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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晾小鱼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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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初六,晴。
今儿是个好天气,风和日丽,万里无云,宜嫁娶、动土、建房。
吴不顺起了个大早,带着先前招募好的一批工匠跟着官府的人前往西郊。
虽说他们都是贱籍,平日里做惯了被人瞧不起的活计,但在乱葬岗上边盖房子还是头一遭,不少人心里紧张的直打鼓,连早膳都没用,要不是工钱给的高,还包吃住,十个里边有八个不想来。
“不顺哥,你说那些官老爷是不是在耍咱们?等到了地方,把咱一捆一丢,全都宰了,用咱几个老爷们的血镇下边厉鬼?”
问话的人去年冬天冻烂了半个脚,虽说还能走路,但姿势怪异无比,他缩了缩脖子,似是生出退意,小声道:“俺家里只剩一个瘫痪的老娘,要不,俺还是不去了吧?”
吴不顺捶了他一下,“瞎逼逼什么呢?别乱说!要害咱们干吗不选大半夜,专挑大清早?吃饱了撑的啊?少废话!赶你的路去!”
其实他心里也有些发毛,但作为包工头,自己得稳住军心,于是吴不顺清了清嗓子,故作镇定道:“咱们这是正经活儿,工钱谈妥了,契书也按手印了,哪还能出岔子?再说了,那地儿虽是乱葬岗,但官老爷早让人清理过了,还有啥可怕的?走走走,赶紧走,别误了时辰。”
众人闻言,虽心中忐忑,但多少得了些安慰,于是不再交谈,闷着头赶路。
带队的小兵冷冷哼了一声:要不是上边提前下了命令,怎么也得请你们吃顿皮鞭炒肉丝才行,省得嘴上没个把门的。
直到了目的地,大伙儿才松了一口气。
此处离乱葬岗远着呢,硬要扯上关系的话,只能说都在京城西边,一个在山这头,一个在山那头。
“早说啊,吓死我了。”
工匠们窃窃私语,脸上神色明显轻快起来。
“北镇抚司的大爷们在搞什么啊?早知道是这种清净地儿,就让我兄弟也跟来了。”
有人低声表达不满,但也有人反驳。
“还是说乱葬岗好,不然这活计怕是落不到咱头上,早让刘麻子那帮人抢了。”
“也对。”
“……”
前方是一大片已被清理过的空地,空地中央堆满了木料与崭新的工具,两名腰悬总旗牙牌的锦衣卫与一队小兵正等在那里。
左边稍年长的那位晃了晃手中物什,大声道:“规矩都知道吧?按图施工,不准偷懒,更不许乱跑,这山上到处是野狼,谁不听劝,后果自负!”
工匠们拱手行礼,纷纷应诺,吴不顺上前刚要接过房子的设计图,准备开工,就听身后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等快马靠近了,众人才看清,为首的是位百户,他骑在马上并不下来,看样子是打算说完话就走。
“都到齐了?正好,赶上了,先用膳,用完再动工。”
用膳?
大伙儿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这位百户大人竟叫他们先吃饭?
“上头怕你们一早赶路顾不得吃东西,身上没力气,所以命爷爷我给你们送些餐食过来,垫垫肚子。”
他竖起拇指向后点了点,众人举目,顺着他所指的方向望过去,见几名力士正驱着驴车向这边行来。
“赶紧的!别磨蹭!”百户吆喝道。
力士们赶忙加快脚步,生拉硬拽的提高了驴车的速度。
待走近了,百户抬了抬下巴,吩咐道:“打开!”
力士听命,将木桶盖子一一掀开,里面竟是油汪汪的腌菜,热气腾腾的白面馒头,和熬得浓稠的糙米粥!
“每人两个馒头,一碗粥,小菜自取,吃多少夹多少,不准浪费,吃完歇一刻再开工。另外,山上水源不干净,这边三个桶里装的都是净水,渴了自来取用。”
百户扫视一周,见工匠们都被震住了,十分满意的用马鞭敲了敲掌心,“中午吃白菜粉条炖猪肉!贵人高兴,第一天就给你们开荤!识相点,好好干!说不准明日每人还能多加条鸡腿!”
什么?现在有白馒头不算,中午还给肉吃?干的好了,明天继续并加餐?
人群中响起一阵口水吞咽的声音,吴不顺眼睛瞪得溜圆。
“真的假的?咱可是半年都没沾过荤腥了,官爷您别骗小人。”
“馒头?不是窝头?不是麦饼?”
“我的天,菩萨保佑……”
“真的只是盖房子?该、该不会还要咱做什么不该做的事情吧?”
“官爷,俺……俺们只会盖房子造鸡圈,不会修墓……”
百户“呸”了一声,却也懒得跟他们计较,只道:“工期十五天,误一天,扣三天工钱,误三天,罚鞭子,抽板子,直接撵走,别怪爷没提醒你们。”
说完,又瞥了眼总旗徐玮和宁继昌,“有事找他俩,没事儿别瞎晃悠,这地方虽清理过了,但野兽依旧不少,保不齐还有别的东西,丢了命可没人给你们收尸。”
此话一出,工匠们更紧张了。
百户脸上露出嘲讽的笑容,但并未多说什么,示意力士放下木桶,便头也不回的走了。
两位总旗着小兵把木桶抬到一边,喊众人排队领饭,然而,工匠们却站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
“姓吴的!你的人!管管!”
被点名的吴不顺战战兢兢连忙称是,回过身看着自己的老小兄弟,清了清嗓子,“大伙儿不要怕,听我一句话!先填饱肚子再说!咱哥几个能吃上一顿好的不容易,都是些泥腿子,哪有那么多讲究?管他是盖房子还是修墓,权当是给自己积德了,对不对?再说了,你们没听见官爷说吗?干得好,明天还有鸡腿呢!大伙儿都动起来,别愣着了,早点吃完,早点干活!要是耽误了工期,惹恼了上边那位贵人,才真是要吃不了兜着走啊!”
众人听他这么一说,犹豫片刻后最终都选择了接受。
总不能直接撂担子走人吧?就算现在想跑路,也得问问那些充当监工的锦衣卫大爷们手里的刀同不同意。
队伍很快排了起来,许多工匠在接过碗碟时,手都在抖。
这真的……是给他们吃的?
虽说是贱民,但贱民圈子里也分三六九等,也有人情世故,他们这些没有房产,没有田地,也没有正当职业的流氓,平日里能填饱肚子就已经谢天谢地了,哪还敢奢望吃顿热乎饭?
米粥的香气一个劲儿往鼻子里钻,勾得人五脏六腑都闹腾起来。
不管了!哪怕里边掺了毒药,哪怕这些锦衣卫是要他们命的活阎王,当个饱腹鬼总比饿死鬼强!
拼了!
有人捧着碗直接往嘴里倒,然后立刻惊叫出声:“甜的?!”
还有人捧着白面馒头,左看右看舍不得下手,最后小心翼翼撕开一点,放入口中慢慢咀嚼,红了眼眶。
旁边小伙被滚烫的粥水烫得龇牙咧嘴,却舍不得停下,仿佛慢一秒,这难得的美味就会消失不见。
“痛快!”他看桶底还有剩,厚着脸皮又讨来了一碗,“多谢官爷!”
吴不顺找了个石头坐下,看着平日里因为饿肚子而愁眉苦脸的穷兄弟们此刻一个个狼吞虎咽化身为饕餮之徒,不由得心中喜忧参半。
这活儿,怕是比想象中要复杂,希望大家都能活着回去吧……
徐总旗徐玮冲身边人挑了挑眉,“就说会吓着这帮泥腿子吧,你看那吴不顺的脸,哈哈哈,他是不是快哭了?”
另一位总旗宁继昌道:“这还是考虑他们来之前在家里用过膳了,不然每人得发三个馒头。”
工匠们听了两人对话只觉得头晕目眩,眼冒金星:天上掉馅饼了?
这般肆无忌惮的取笑吴工头,是不是意味着,活很简单,根本没有什么危险?他们真的真的只是被雇来盖房子的?
“官、官爷,三个?三个馒头?”年纪最大的老木匠颤巍巍伸出自己左手仅剩的三根手指,“招人的时候说,晚上得留这边过夜……”
徐总旗“嗯”了一声,“不回城,就在这里睡,睡醒了,明天早上都吃三个大馒头,两碗粥!”
老木匠激动得嘴唇直哆嗦,浑浊的眼睛里泛起水光,他用力抹了把脸,哽咽道:“谢……谢谢官爷!谢谢贵人!俺……俺给您磕头了!”
说着就要跪下,被宁继昌拦住,“行了行了,吃饭就吃饭,哪那么多规矩。吃饱了赶紧干活,别耽误了做工,比啥都强。”
工匠们这才放下心来:至少能活到明天早上呢,今晚不用怕被拉去填鬼坑了。
先前的恐惧和疑虑被突如其来的“富贵”冲得烟消云散,他们风卷残云般将各自的份例吃得干干净净,连碗底都用馒头擦了又擦,生怕浪费一星半点。
歇够一刻钟,吴不顺精神抖擞地从徐玮手中接过设计图,展开一看,不由得愣住了。
这哪里是要盖什么房子,分明是要他们打造一口口箱子,甚至在图纸的最上边都直白的写着“集装箱”三个大字。
“这……”
吴不顺忍不住想问:是不是搞错了?
可话还未出口,总旗徐玮已经挡了回来,“不该问的别问,按图施工就行。材料都在那边,不够了跟我们说。记住,务必按图制作,分毫不能有差,错一点,仔细你们的皮!”
“是是是,小人明白,明白!”吴不顺连忙应下,心里却更加嘀咕:这位贵人还真是奇怪。
从图样上看,集装箱跟普通人家用的存衣柜没什么区别,只是建的大一些,两侧多了门窗和可以接驳的开关,使各个木箱可以连起来,下边置四个轮子,路况好的地方可以用马拉着走,实在算不得新奇。
“我还以为是要顺带着打家具……”老木匠凑过来,“原来是为了做这箱子才招募的咱。”
他眼睛不好,但识字,将图凑近看了几遍,又道:“做成可拆的?不难,不难,官爷放心,小人年轻时参与过不少塔楼庙宇的建造,这东西不在话下。”
简直可以说太简单了,跟逗小孩子玩似的。
“你们心里有数就行。”宁继昌道:“开工吧。”
工匠们吃饱喝足,又得了承诺,干劲十足。先前的紧张和不安早已被对未来几天伙食的期待所取代。
他们分工明确,有的搬运木料,有的打磨新器具,有的则开始研究那图纸上的木构件。
一时间,空旷的场地上响起了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和工匠们低沉的号子声。
徐、宁二人背着手在场地里边来回转了几圈,最后寻了个阴凉地儿停下。
“宁大人,来两把?”徐玮掏出四花牌。
监工实在无聊,看众人忙碌且认真的样子,想来也不会出什么大问题,徐总旗实在按捺不住,决定开个小差。
“好啊,再叫个人打‘斗地主’?”宁继昌。
“行!”徐玮冲小兵队伍所在的方向喊道:“张大强,过来!”
张小旗便屁颠屁颠的跑过来陪领导打牌。
话说这四花牌还是上官李达教他们的,自己玩可以,呼朋唤友也行,不限人数,各有各的玩法,比单纯的赌大小有趣多了。
如今,不少人都会随身携带一副,方便无聊的时候打发时间。
日头逐渐升高,中午时,先前那百户又来了,人还没走近,饭菜的香气已飘了过来。
吴不顺摸摸肚子:方才太紧张了,没吃饱,一会儿可要多吃点。
百户大人没有食言,手一挥,两大锅白菜粉条炖猪肉和十笼白馒头被抬下驴车,这次工匠们不再犹豫,自觉地排好队,每个人都分到了满满一大碗。
看着炖到软烂的白菜和粉条,还有实实在在的大肉块,吴不顺泪流满面。
“不顺哥,你说,那位贵人是不是菩萨转世啊?竟对咱们这些泥腿子这般好。”上午那个担心被宰的跛脚工匠,此刻手里捧着碗,正吃得满嘴流油。
吴不顺白了他一眼,“吃你的饭!少说话多干活!管他是谁,只要给咱们工钱,给咱们肉吃,咱们就好好给他干活!”
话虽如此,吴不顺的心里却也生起一丝古怪的念头。
那位贵人究竟是谁呢?为何要造一堆奇怪的箱子?又为何要优待他们这些身份低微的贱民?没必要啊~
疑问在脑中盘旋,可惜无人能为他解惑,吴不顺还没傻到直接去问两位监工的总旗和送饭的百户。
忽然,他的目光顿住了。
自己看到了什么?一定是在做梦吧?不然为什么会看见如此神奇的一幕?
那些带刀的锦衣卫竟和他们吃同样的饭菜?而且是在工匠们都捧上碗以后才开始打饭??
我一定是眼花了!
吴不顺本就是最晚吃饭的人之一,自然知道那木桶里只剩下粉条了,别说香喷喷的大肥肉,连菜叶子都不剩几片。
老天爷!这、这、这……这让他如何坐的住?
发现这一点的不只吴不顺,还有其他人,大家的眼睛都有意无意撇向那边。
“看什么看?吃你们的!”徐玮又怒了,“不是上边吩咐,你们以为老子愿意让你们先吃饭啊!”
百户大人把他拉到一边,从马背上摸出几张饼,众人这才发现,干粮不够,小兵们分完剩下的馒头,三位大人没得吃了。
“……”今天的太阳是打西边出来的?
有位小旗硬着头皮把自己手里还没啃过的馒头递过去,换来一声无情的“滚!”,似是光骂人还不解气,徐玮又踹了他一脚。
“老徐,”李达揽着手下的肩往旁边带,“怎么,嫌弃你嫂子的手艺啊?来来来,咱仨吃饼,酱香饼,我出门之前你嫂子专门烙的,还温着呢。”
宁继昌也在打哈哈,“嫂子的手艺老好了,今儿可有口服了,老徐,别跟那帮泥腿子计较,你不吃,我可替你吃光了。”
“李大人!”
虽不知徐总旗和他的上官说了什么,但那语气、那神情,明显憋着不满。
工匠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本想相互交谈几句,可话堵在嗓子眼里,什么都说不出来,最终,大部分人选择了沉默。
那位百户大人吃完东西后就离开了,据说这山上还有别的场地,他要过去看看,工匠们按规定休息了半个时辰,继续开工。
组装“集装箱”所需的木板上午已经切割好,几个关键零件由老木匠亲自打磨。
不愧是建过寺庙的人,做起活来又快又好,连尺子都不怎么用,仅凭手感就能将零件的棱角和弧度磨得严丝合缝。
旁边几个年轻工匠看得眼热,也想上手试试,却被老木匠用刨子柄轻轻敲了手背,“急什么?基本功还没练扎实,别毛手毛脚的把料给毁了!仔细看着,这卯眼的深浅,榫头的斜度,差一分一毫都不成。”
“嘿嘿,是,师父,我们都看着呢。”
组装第一个屋子的时候,老木匠用手敲了敲木板,“这料子,是南边运来的硬杂木吧?结实,做‘集装箱’的骨架再适合不过了。”
“可不是嘛,”吴不顺凑过来,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寻常人家可舍不得用这么好的料,贵人出手真是阔绰。”
老木匠眯着眼,拿起一块榫头摸索着找卯眼,“这木料不仅好,而且都是干透了的,不易变形。看来是早有准备,专门为这‘集装箱’备下的。”
说着,找准位置,轻轻一推,只听“咔哒”一声轻响,两块木板便严丝合缝地连接在了一起,浑然天成。
“妙啊!”旁边一个年轻工匠忍不住喝彩,“师父您这手艺,绝了!”
老木匠脸上露出一丝得意,“少拍马屁,干活!”
他又拿起另一块带有孔洞的侧板,“这上面的洞位置选得极准,看来画图的人也是个行家,知道哪里受力,哪里需要留出手脚。”
吴不顺看着老弟兄们有条不紊地将一块块木板拼接起来,心痒难耐,走到一个正在安装底板的工匠身边,“我来帮你敲几下。”
“好嘞,吴大哥!”那工匠也不推辞,将锤子递给他。
“咚、咚、咚”,沉闷而有力的敲击声在工地上空回荡,与其他的敲打声交织在一起,好不热闹。
徐玮和宁继昌在阴凉地里打了几局牌,觉得有些腻了,便又起身溜达过来。
“嗯,进度还挺快。”
宁继昌看着已经立起来的两个“集装箱”框架,满意的点了点头。
徐玮则走到一个刚装好轮子的底板旁,用脚踢了踢。
“轮子也做得扎实,看来你们这帮泥腿子还有点用,手艺不错。”
没费多少功夫,整整齐齐五个箱子就赶在天黑前立在了场地上。
徐玮好奇的在里边转了一圈,跟宁继昌说:“这要是行军的时候,让骡子拖几套,晚上随便找个平坦点的地儿往上一放,不就是现成的营房?”
“是啊,”宁继昌也道:“风吹不着雨淋不了,可比帐篷舒服多了。”
“莫非这些‘集装箱’是给兵部准备的?”徐玮,“是陛下的意思?”
连他们也不知道那给泥腿子们好吃好喝的贵人是谁,可指挥使下达的命令,多半都跟皇室有关,于是,误会就在不知不觉间产生了。
“或许吧,”宁继昌来回走了几步,又抬头看了看,“徐兄,你说那顶上开个洞干吗?”
“集装箱”两侧虽有窗户,还有一面开了门洞,但屋内采光依然受限,比如现在这个时候,屋子里就显得有些昏暗了,哪怕是正午,太阳直直悬在头上,门窗也透不进多少光。
好在还有轮子,可以调整面向和角度。
徐玮伸出拳头比划了一下,也感觉不像透光的,“或许有什么机关要悬在顶上?”
“唔,也对,李大人不说旁边还有其他场子么,等两边都完工了再组装起来,咱到时候再看。”宁继昌道。
两人正说着话,屋外有人请示,“大人,床搭好了,可要现在抬进来?”
随“集装箱”稿图一起交到吴不顺手里的,还有两张“爬梯床”的草纸。
普通床榻多是四四方方一块木板支在床腿上,铺张褥子便算完事。
这爬梯床却是将两张床叠在了一处,上下都能睡人,倒是挺省地方。
宁继昌粗量了一下,一个屋里塞八个人没问题,中间还能添张桌子,以前在某些工棚里见过类似的摆设,只是没这个拆卸方便。
“尽快把其他屋里的床也装好,还有门和窗户,一会儿送饭的人会将稻草和被褥也带来,别人家东西送到了没地方搁。”
吴不顺连忙称是,还没转身又听宁总旗说:“晚上我们守夜,睡外边,你的人你自己看着安排,最好能都进屋,今晚大家先挤一挤,等明日箱屋做多了,就能宽松些了。”
“呃?大人,你们……”吴不顺傻眼,哪有泥腿子睡屋里,锦衣卫守屋外的道理?
要是给朝堂上那些大臣知道了,是羡慕嫉妒恨啊,还是羡慕嫉妒恨啊,还是羡慕嫉妒恨啊?
“上边吩咐的!不然你以为老子喜欢睡露天?”徐总旗黑着脸把人赶走了,气愤道:“真不知道上头怎么想的,这些泥腿子又不是什么宝贝疙瘩,还得咱给他们当护卫!要我说,直接拿绳子捆起来挂树上,保准野狼野狗都叼不着。”
“徐兄~”宁继昌哭笑不得。
接近傍晚的时候,李达李百户从山的另一边绕回来了,他身后除了几名小兵外,还跟着一辆马车,马上跳下一人,竟是位半老徐娘。
“宋娘子?”
徐、宁两位总旗都对此人不陌生,前阵子李达专门带他俩去帮这位娘子搬家来着,听大人的意思,这可是指挥使点名要保护的人,以后见了不但要客气,若是碰上不长眼的欺负她们母女,也得帮衬着点,千万不能怠慢了。
如今见她突然出现在这荒山野岭,还跟着李百户,徐玮脸上的戾气顿时收敛不少,“大人,宋娘子,您二位怎么来了?”
宁继昌也走上前,拱手道:“宋娘子安好。李大人,可是有什么吩咐?”
李达翻身下马,脸上挂着怎么看怎么都显得有些瘆人……咳,和蔼可亲的笑容,“没事,回城路过,看看你们。”
宋娘子还了一礼,她是未来“如意工坊”的主事,今日上山本是为了挑选合适的地方建工坊,在四处走动,恰好碰上李达,便跟过来了。
“徐总旗,宁总旗,”宋娘子笑盈盈道:“上次有劳两位大人帮忙,一直心存感激,只是平日里恐耽误大人公务,不敢随意叨扰,如今在此偶遇李大人,听闻二位在此,便想着过来同二位道声谢。”
一边说,一边打量着二人,尤其是看向徐玮的时候,那目光……怎么说呢?简直可以用“相、当、热、烈”来形容了,徐总旗被她盯得后背发毛,身为锦衣卫的直觉警报“突突”作响。
“哈、哈、是么,宋娘子客气了……您可是有事?”
“没事,没事,”宋娘子似是也察觉到自己的视线有些过于直白,连忙掩唇轻笑一声,“我们这里有些点心,两位大人若不嫌弃,还请收下。”
说完,冲马车上喊了声,“今夏。”
车上递出一只篮子,跟车的婆子还没伸出手,就被李达半路劫了去,塞徐玮怀里。
“收好。”
短短两个字,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将徐玮还未说出口的推托之词挡了回去。
宁继昌看看自家大人,看看宋娘子,又扫了眼马车窗棂后的纤纤玉影,悟了。
哟~~老铁树要开花啦~
李达离开的时候狠狠捶了下徐总旗的肩膀,徐玮老脸一红,将点心篮子塞给张小旗,走到集装箱附近绕了好几圈。
“不错,明天继续按这个标准来!”他挥了挥手,高声道:“原地休息!不许乱跑!我再提醒一次,山上有野狼,不想死就老实点,我们锦衣卫自保你们平安!若是不听话,可别怪爷爷我无情!这么多人要关照,没空专程去救你!懂了吗?”
无人愿意因一时疏忽丢掉自己的性命,于是纷纷应和。
徐玮满意的点点头,然后同手同脚的走远了。
宁继昌:“……”
张小旗:“……”
其他锦衣卫:“……”
众工匠相当默契的背过身,当没看见。
晚上换了副百户董萧来送膳食,居然是小馄饨、油酥饼和枣馍,这一次,工匠们都很自觉的拿了适当的份例,没人私藏。
不知跑去哪里又溜达回来的徐玮随手将多余的饼子扔给队伍里的半大孩子和老木匠,吼道:“吃完了就去铺床!没事干就早点睡觉!天黑以后,所有人不得外出!有尿也给老子憋着!”
“是!大人!”
好凶啊,呵呵呵~
吴不顺喝了一口馄饨汤,咂咂嘴,心道:这小馄饨真好吃,是他这么多年来,吃过的最好吃的馄饨。
当夜,陆府。
“我二姐看上徐总旗了?”唐阙千惊讶,“什么时候的事?”
陶咏想了想,“约莫是上次搬家的时候,李大人说当时徐总旗荷包掉了,你二姐捡了还给他,见那荷包有些破旧,便问了一嘴,聊了几句,当时大家都没在意,还是今日碰到宋娘子,你二娘主动打听起徐总旗的家事,李大人才知晓自己手下的人被惦记上了,嘿嘿~”
唐阙千停下玩九连环的手,好奇道:“这徐玮徐总旗人品怎么样?好相处么?今年多大了?可有家室?李大哥叫他老徐?他很老么?长我二姐几岁?相貌可英俊?脾气呢?有没有什么不良嗜好?”
“停停停!”陶咏连忙打断他,“你一下子问这么多,我先回答哪个?”
“您说,您说,我洗耳恭听。”唐小鱼儿乖巧道。
陶咏清了清嗓子,“徐玮这人风评不错,是我们司里难得的……清廉之人。”
“清廉?”
“嗯,特别清,一个铜板都不贪,有事说事,没事也不乱找事的那种。”
唐泥鳅眯起眼,“真的?”
“就是运气背了点。”陶咏忍了半天没忍住,轻咳几声,“这徐玮啊……”
别人天晴他雨淋,别人捡钱他捡屎,别人立了功该准备升迁了,他前脚刚抓贼后脚亲爹就没了,得返乡守孝,等孝期过了再回来,黄花菜都凉了。
本来司里的医官看好他,前几年帮他牵线谈了门亲事,准备年底完婚的,结果呢……老家闹疫病,他哥他嫂子还有他老娘全没了,整个徐家就剩这么一根在京城里打拼的独苗,准岳丈嫌他八字硬,克亲,说什么也不肯把女儿嫁给他,徐玮不想闹得太难看,便主动解除婚约,光棍到现在。
但老天爷似乎依旧不打算放过他,别人当锦衣卫灰色收入赚的盆满钵满,他但凡多捞一个铜板,不是房子失火就是躲雨的时候被雷追着霹,所以,迄今为止,他是北镇抚司里最守规矩的人之一,南镇府司负责监察的同僚们看见他眼皮子都懒得抬,直接略过。
唐阙千抽抽嘴角,“这位仁兄,也忒惨了吧……那个,我二娘、我姐她们……不介意?”
古人不是最讲究什么风水,什么八字,什么相生相克之类的?
“反过来说,人家徐总旗好歹也是官身,我姐却是罪臣之后,这身份上的差距……是不是有点大?”唐阙千伸出两根食指,拉出好长一段距离。
陶咏拍拍他的肩,“放心,你二娘不会介意的。”
唐阙千:“为何?”
陶咏大约是后悔说漏嘴了,犹豫了老半天才道:“这事我不确定能不能跟你直说,你回头去问大人吧,他若觉得告诉你也无妨,自会和你说明白。”
唐小瞎子歪头,“多大点事啊?还扯上机密要闻了?”
陶咏:“反正不能从我嘴里说出去。”
“故作高深,”唐泥鳅重新拿起九连环,“你不说,我乱猜总行了吧?”
先前听对方提起宋娘子投喂原身这事的时候,唐阙千还不以为然,只当是心善的女娘见不得小孩子受苦,所以托人给“他”送吃食。
后来得知自己身处北京而非金陵时,除了西郊煤场外,最在意的便是宋家母女四人的处境。
她不是早被休弃了?为何会出现在京师?锦衣卫调查唐府的时候,将她们从南京拘来的?
那日唐小泥鳅抱着被子翻来覆去的睡不着,直到陆大指挥从北镇抚司回来,对他说宋娘子在迁都之前就主动跟着搬迁队伍北上了,并且没有被锦衣卫为难过,才放下心来。
“还不是因为心疼你?”陆大人戳他脑门,“为了攒下足够的盘缠,娘几个没日没夜的给人绣屏风、绣嫁妆,险些将眼睛都熬坏了。”
“……”唐阙千的手,紧紧抓住了薄被。
陆大人笑了,“还好你有良心,知恩图报,没让她们失望,亦没让本使失望。”
“……我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我只是……只是听别人说,她们对我很好,所以才顺道……我并没有特意想过要怎么回报她们……”
这个年代车马不便,从江南到北平,山高水长,一路风霜不说,路上的吃食、安全等问题,都是天大的难事。
她们是怎么硬生生扛过千难万险,一步一步从南京走到北京的?
她们对原身的那份爱,当真可敬又沉重。
“便是没有特意去想又如何?”陆大人脱靴上床,将他抱怀里,小声道:“你时刻惦记着她们,才为真诚,都是自家人,何须天天将‘恩义’两个字挂嘴边。”
“唔……”
“以后更上心些就是了,”拍拍小泥鳅后背,“睡吧,不早了。”
“嗯……”
后来唐阙千光顾着操心煤场和工坊的事,没细想其他,如今听陶咏说,二娘不介意徐总旗“克亲”的名声,莫非……
“虽说二娘待‘我’好这一点无可辩驳,可她与‘我’毕竟没有血缘关系,仅仅只是为了照拂一个‘外人’就决定背井离乡?”唐阙千再次放下九连环,“看”向陶咏,“这得有多宽广的胸襟?多伟大的情怀?就算母爱泛滥也不至于让自己和三个女儿都陷入险境吧?”
陶小旗很无奈,“都跟你说了,我不能乱说话。”
“那就别说啊,嘴长你身上,我还能掰开不成?”
“……”手痒,想敲鱼脑袋,但是怕敲坏了赔不起。
“我二娘不嫌徐总旗‘克亲’,是不是因为她也同样克了别人?她‘克’了哪个‘亲’?”唐阙千凑过来,“二娘究竟是追着我,为我而来……还是为我那个‘爹’?”
“……”
“仅仅因为她和唐侍郎谋害亲王案无关,便放过她?不是她与你们做交易了?”
“……”
“就算她恨唐侍郎抛妻弃女,检举了那姓唐的,我也不会对她有偏见,你干吗藏着掩着?”
“……不是你想的那样,”陶小旗终于开口,说了句公道话,“她没出卖唐侍郎,唐傲那老狐狸精着呢,夫妻几年,没落一点把柄在你二娘手上。”
“那……”
“她不在乎徐总旗‘克亲’的名声,是因为自己的父母兄嫂也死在了疫病当中。”
唐阙千哽住了。
“你三姐出生的那年,金陵城附近和安县,毫无征兆的起了一场瘟疫,死了许多人,宋家最倒霉,无一幸免。”
唐阙千:“……”
“唐傲得到消息后,还宽慰过她一段时日,直到宋家遗产都归到宋娘子名下,姓唐的才变脸,将人扫地出门。”陶咏冷笑,“他不光扣下你二娘的嫁妆,还吞了宋家几十亩田地,五个商铺和数不清的金银。”
唐阙千:“……”
“宋娘子倒是想为自己讨个公道,可是你也该清楚,上边早被唐傲买通了,她敢闹,绝对没有好下场。”
“……她可以不怕死,但还有我三个姐姐要抚养。”唐阙千垂眸。
“是啊,所以便是有天大的怨、天大的恨,也得忍。”陶咏忽地又冷笑了一下,“唐傲那厮还算有点良心,只把人赶出去,任其自生自灭,没痛下杀手。”
“……或许是想再等等,看二娘还有没有后路,宋家有没有藏起来的钱财。”
“对,有道理。”陶咏单手托腮,“还是你想的周到。”
“只是站在唐老头的角度看问题罢了,”唐阙千沉声追问:“我二娘既闹不过他,为何还要跟来?千里迢迢,以身犯险非明智之举。”
陶咏好半天没说话,唐小泥鳅知道,触底了,不能问了。可又实在想不通,话题为何不能继续。
正在他一筹莫展,想着再怎么套话的时候,身后探出一只大掌,一提一抱,便将他拎起,搂入怀中。
“大人!”唐阙千对某神出鬼没的锦衣卫无奈到了极点,“您行行好,别老吓唬我行不行?进门之前吱个声成不?”
“不成。”陆启渊把人扛肩上,“用过膳了?”
“嗯,药也喝了,就等您回来暖床了。”唐阙千蹬腿,“在下虽说矮了些,瘦了些,轻了那么一点点,但好歹也是个人,长着脚,会走路,您能不能别老是把我当挂宠?!”
“不能。”
“……”( ﹁ ﹁ ) ~凸
成天搂搂抱抱,像什么样儿?姓陆的!你丫真不是个弯的?!还有恋丑的癖好?!
“本使养的,想怎样就怎样,”陆大灰狼似乎心情不错,“闷不闷?想不想出门?本使带你去放风。”
“放风?去哪儿放风?”唐小瞎子还在气头上,口无遮拦,“青楼?”
陆启渊:“……”
三个呼吸过后,唐泥鳅……不,唐娃娃鱼被挂在树梢上,嗞了哇啦的乱叫。
“大人我错了!再也不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