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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第78章 向北舟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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狱警走上前来:“时间到了,4873,回你的仓房。”
陈默点头,最后看了沈清梧一眼——那眼神中有警告,有关切,还有一种沈清梧无法完全解读的沉重。
转身离去前,他极轻地说了一句:“小心点。”
沈清梧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心中涌起复杂情绪。那个警告明显超出了普通犯人对心理咨询师的关心范围。
回到办公室,她久久无法平静。陈默的行动、他的警告、他偶尔流露出的专业素养...所有线索都在指向某个结论,但她不敢也不应该去证实。
她打开电脑,调出日程表,注意到下周确实有一个标注为“特殊需求”的咨询安排,地点在C区。她立即发邮件申请取消,理由是“安全考虑和资源优化”。
邮件发送后,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陈默推开老犯人时的敏捷身影,和他低声警告时紧绷的下颌线条。
危险的共鸣正在他们之间建立——一种基于相互认知和潜在信任的连接,尽管两人都深知这种连接的危险性。
沈清梧轻轻触摸自己的手腕,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医务室里消毒水的气味。无论陈默是谁,他在保护她,这一点毋庸置疑。
而保护,在这高墙之内,是最奢侈也最危险的情感。
咨询室的空气中漂浮着一种不同寻常的紧绷感。沈清梧提前调整了百叶窗的角度,让阳光柔和地洒入,而非切割成锐利的条纹。她在桌上放了一瓶水——小小的改变,几乎微不足道,但或许能传递一种无声的关切。
陈默准时出现。他今天的姿态有些不同,少了几分刻意营造的懒散,多了些真实存在的疲惫。左臂上的绷带已经换成了更小的一块敷料,藏在囚服袖子下几乎看不见。
“手臂怎么样了?”沈清梧在他坐下后问道。
陈默瞥了一眼左臂,像是才想起这伤的存在:“好了。”
简短的回答,但没有了往日的防御性。沈清梧注意到他今天没有立即戴上那副玩世不恭的面具,而是允许真实的疲惫显露出来。
咨询在一种不同寻常的平静中开始。沈清梧没有立即切入正题,而是给了他空间。有时,最有价值的突破来自于沉默的耐心。
“上周的事情之后,有什么想聊的吗?”她最终问道,声音比平时更加柔和。
陈默的目光落在桌面的水瓶上,没有立即回答。长时间的沉默在房间中蔓延,但并非充满敌意,更像是一种深思。
“你相信人有核心自我吗,医生?”他突然问,目光仍然低垂,“某种无论经历什么、扮演什么角色都不会改变的本质?”
问题出乎意料的哲学性。沈清梧谨慎地回答:“我相信人有核心价值观和本质特性,尽管外在行为和选择可能会因环境而改变。”
陈默轻轻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水瓶的标签:“那么如果一个人不得不长期违背自己的核心价值观,会发生什么?”
沈清梧感到心跳微微加速:“那可能会造成内心的冲突,甚至自我疏离。为什么问这个?”
陈默终于抬起头,眼中有着沈清梧从未见过的坦诚:“只是好奇,一个人能背离自己多远,还能找回归途。”
他的声音里有一种近乎绝望的平静,让沈清梧不由自主地向前倾身:“无论多远,归途总是在的。有时候只需要一个安全的空间,让人能够重新连接自己真实的部分。”
陈默注视着她,目光深邃仿佛在评估她话语的真实性。长时间的凝视后,他似乎做出了某种决定。
“我曾经养过一条狗。”他突然说,声音平静,“金毛寻回犬,叫太阳。每次回家,它都会兴奋地冲过来,把拖鞋叼给我,尾巴摇得像螺旋桨。”
沈清梧微微惊讶——这是他第一次提及个人生活的具体细节。她没有打断,只是轻轻点头鼓励他继续。
“有一次任务——工作,”他迅速纠正自己,“长时间出差。回来时,太阳已经病了。兽医说可能是想我想的。”他的声音变得低沉,“没救回来。”
咨询室里安静得能听到远处监狱大门的电子锁声。陈默的目光变得遥远,仿佛在看某个不存在于这个房间的景象。
“我埋了它,然后继续下一个任务。”他的声音几乎耳语,“有时候我在想,如果有一天我消失了,会不会有人像太阳那样想念我。或者我只是一直在完成任务,一个接一个,直到...”
他突然停住,仿佛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那种开放的表情瞬间消失,面具重新落下,但比以往更加脆弱,仿佛随时会再次裂开。
沈清梧的心被他的话语触动。这不是一个罪犯的忏悔,而是一个孤独者的心声,一个可能长期生活在伪装中的人的疲惫流露。
“我相信会有人想念你。”她轻声说,“每个人都有被记住的价值。”
陈默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苦笑:“价值。有趣的词。医生的价值是治愈。囚犯的价值是服刑。而有些人的价值是...”
他没有说完,但沈清梧仿佛能听到未说出的词语:消失、牺牲、被遗忘。
“你刚才提到‘任务’。”沈清梧小心地试探。
陈默的眼神立即变得警惕:“我说的是工作。货运司机的工作。”
明显的退缩。沈清梧知道不能强求,便转移话题:“失去宠物很痛苦。那种无条件的爱和欢迎...”
“忠诚。”陈默接话,声音再次变得柔和,“无条件的忠诚。在这个世界上很罕见,不是吗?”
沈清梧点头:“确实。但人类之间的关系也可以建立深厚的信任和忠诚。”
陈默静静地看着她,目光中有种沈清梧无法完全解读的复杂情绪:“信任需要勇气,医生。比面对危险更需要勇气。”
又是一次近乎坦诚的瞬间。沈清梧感到他们正站在某个突破的边缘,但她也知道不能强行推动。
“勇气可以慢慢积累,”她说,“从小小的信任开始。”
陈默似乎陷入了沉思,手指无意识地在瓶盖上画着圆圈。当他再次开口时,声音几乎耳语:“有时候我希望...”
他的话被门外突然传来的嘈杂声打断——似乎是某个犯人被押送经过,与狱警发生了小冲突。陈默瞬间恢复到完全警戒状态,身体紧绷,眼神锐利地扫向门口,那种脆弱和开放消失得无影无踪。
几分钟后,外面的骚动平息。但那一刻已经过去,陈默重新筑起了所有防御。
“时间快到了吧?”他问,声音重新变得平淡而疏远。
沈清梧看了一眼时钟:“还有十分钟。如果你想继续...”
“今天就这样吧。”他打断她,站起身来的动作流畅而迅速,没有了刚才的疲惫感,重新变回那个冷静控制的囚犯。
狱警敲门进来。陈默已经准备好离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刚才那段近乎坦诚的对话从未发生。
走到门口,他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但声音清晰可闻:“谢谢你的水,医生。”
门在他身后关上。沈清梧独自坐在咨询室里,感受着空气中残留的情绪波动。今天的陈默不同以往,他允许她窥见到面具后面的那个人——疲惫、孤独、渴望连接却又害怕信任。
她在档案上记录:“来访者今天表现出罕见的开放度,分享个人经历和情感。谈到忠诚、价值感和自我认同的议题,暗示可能长期处于需要伪装的情境中。表现出对信任和连接的渴望,但同时对此感到恐惧。”
写到这里,她停顿了一下,补充道:“接近某种突破时被外界干扰打断,立即重新建立防御。建议下次会谈继续提供安全空间,允许来访者以自己的节奏探索这些议题。”
保存档案后,沈清梧走到窗前。放风时间还未开始,操场空无一人,只有高墙和铁丝网在阳光下投下锐利的阴影。
她想起陈默谈到他的狗时眼中的柔软,那种真实的情感流露与他平日塑造的形象形成鲜明对比。无论他是什么人,无论他在隐藏什么,那个瞬间是真实的。
危险的信任正在他们之间建立——一种明知危险却仍然向彼此靠近的引力。沈清梧知道作为专业人士,她应该维持距离,但作为一个人,她无法不对那个隐藏在层层伪装下的灵魂产生共情。
高墙之内,真相与伪装交织成危险的网络。而她,已经开始被那张网捕获。
监狱图书馆弥漫着旧纸张和灰尘的特殊气味。沈清梧正在协助组织一项阅读疗法项目,为几名表现良好的犯人推荐书籍。狭窄的书架间,光线透过高处的窗户,在磨蚀的水泥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正低头记录时,一阵压低却激烈的交谈声从不远处的书架后传来。沈清梧本能地停下动作,认出其中一个声音属于陈默,另一个则更加粗糙陌生——很可能是“刀哥”。
“...没必要引起注意,”陈默的声音紧绷而克制,“小不忍则乱大谋。”
粗糙的声音嗤笑:“老子什么时候需要你教做事?那小子眼神不对,就该教训。”
“教训可以,但不是现在,不是这里。”陈默的声音里有一种沈清梧从未听过的紧迫感,“狱警盯得紧,上周的事情还没完全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