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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五回 全民皆兵大生产 饿殍遍地公社天 第十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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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回全民皆兵大生产饿殍遍地公社天
“人民公社好,人民公社好,人民公社就是好,□□分子想反也反不了!”
嘹亮的歌声裹着初冬的寒风,在四川北部浅丘陵的沟壑间冲撞。那些冻得发紫的嘴唇机械地张合,声音却像被抽去了筋骨,飘飘忽忽地散在光秃秃的田埂上。金龟乡政府的木牌早被劈成了烧火棍,如今这块地界儿换了烫金的新名 —— 红旗人民公社。村成了 “连”,生产队变作 “排”,大队升为 “营”,整个公社就是一座大军营。社员们肩头勒着红布条,成了 “兵”,祖祖辈辈弯腰弓背侍弄的土地,转眼成了大兵团作战的战场。
挖红苕的时节,坡地里黑压压挤满了人。红旗招展着猎猎作响,连长的哨子尖啸着划破晨雾,几百把锄头同时起落,冻土块飞溅得像炸开的碎石。原本要几户人精耕细作一整天的地块,此刻真个是 “移山填海” 的架势,半个时辰便翻了个底朝天。只是那些红皮白肉的苕块刚见天日,就被胡乱扒拉进仓促挖就的土坑,连层像样的秸秆遮掩都没有。有人脚边滚着半截带泥的红苕,被后面的人踩得稀烂,浆水混着冻土在地上蜿蜒,像道淌不干的血痕。队伍又吹响了集结号,人们扛着锄头呼啦啦转移,没人回头看一眼那些埋在地下的口粮,仿佛那不是能救命的吃食,只是这场 “战役” 里该清理的弹壳。
千家万户的灶台拆得只剩残砖碎瓦,烟囱的位置栽上了 “大炼钢铁” 的土高炉。如今每个排都有座伙食团食堂,土坯墙糊着 “吃饭不要钱” 的标语,被灶烟熏得发黑。那口直径丈余的铁锅总冒着热气,锅底的湿柴噼啪炸响,白烟裹着水汽从灶门涌出来,在房梁上凝成水珠,滴滴答答落在排队人的头顶。
三村二队的栖凤坡上,四根碗口粗的柏木桩支着丈许高的木架,铁皮钟在风中晃悠,边缘卷着锈碴。大头听见伙食团长的吆喝,冻得通红的小脸上立刻绽出光来。他像只瘦猴攀上架去,枯柴似的胳膊抡起枣木棒,“叮叮 —— 叮叮 ——” 的响声撞着山壁反弹回来,在七沟八梁间荡开。饥民们从草棚、从田埂、从被拆了灶台的破屋里钻出来,像被磁石吸着的铁屑,拖拖沓沓往食堂挪动。有人揣着豁口的瓦盆,有人捏着裂了缝的粗瓷碗,鞋底磨穿的在冻土上留下带血的脚印。
队伍在铁锅前排成歪歪扭扭的长龙,几十双眼睛像饿狼似的盯着伙食团长手里的铁瓢。锅里的糊糊稀得能照见人影,玉米粉掺着野菜叶子在水里打转,偶尔浮起几块红苕,表皮皱巴巴的像老太太的脸。团长的手总抖得厉害,铁瓢往碗里倾的时候,红苕块常被抖落在地。每次那黄皮块儿坠地,人群里就响起一片抽气声,有人下意识地往前探身,又被后面的人拽回去。大头踮着脚瞅自家的碗,眼看那块红苕要落进来,铁瓢猛地一颤,那宝贝就滚进了灶前的灰烬里。他喉咙里发出 “呜” 的一声,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转,却不敢哭出声。
分好的糊糊端到小木桌上,各家围着桌子蹲成圈。男人把碗里的红苕挑给孩子,女人用筷子将糊糊抹匀,生怕哪口稠了哪口稀了。一百多张嘴同时吸溜糊糊的声音,比任何乐曲都动人 —— 那是生命在吞咽最后一丝暖意。大头捧着碗,舌头舔着碗边的残渣,忽然听见排长冯大勇炸雷似的吼声:“拉上来!”
人群像被冻住的河面裂开道缝,两个民兵架着个女人往食堂中央拖。是大头的娘,冯术珍。她的蓝布褂子被扯破了,裤腿上还沾着新鲜的泥土。“大家看看!” 冯大勇的声音撞在土墙上,“这婆娘上午挖花生,竟敢把花生藏在裤腿里!这是挖社会主义墙角!”
“打!”“往死里打!”
棍棒落在身上的闷响,混着女人压抑的呜咽。才打了三下,冯术珍就从条凳上栽下来,像片枯叶飘在地上。她脸色黄得像蜡纸,眼窝陷成两个黑窟窿,泪水混着嘴角的白沫往下淌。大头爹张才有扑过去,手指掐着她的人中,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哀鸣。折腾了半晌,她眼皮才颤了颤,气若游丝地哼了声。
午后的阳光斜斜照进公社卫生院,冯术珍躺在铺着稻草的土炕上。医生掀开她的裤腿,枯瘦的小腿上轻轻一按,就陷下个深坑,半天弹不回来。“水肿病。” 医生摇着头,往她嘴里塞了片菜叶,“送治疗中心吧,听天由命。”
红旗公社的老戏台成了水肿病治疗中心。台板缝里钻出枯黄的茅草,后台的蛛网挂着死蚊子。两百多个病人躺在稻草堆上,个个颧骨高耸,肚皮却鼓得像揣着个瓦罐。有人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响声,有人睁着眼睛直勾勾盯着戏台顶的破洞。冯术珍被抬进来时,看见墙角堆着十几个草席卷,有人说那是昨夜没挺过去的。
每天有人端来 “康乐丸”,油枯、麦面、米糠混在一起蒸的团子,黑乎乎的带着股霉味。冯术珍咬不动,只能泡在水里慢慢抿。她总望着戏台口,像是在等什么。大头被爹带来看过她一次,她想抬手摸摸儿子的头,胳膊却重得抬不起来,眼里的泪珠子滚落在稻草上,洇出小小的湿痕。
半个月后,张才有背着冯术珍往官山走。女人已经轻得像捆柴火,脸贴在男人的背上,头发被风吹得乱飘。官山的坡地上新添了不少小土堆,连块像样的墓碑都没有。大头跟在后面,手里攥着块从灶灰里捡的红苕,那是娘没来得及吃的。
正是:
兵团作战势如虹,
红苕深埋土一丛。
稀粥照影饥肠断,
红苕半块命根同。
偷藏花生为孺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