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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鸣音喉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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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阙城,金銮殿。
晨曦的金辉,穿不透殿内凝滞如铅的空气。文武百官垂首肃立,鸦雀无声,唯有玉笏轻碰的细微声响,敲打着紧绷的神经。龙椅上,年轻的皇帝楚彻,明黄龙袍下的身躯坐得笔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冷的扶手,看不出喜怒。他登基不久,这龙椅,远不如看上去那般安稳。姑母楚湘意外离世,留下的不仅是鸣音阁这个庞然大物,还有眼前这个……锋芒渐露的表妹。
“陛下!”御史大夫闻子灵,清癯的面容上刻着风霜,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钉,凿进死寂的大殿,“臣,弹劾吏部尚书周崇!其子周显,于博古斋强夺前朝玉佛,纵奴行凶,伤及无辜!更与来历不明之古董掮客仓廪过从甚密,行踪诡谲!周崇身为一品大员,治家不严,教子无方,更涉结交奸佞之嫌!请陛下,明察严惩!”
话音落,殿内落针可闻。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都投向了吏部尚书周崇,以及他身后那位面容温润如玉的三皇子楚珏。
周崇粗笨的身躯微微一颤,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他慌忙出列,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带着哭腔:“陛下!臣冤枉啊!犬子年少无知,或有顽劣,但绝无勾结奸佞!闻御史……闻御史这是欲加之罪!”他猛地抬头,看向三皇子,眼神里满是求救的意味。
楚珏眉头微蹙,脸上依旧是那副悲天悯人的温润。
“闻御史,”工部侍郎李崇慢悠悠地出列,脸上挂着皮笑肉不笑的神情,“周尚书乃国之柱石,劳苦功高。仅凭些许市井流言,便弹劾重臣,是否……太过草率?况且,近日荧惑守心,天象示警,人心惶惶。当务之急,应是斋戒祈福,安定社稷。此等小事,何须在朝堂之上,徒增纷扰?”他巧妙地将话题引向“天象”,试图转移焦点。
“小事?”兵部将领白原冷哼一声,声如洪钟,“李侍郎此言差矣!荧惑守心,主大凶!若朝中有蠹虫作祟,祸乱朝纲,岂是斋戒可解?闻御史所奏,条理清晰,人证物证俱在!周显当街行凶,众目睽睽!仓廪行踪诡秘,非奸即盗!周崇难辞其咎!此等败类不除,何以安民心,正朝纲?!”老将军声若雷霆,震得殿梁嗡嗡作响。
朝堂之上,瞬间分成几派。三皇子党羽力保周崇,清流派支持闻子灵,中立派则因“荧惑守心”和“妖邪作祟”人人自危。
楚彻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缓缓扫过下方,最终落在了大殿角落,那道一直沉默如磐石的玄色身影上。
“鸣音阁司主,”楚彻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瞬间压下了所有嘈杂,“荧惑守心,妖邪作祟之说,由你而起。周显之事,亦涉奸佞。此事……你,可有话说?”他将一个烫手山芋,精准地抛给了从云。
所有的目光,瞬间聚焦。
从云缓缓出列。玄色云纹袍服衬得她肌肤冷白如新雪,墨发一丝不苟地束在墨玉冠中,身姿挺拔如孤峰寒松。她步履沉稳,走到大殿中央,目光平静地扫过周崇、李崇、徐怀仁,最后落在楚彻身上。墨瞳幽深,无波无澜。
“回陛下,”她的声音清冽,如同冰泉滴落玉盘,不高,却清晰地穿透所有杂音,“闻御史所奏周显之事,鸣音阁确有详查。周显强买玉佛,纵奴伤人,证据确凿,无可辩驳。”她抬手,一枚留影石凭空出现,光华流转间,投射出周显在博古斋嚣张跋扈、家奴行凶的画面,铁证如山!
周崇面如死灰,瘫软在地。
从云话锋一转,目光如冷电般扫向站在鸣音阁长老队列中的两人——仓廪与仓慕。同为鸣音阁长老,仓廪主管外务采买,仓慕则坐镇“坤”部,掌管档案秘库。两人皆是一身玄袍,面容有几分相似,仓廪眼神略显精明外露,仓慕则沉稳内敛,此刻都低眉垂目,看不出异样。
“经查,”从云声音平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仓廪,假借商贩之名,实乃潜伏九阙城之邪修,专司销赃匿迹,传递邪物,与近日城中频发之妖邪事件,关联甚密!”
此言一出,大殿再次哗然!仓廪竟然是邪修?!还是鸣音阁的长老?!
仓廪猛地抬头,脸上满是惊愕与愤怒:“司主!冤枉!属下对鸣音阁忠心耿耿,岂会是邪修?!”他声音激动,眼神却飞快地扫了一眼身旁的兄长仓慕。
仓慕依旧低垂着眼帘,但袖袍下的手指,似乎微微蜷缩了一下。
楚珏眼中精光一闪,立刻抓住机会:“司主!仓廪长老乃鸣音阁肱骨!岂能仅凭一面之词便定其罪?莫非……是有人想借机铲除异己,清洗鸣音阁不成?!”他意有所指,矛头直指从云。
从云墨瞳深处寒光一闪,她并未直接反驳楚珏,而是继续道:“仓廪是否冤枉,自有公断。然,据静虚妖道供认,其所行邪阵,窃取国运龙气,污染灵脉,皆受三皇子府谋士冯夷指使!而冯夷……”她目光锐利地看向楚珏,“与仓廪长老,过从甚密!三殿下,您府上的肱骨之臣,又作何解释?!”
“从云!”楚珏温润尽失,脸色铁青,眼中怒火与惊惧交织,“你血口喷人!冯夷忠心耿耿,岂容你污蔑!静虚妖道之言,焉能取信!你……你仗着鸣音阁之权,仗着姑母(楚湘)的遗泽,便敢如此构陷皇子吗?!你这是要……颠覆朝纲!”他厉声指责,将“颠覆朝纲”的大帽子扣了下来。
“三殿下!我鸣音阁,承先长公主(楚湘)遗志,为守护翎朝安宁而设!何来颠覆之说?!”她猛地踏前一步,玄色衣袍无风自动,墨瞳深处,仿佛有冰封的火焰在燃烧,“静虚妖道之言,不足信?那冯夷府中密室搜出的蚀渊邪阵阵图、与仓廪往来的密信、以及沾染邪力的禁物,也是不足信吗?!”
仓廪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这是是栽赃!”他猛地看向仓慕,眼神中充满了求救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怨毒。
仓慕终于抬起头,他面容沉稳,眼神平静,对着皇帝楚彻躬身道:“陛下,司主。舍弟仓廪,或有失察之过,但勾结邪魔,断无可能!此证据……疑点重重,恐有栽赃陷害之嫌!恳请陛下,交由三司会审,详加核查!以免……冤枉忠良,寒了鸣音阁上下之心!”他话语恳切,看似为弟弟辩解,实则将矛头引向证据真伪,并暗示从云此举会引发鸣音阁内乱!
“仓慕长老所言极是!”内阁首辅向子諲,缓缓出列,声音带着深深的忧虑,“蚀渊之说,骇人听闻!冯夷、仓廪之事,证据虽在,然牵连皇子与鸣音阁长老,非同小可!是否……应暂缓查办,交由三司会审,详加核查,以免……朝局动荡,伤及国本?”他代表了部分中立派的担忧,怕牵连过广,引发朝堂地震。
“首辅大人此言差矣!”闻子灵立刻反驳,声音激昂,“蚀渊邪魔,祸乱天下!证据确凿,岂容拖延?!当以雷霆手段,犁庭扫穴!否则,贻害无穷!至于三殿下……”他看向楚珏,眼神锐利,“若真清白,何惧详查?交由三司会审,正可还殿下清白!”
楚彻沉默着。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沉重的压力让每个人都喘不过气来。楚湘的影子仿佛在眼前闪过,鸣音阁的权柄,蚀渊的威胁,朝堂的倾轧,亲情的牵绊……这一切如同乱麻,缠绕在他心头。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中——
“报——!!!”
一声凄厉的呼喊从殿外传来!鸣音阁“震”部弟子踉跄闯入,嘶声喊道:“陛下!药王庙邪阵爆发!蚀月大阵启动了!九阙城…危矣!‘坤’部‘坤’部座下弟子叛变!阵法核心被破坏了!”
仓廪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惊骇!
仓慕……他依旧低垂着眼帘,但嘴角似乎极其细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
从云墨瞳骤然收缩,蚀渊的反扑,竟如此迅疾猛烈!那个内鬼…是仓慕!
“陛下!”从云声音陡然升高“蚀渊狗急跳墙!请陛下即刻下旨,命鸣音阁全权处置!
“准!”楚彻的声音带着些决绝,“凡有阻挠平乱者,无论官职,格杀勿论!六部九卿,各司衙门,全力配合!违者,以谋逆论处!”
“臣,领旨!”从云躬身,声音清越,她猛地转身,大步流星向殿外走去!如同出鞘的利剑,直指那血月笼罩下的风暴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