学校比较好。”
陈望夏低着头,靠在她肩膀上:“那就外婆带我去。”
*
长乐镇大部分房子都不高,跟城市那些动辄几十层的房屋不同,这里最高的只有三层,一般是两层,但也有不少仅一层的平房。
陈望夏外婆家是三层的自建楼房,门前空地分成两部分,一部分种菜,一部分拿来养鸡鸭。
三轮车刚停到门前,她就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鸡屎鸭屎味道。
不过这些鸡鸭是围起来养的,就算有鸡屎鸭屎,也不会弄到遍地都是,而且外婆定期会清理。
陈望夏目光移到门口。
门口两侧墙贴着对联,整天面朝太阳,被晒得褪色了。
斜对面有两张小木凳,那是过世外公做给外婆的,因为外婆有空就喜欢坐在门口跟邻居聊天。
一切跟她记忆里的相差无几,熟悉感扑面而来。
陈望夏拎行李下车。
外婆跟在她后面,狗叔还有事要做,不顾外婆要留他吃饭,放下她们就开着破破烂烂的三轮车走了,开火时“嘟嘟嘟”响。
她们目送他离开。
外婆有些感慨:“你狗叔真没得说,总不计回报帮镇里人,可惜是个哑巴,又穷,即使长得还可以,也没人愿意嫁给他。”
陈望夏好奇:“他是天生就不能说话,还是后天造成的?”
她以前没怎么问过有关狗叔的事,对他一无所知,现在想想,多了解周围的人或事,还是很有必要的。
“天生的。”
外婆掏出钥匙开锁,推门进去:“楼上的房间,我都收拾干净了,你喜欢哪间就住哪间。”
楼下一间房,是她常住的,楼上两间是给孩子们回来住的。
进屋后,陈望夏习惯性随手关门。外婆挂好钥匙,打开灯:“这里不是你们那里,进出不用总关门,晚上睡觉前再关。”
陈望夏又把门拉开了。
外婆摸了下她头:“你先上楼收拾东西,我去做饭,今天炖了鸡汤,你待会可得多喝两碗。”
“遵命!”
“还遵命,给我搁这儿唱戏呢。”外婆打趣道,围上围裙朝厨房去。
“我上去了。”
陈望夏踩着“咔擦”作响的木梯上楼,选了靠楼梯口近的那一间房。收拾东西之前,她给江柔发了条短信,说自己到外婆家了。
可能是工作忙,江柔没有立刻回。陈望夏习以为常,没等她回,放下手机,开始收拾东西。
快收拾完时,她发现房间窗是开着的,连忙伸手去关。
关到一半,突然停下来。
奇怪。
今天好像没看见鬼?
虽说她对鬼避之不及,很少跟鬼打交道,看见了会当没有看见,更不想遇到鬼,但架不住每天都会在路上看见游荡的鬼。
从火车站到外婆家这段长路,居然没有一个鬼。
上下几千年,每个地方都死过人,陈望夏见过不少死了上千年的鬼,长乐镇不可能没鬼。
难道她回到过去的这段时间,暂时看不见鬼了?
如果是真的,那太好了。
四舍五入,也算提前适应以后看不见鬼的日子。
陈望夏感觉生活充满盼头。
收拾到晚上八点,楼下传来外婆的声音:“夏夏,我出门买包盐,你有空下来看汤热了没。”
她下楼:“我去买吧。”
外婆解围裙的动作一顿:“你又不知道小卖部在哪儿。”
陈望夏当然知道小卖部在哪儿,过去的她经常从那里买笔和本子,还偶尔帮外婆买东西,不过现在的她应该是不知道的。
“你可以告诉我呀。”
大晚上的出门,正好验证一下她在过去是不是真的看不见鬼了。
“也行,我眼睛不好,晚上走路有点看不见。小卖部离我们家不远,路也不难记,直走就行,记得带手机,有事打电话。”
外婆拿手电筒给她。
“好嘞。”陈望夏握着手电筒,轻车熟路走向小卖部。
五分钟后,到了。
小卖部老板是位老阿婆,儿子和媳妇带着小孙子进城务工去了,扔下个小孙女在长乐镇读小学,老阿婆正抱着小孙女看剧。
挂在小卖部门口的老灯泡发出微弱光芒,笼罩着她们。陈望夏走进去:“你好,买一包盐。”
老阿婆耳背,没听见。
小孙女推了推她的手:“奶奶,有人来买盐。”
老阿婆这才起身拿盐,她走得很慢。陈望夏也不催促,早就适应老阿婆这样的慢速度了。
“还要别的吗?”
陈望夏又选了包虾条和两条冰棍:“就这几样。”
小孙女迈着短腿走到柜台前,爬上来数数:“盐,1块,虾条,5毛,冰棍2毛一条,2条是4毛。姐姐,一共是1块9毛。”
“哇,好厉害。”
她先夸夸,再给2块钱。
小孙女颇为自豪,笑了起来。老阿婆颤抖着手拉开钱柜子,眯着眼找,想还1毛钱给她。
陈望夏捧着这几样东西:“不用找了,能给我个袋子吗。”
老阿婆锁上钱柜,转而给她找袋子,随口问:“孩子,你看着面生,不像是我们这里的人。”
陈望夏乖乖站门口等:“我外婆是这里的人。”
“你外婆是谁?”
她说了外婆的名字。
“原来你是周阿婆的孙女啊。”老阿婆找了很久只找到一个破洞的袋子,“只剩这个了。”
老阿婆地笑了笑:“它上边的小洞不是被虫子咬的,是我孙女抓破的,别嫌弃。”
“没事,它也行。”陈望夏明知故问,“您认识我外婆?”
“何止认识,我一有空就去找你外婆唠嗑,你外婆一有空就来找我唠嗑。”老阿婆往袋子里多装了块糖,“请你吃块糖。”
“谢谢。”话间,陈望夏感觉身后好像有人,下意识回头,目光猝不及防地撞入一双眼睛。
很快,赵见川的声音传进她耳中,带着笑意:“麻烦让让。”
她让开了。
他抬起手,放散发着酱油味的白色罐子到柜台。
“打三斤酱油。”
老阿婆不是第一次给人打酱油了,拿过白罐就到后头去。
陈望夏拎着袋子,立在一旁,迟迟没走,不自觉盯着他。落差太大了,前不久他还只是个冷冰冰的鬼,现在是脸上挂着彩的正常人。
他似乎并未把打架时受的伤放在心上,一看就没处理过这些伤,皮肤表面还有斑驳血渍。
赵见川察觉到她的眼神,歪了下头:“你看着我干什么?”
陈望夏转开头,决定睁着眼睛说瞎话:“我没在看你,在看你后边的辣条。”
他后边的确有辣条,赵见川挑眉:“我挡住你拿辣条了?”
陈望夏点头如捣蒜。
这次轮到赵见川给她让路了:“不好意思,你拿吧。”
说出去的话如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陈望夏只好硬着头皮去拿了三包辣条。
有几个男子从小卖部门口经过,他们说着话:“你们刚刚有没有留意她屁股,又大又圆,腰还那么细,看得我快硬了。”
“不瞒你们说,她给我按摩的时候,我都爽到飞起来了。”
陈望夏听得直皱眉。
“她真的只按摩,不做那种事?”在他们眼里,好看的女人收钱帮人按摩,多半有特殊服务。
赤着胳膊的男人挠了挠胳肢窝,眼神下流:“她不跟我们做,谁知道有没有跟别人做呢。”
另一个男人蠢蠢欲动。
“等发工资了,我也要找她按摩,嘿嘿嘿……”
他们最后面还有个人,生得很矮,他插话说:“她老公死了这么多年,就没想过改嫁?”
赤胳膊男人笑扫了他一眼:“你想娶她?那可是个瞎子。”
“长得这么好看,是瞎子我也认了。”
“啧,她还有个十几岁的儿子和在医院躺着的母亲呢,你兜里的才几个钱,够养他们?”
话音刚落,一瓶水从小卖部砸出来,砸中赤胳膊男人的头。
他回头:“谁砸我?”
陈望夏亲眼目睹赵见川拿起一瓶水砸过去后,表面风平浪静,内心惊涛骇浪。他们说的不会是赵见川母亲吧?
他家庭情况还挺复杂。
陈望夏没吭声。
可即便她不说话,那些男人也能猜到是谁砸的。
赵见川单手拎白罐,连正眼都不看他们,一边掏兜给买酱油和扔出去那瓶水的钱,一边对他们说:“再多说一句,你们今晚不用走了。”
他们知道赵见川平时看着没什么攻击性,打起架来却非常狠。
跟不要命似的。
又因为他是未成年,闹大了进公安局,也只是被口头批评两句,他们这些成年人就不一样了。
他们都不想和他动手,闭上嘴,夹起尾巴灰溜溜跑了。
陈望夏依然安静如鸡。
赵见川没久留,抬步离开小卖部。过了几秒,她拔腿追出去。
“赵见川,别走!”
他长腿微顿,侧过身来:“你怎么知道我叫赵见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