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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鸮谋初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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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国公府,听雪轩。
窗外寒梅覆雪,室内暖炉生香。从云褪去玄色司主袍服,换上了一身素雅的月白常服,更衬得她肌肤冷白如新雪初霁。她坐在窗边,面前摆着一盘残局,指尖拈着一枚温润的白玉棋子,目光沉静地落在棋盘上,仿佛在推演着无形的战场。
这里是她的“家”,镇国公府。她是镇国公从砚早逝原配留下的嫡长女,身份尊贵,却也……如履薄冰。她的母亲,是当今圣上的姑姑——长公主楚湘。楚湘早逝,留下从云这根独苗,也留下了皇室血脉的尊贵与……无尽的猜忌。继母谢芷,出身商贾巨富谢家,精明干练,功利心极重,对这个拥有皇室血脉、如今更执掌鸣音阁大权的原配嫡女,态度复杂——既忌惮其权势,又想借其势,更多是保持一种审时度势的“中立”。父亲从砚,则是个典型的薄情寡恩、城府极深的笑面虎。他对这个女儿,表面关怀备至,实则充满算计与忌惮。他看重鸣音阁的权势,想借其力巩固家族地位,却又深深忌惮女儿的光芒太盛,威胁到他作为家主的权威。儿子从瑟,从云同父异母的弟弟,继承了谢芷的精明与从砚的薄情,贪得无厌,野心勃勃,视从云为眼中钉肉中刺,一心只想取而代之。女儿从衾,年纪尚小,心思单纯善良,对这位长姐既敬畏又有些亲近,在家族纷争中保持中立。
“大小姐,”一个身着深青色袄裙、气质沉稳、约莫四十许的妇人端着茶盏进来,声音温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她是曹瑾,长公主楚湘的陪嫁侍女,也是从云母亲最信任的心腹,如今是从云在府中最坚实的倚仗。“国公爷那边遣人来说,晚膳在正厅用,说有要事相商。夫人也特意叮嘱,让您务必早些过去。”
从云指尖的棋子轻轻落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声响。“知道了,瑾姨。”她声音平淡无波。要事?无非是看她刚接任鸣音阁司主,想借她的势,或是探听些风声,亦或是……从砚这个笑面虎,又要开始他的表演了。前世,她不屑于此,与家族关系淡漠。但这一世……她需要助力,哪怕是互相利用,哪怕是虚与委蛇。曹瑾的存在,是她在这座冰冷府邸中,为数不多的温暖与依靠。
“瑾姨,”从云端起茶盏,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秾丽的眉眼,却掩不住墨瞳深处那一抹冰冷的锐利,“我让你留意的事,可有进展?”
曹瑾走近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凝重:“回小姐,有眉目了。吏部尚书周崇府上的三公子周显,前几日在‘博古斋’与人争执,是为了一尊前朝玉佛,动静不小,惊动了巡城司,据说还牵涉到一位名叫仓廪的古董掮客。此人行踪诡秘,似乎与黑市有些关联。”
仓廪?从云墨瞳微缩。前世记忆翻涌!此人表面是古董贩子,实则是蚀渊在九阙城的一个中层联络人,专门负责销赃和传递情报!周显这个纨绔,果然又和蚀渊的爪牙搅在一起了!
“还有,”曹瑾继续道,“慈云观的静虚道长,上月十五,曾秘密去过三皇子府的‘清漪园’,是后门进的,逗留约莫一个时辰。接待他的,似乎是三皇子府上的首席谋士——冯夷。”
冯夷!从云唇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此人表面是三皇子的智囊,实则早已被蚀渊侵蚀,是蚀渊在皇族内部的重要棋子!静虚这个邪修头子,果然也搭上了这条线!
“另外,”曹瑾的声音更低了,“‘坎’部那边传来密报,在回溯荒冢封印破坏影像时,捕捉到一个模糊身影,手法诡谲,疑似蚀渊高阶爪牙。其灵力波动残留,与鸣音阁档案库中一份尘封记录——关于一个代号‘杳冥’的古老邪修——有相似之处。负责此档案的,是‘坤’部主事仓慕长老。”
杳冥!仓慕!从云心中警铃大作!杳冥,前世蚀渊在人界的重要头目之一,行踪诡秘,手段残忍!仓慕……这位鸣音阁元老级人物,表面德高望重,实则……前世在蚀渊之乱中,正是他暗中打开了鸣音阁的防御结界,导致阁内损失惨重!他是蚀渊埋在鸣音阁最深的一颗钉子!他竟然在负责杳冥的档案?这绝非巧合!
“继续留意。尤其是周显与仓廪、静虚与冯夷的往来。还有……”从云顿了顿,墨瞳中寒光爆闪,“严密监控‘坤’部主事仓慕长老!他的一举一动,每日行踪,接触人员,我要最详细的报告!另外,工部侍郎李崇、兵部武库司主事王振、钦天监监副徐怀仁这三人,也要重点监控!”
曹瑾心中剧震!监控仓慕长老?那可是阁中元老!小姐这是……发现了什么?但她深知从云行事必有深意,立刻应道:“是!老奴明白!会动用‘隐线’(楚湘留下的秘密力量)去办。”
“还有,”从云放下茶盏,目光扫过曹瑾,“府里……谢芷和从瑟那边?”
曹瑾眼中闪过一丝冷意:“夫人(谢芷)昨日召了她娘家兄长——工部员外郎谢远过府叙话,密谈许久。二少爷(从瑟)那边,小厮常往夫人院里跑,似乎在打听您鸣音阁的事务,尤其是……关于落霞渡行动的细节。另外……国公爷今日下朝回来,脸色阴沉,似乎……在朝堂上受了些气,与御史大夫闻子灵大人有关。”
闻子灵?从云墨瞳微动。这位闻大人,是朝中清流领袖,为人刚正不阿,前世在蚀渊之乱中,是少数坚持到最后、未曾屈服的忠臣。他弹劾从砚?看来父亲在朝堂的日子也不好过。谢芷和从瑟……果然又开始不安分了。从瑟打听落霞渡细节?是想找她的把柄?还是……另有所图?
“随他们去。”从云的声音冰冷,“盯紧即可。若有不轨……不必留情。”
“是。”曹瑾重重点头。
镇国公府,正厅。
晚膳的气氛,表面和乐融融,实则暗流涌动。
从砚端坐主位,面容儒雅,带着惯常的温和笑意,眼神却深邃难测,如同平静湖面下的暗流。他一身常服,举止优雅,言语间尽显世家风范,正是那副薄情寡恩、笑面虎的做派。继母谢芷坐在他身侧,一身华贵的绛紫色锦袄,妆容精致,笑容得体,八面玲珑地招呼着众人,眼神精明,时刻权衡着利弊,维持着她功利心重、中立观望的姿态。
从瑟坐在谢芷下首,一身锦衣,面容英俊,眼神却带着掩饰不住的贪婪与算计,看向从云时,眼底深处是毫不掩饰的嫉妒与敌意。妹妹从衾年纪尚小,一身鹅黄衣裙,安静地坐在一旁,眼神清澈,带着一丝怯意和好奇,偷偷打量着长姐,保持着善良中立的姿态。
“云儿,”从砚放下筷子,脸上挂着慈父般的笑容,声音温和,“鸣音阁事务繁杂,你刚接任司主之位,可还应付得来?听闻前几日落霞渡之事,颇为凶险?为父甚是担忧啊。”他语气关切,眼神却带着审视。
从云放下银箸,抬眼看向父亲,墨瞳平静无波,仿佛能穿透那层虚伪的温情:“劳父亲挂心。阁中事务自有章程,女儿尚能应付。落霞渡乃古战场残念异变,已妥善处理。些许波折,不足挂齿。”
她的话,平静中带着疏离与无形的威压。
“妥善处理便好。”从砚笑容不变,话锋却是一转,带着不易察觉的敲打,“只是,鸣音阁地位超然,权柄过重。你年少掌权,锋芒过露,行事更需谨慎低调!莫要轻易卷入朝堂纷争,以免……引火烧身,累及家族。今日朝堂之上,闻子灵那老匹夫,竟敢当廷弹劾为父治家不严,纵女跋扈!这……成何体统!”他语气加重,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愠怒与委屈。
谢芷立刻接口,声音圆滑,带着安抚:“是啊,云儿。你父亲今日在朝堂上受了好大的委屈。你如今身份不同,是鸣音阁司主,更是长公主血脉,一举一动都引人注目。更要谨言慎行,莫要让人抓了把柄,连累你父亲和家族声誉啊。”从砚意味深长的望向从瑟,暗示家族未来在儿子身上。
从瑟立刻附和,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挑拨:“大姐如今位高权重,自然行事大气。只是,闻御史素来刚直,他这般弹劾父亲,想必是听到了什么风言风语?大姐在鸣音阁行事,是否……过于张扬了些?”他眼神闪烁,带着试探。
从衾有些不安地低下头,默默吃着东西。
从云心中冷笑。前世,她便是被这些“为你好”、“顾全大局”的言语束缚。这一世……
她微微垂眸,长睫在眼下投落一小片淡青的阴影,右眼下眼睑那颗淡褐色的小痣,在烛光下若隐若现。再抬眼时,她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带着疏离与锋芒的弧度。
“父亲息怒。”她的声音清冷,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闻御史弹劾,自有其因。女儿行事,自有分寸。鸣音阁职责所在,清除妖邪,守护一方安宁,亦是守护家族根基。至于朝堂纷争……”她顿了顿,墨瞳深处锐光一闪,如同出鞘的利刃,“女儿自有判断。该避则避,该查则查。若有人欲动摇国本,危害翎朝,鸣音阁……责无旁贷。至于是否‘跋扈’……”她目光平静地扫过谢芷和从瑟,“清者自清。若有人心怀叵测,妄图构陷,女儿……也绝非任人拿捏之辈。父亲在朝堂的委屈,女儿自会留意。若有宵小作祟,定不轻饶。”最后一句,她目光锐利地看向从瑟,带着警告。
她的话,软中带硬,锋芒毕露!既点明了鸣音阁的职责不容置疑,也表明了她对朝堂纷争的态度(该查则查),更直接警告了府内某些“心怀叵测”之人(从瑟)!最后那句“定不轻饶”,更是掷地有声!同时,她也给了从砚一个台阶(自会留意),展现了她对家族并非全然不顾。
从砚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霾。他感觉这个女儿,不仅沉稳,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锐利与强势!那股隐隐散发出的、属于上位者与皇室血脉的威压。这让他心中的忌惮与算计更深。
谢芷脸上的笑容依旧,眼神却更加深沉,心中快速盘算着利弊。
从瑟脸色微变,眼中闪过一丝恼怒与嫉恨,却不敢再言。
从衾则偷偷抬起头,看向长姐的眼神中,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崇拜。
“好!好一个‘责无旁贷’!好一个‘定不轻饶’!”从砚很快恢复笑容,甚至带着一丝欣慰,“云儿果然长大了,有担当!为父甚是欣慰!此事……就此作罢。用膳,用膳。”他巧妙地转移了话题,维持着表面的和谐,但心底的盘算,只有他自己知晓。
晚膳在一种微妙的平衡中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