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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第72章 风之絮13 ...

  •   手机响起,是其其格发来的信息:“北京今晚能看到北斗七星,陈暮叔叔快看!”

      陈暮抬头,果然找到了那熟悉的勺形星座,在都市光害中顽强地闪耀着。

      他回复:“看到了。其其格,你妈妈曾经告诉我,每颗星都是祖先的眼睛,看着我们,保佑草原。”

      其其格很快回复:“现在那些星星也看着你,陈暮叔叔。草原的祝福没有边界。”

      陈暮放下手机,再次仰望星空。那一刻,他感到一种奇异的连接——不是与某个人,而是与一种精神,一种选择,一种生活的可能性。

      风从北方吹来,带着都市特有的气息,却也仿佛夹杂着一丝草原的清香。陈暮深呼吸,然后回到屋内,开始准备下一个项目的提案。

      桌上,阿古拉一家的照片在台灯下泛着温暖的光泽。窗外,星星花在夜风中轻轻摇曳,而远方的星辰继续它们的永恒守望。

      生活不是完美的童话,没有简单的结局。有的人选择扎根,有的人选择流浪,有的人在流浪中扎根,在扎根中流浪。但无论如何选择,最重要的是真诚地面对自己的内心,勇敢地走自己的路。

      陈暮最后看了一眼星空,然后关上阳台门。明天还有工作,还有计划,还有新的旅程。

      但在某个角落,一小片草原在他的阳台上生长,一朵星星花在夜色中绽放,一个祝福在时空中传递。

      风继续吹,草继续长,星继续亮。

      而生活,依然向前。
      五年过去了。

      陈暮的摄影展《风之絮语》在巴黎开幕,这个系列捕捉了世界各地的风与土地对话的瞬间——撒哈拉的沙尘之舞,帕米尔高原的雪风呼啸,安第斯山脉的云间气流,以及蒙古草原的草浪涟漪。

      展览最中央的位置,悬挂着一组看似平凡却动人的照片:其其格在不同年龄阶段通过望远镜观看星空的侧影,从孩童到少女,再到如今已是生态学研究员的青年女子。最后一张,是她站在敖包山上,手持记录板,远眺草原的专注模样。

      “这组照片跨越了十五年,”陈暮在开幕式上介绍,“记录了一个草原女孩的成长,也记录了一片土地的变迁。”

      展览结束后,陈暮收到一份特殊的邀请函——其其格主持的草原生态保护中心落成典礼,邀请他作为特邀嘉宾出席。

      飞机降落在海拉尔机场时,秋季的草原正披上金装。陈暮租车驶向熟悉又陌生的道路,草原公路已经修得平整宽敞,沿途指示牌清晰标注着生态保护区的边界。

      保护中心建在敖包山脚下,是一座现代与传统融合的建筑,太阳能板与蒙古包造型完美结合。其其格站在门口迎接来宾,已经完全是成熟稳重的学者模样,只有那双明亮的眼睛还保留着童年的好奇与热情。

      “陈暮叔叔!”她迎上来,不再是雀跃的少女,而是自信的专业人士,“感谢你能来。”

      “你的成就,我必须来见证。”陈暮真诚地说。

      典礼上,其其格致辞时特别感谢了两个人:母亲阿古拉“教会我扎根的勇气”,和陈暮“让我看到星空的高度”。她没有详细解释,但知情者自能心领神会。

      仪式结束后,其其格带陈暮参观中心的各种设施:生态监测站,传统知识档案馆,牧民培训中心...每一个细节都体现着对草原的深厚理解与尊重。

      “妈妈本来要来的,但今天有个重要的文旅会议脱不开身。”其其格解释着,“爸爸的合作社今天也正好有批货要发。不过他们晚上会过来一起吃饭。”

      陈暮点头表示理解。如今的阿古拉和□□已是草原地区有名的文旅产业领军人物,忙碌是常态。

      傍晚,陈暮独自走上敖包山。经幡依旧飘扬,石堆又增高了不少,但视野中的草原已经变了模样——不再是纯粹的自然景观,而是人与自然和谐共处的生态区。

      夕阳西沉时,他听见脚步声,转身看见阿古拉和□□并肩走来。岁月在他们身上留下了痕迹,但那份并肩而立的默契比以往更加深厚。

      “其其格说你会在这里,”阿古拉微笑,“还是喜欢高处看风景。”

      陈暮迎向他们:“这里的视野永远是最好的。”

      □□热情地握手:“好久不见,陈暮!其其格一直念叨你给中心的建议帮了大忙。”

      三人并肩站在山顶,看夕阳将草原染成金红色。没有不必要的寒暄,就像昨天刚见过面的老朋友。

      “其其格做得比我想象的还要好。”陈暮感慨。

      阿古拉目光追随着远处保护中心的轮廓:“她找到了自己的路,比我们想象的更远。”

      □□搂住妻子的肩,语气骄傲:“我们的根扎在草原,她的翅膀却能飞向更远的地方。”

      下山时,阿古拉稍稍落在后面,与陈暮并肩而行。

      “谢谢你,”她轻声说,“没有当年那台望远镜,或许其其格不会对星空产生那么大的兴趣。”

      陈暮摇头:“是她自己选择了方向。我们只是提供了可能性。”

      晚餐在保护中心的餐厅举行,其其格的团队和当地牧民代表齐聚一堂。阿古拉和□□被邀请发言,他们讲述了自己从传统牧民到生态旅游倡导者的历程。

      “很多人认为保护传统意味着拒绝变化,”阿古拉说,“但我们发现,真正的传统是灵活适应的智慧,是尊重自然的精神,而不是固守某种形式。”

      □□补充道:“就像草原上的风,有时温和,有时猛烈,但总是在流动,在呼吸,在维持生命的循环。”

      陈暮静静听着,意识到这对夫妻已经将个人故事融入了更大的叙事中——不再是关于某个人的选择,而是关于一个群体在时代变迁中的生存智慧。

      饭后,其其格邀请大家到户外空地观星。保护中心的灯光设计最大限度地减少了光污染,星空格外清晰璀璨。

      陈暮站在人群边缘,看着其其格熟练地操作天文望远镜,向当地牧民的孩子们讲解星座知识。那些孩子的眼睛亮晶晶的,就像当年的其其格。

      阿古拉悄悄走到他身边:“没想到吧?当年那个躲在妈妈身后害羞的小女孩,现在能这么自信地带领这么多人。”

      “想到了,”陈暮微笑,“从她坚持要去采星星花的那天起,我就知道她有着和你一样的决心。”

      他们沉默地站了一会儿,仰望同一片星空。

      “你知道吗,”阿古拉忽然说,“我母亲去年冬天去世了。临终前她说,她最骄傲的不是我守住了草原,而是我让草原‘活’在了更多人心中。”

      陈暮侧头看她:“她说得对。你不是在守护一个博物馆,而是在培育一个生态系统——包括人,包括文化,包括自然。”

      阿古拉的眼睛在星光下闪着微光:“有时候我会想,如果当年选择了不同的路...”

      “你会还是你吗?”陈暮轻声接上。

      阿古拉笑了:“ probably not. 而我现在很喜欢这个自己。”

      其其格在远处呼唤他们过去看土星环。阿古拉自然地挽起陈暮的手臂,像老朋友一样走向人群。□□在那里等着,自然地接过妻子的另一只手,三人并肩站在望远镜前,轮流观看星空奇观。

      那一刻,陈暮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不是遗憾的平息,而是理解的圆满。有些关系不需要定义,不需要归属,只需要存在本身的美好。

      次日清晨,陈暮早早起床,独自驾车深入草原。在一片鲜有人至的区域,他停下车,架起相机,却不是要拍摄什么。

      他只是坐在草地上,感受晨风拂面,看阳光一点点染金草尖。远处有野马群奔驰而过,自由而狂野。

      手机响起,是其其格发来的信息:“妈妈说你一定去看日出啦!中心上午有个传统生态智慧研讨会,希望你能来分享摄影记录的经验。”

      陈暮回复了肯定的答复,然后继续在草原上坐了一会儿。

      回到中心,研讨会已经开始。老年牧民正在讲述传统的放牧智慧,其其格的团队认真记录并准备数字化保存。陈暮被邀请讲述如何通过摄影记录变迁而不失尊重。

      中午,阿古拉匆匆赶来,会议间隙她找到陈暮:“下午我就要回去了,民宿有新项目要启动。”她递给他一个小布包,“这个,给你。”

      陈暮打开,里面是一撮羊毛,一撮马毛,用红绳系着,和二十五年间收到的三次一模一样。

      “每次都有不同意义,”阿古拉解释,“第一次是祝福,第二次是告别,这次...”她停顿一下,“是感恩。”

      陈暮收紧手掌,感受着羊毛的柔软:“感恩什么?”

      “感恩你作为一阵风,吹过草原,带来新鲜的气息,却不试图连根拔起什么。”阿古拉目光清澈,“感恩你让其其格看到更广阔的世界,却教她珍视自己的根。”

      陈暮感到喉头微哽:“该感恩的是我。你们让我看到了爱的不同形态——不总是占有,有时是放手;不总是相聚,有时是遥望。”

      阿古拉微笑,眼角的纹路如同草原上的风痕:“那么,我们算是彼此成全了。”

      没有隆重的告别,阿古拉随后就驾车离去,如同只是去邻村办个事般平常。□□留下来协助其其格的工作,傍晚才离开。

      陈暮多留了两天,协助其其格团队整理摄影档案。临走前夜,其其格带他去看中心最新设立的“星空观测台”。

      “明年春天,我们要举办首届草原星空节,”其其格兴奋地介绍,“已经有很多天文爱好者报名了。”

      观测台顶层,望远镜指向璀璨银河。其其格调整参数,让陈暮观看一个遥远的星团。

      “知道吗,陈暮叔叔,”她轻声说,“那些星光可能来自几百万年前,甚至更久。当我们看到它时,它可能已经不存在了,但光芒依然在宇宙中旅行。”

      陈暮从目镜前抬起头:“就像有些影响,不会因为距离或时间而消失。”

      其其格点头:“妈妈常说,你是草原的远方之友,不常相见,却总在需要时出现。”

      陈暮微笑:“你妈妈总是能用最简单的话,说最深的真理。”

      最后一晚,陈暮独自在保护中心整理照片。他特意制作了一个相册,留给中心档案馆:从二十五年前的第一张照片,到最近几天的记录,完整展现了一个女孩、一个家庭、一片草原的变迁史。

      相册扉页上,他写道:“不是所有深刻的情感都需要朝夕相处。有时,恰当的 distance 让彼此都能成为更好的自己。”

      次日告别时,其其格送给陈暮一本保护中心的画册和一枚特制的徽章——图案是敖包山与银河的交融。

      “无论你在哪里,陈暮叔叔,草原永远有你的位置。”她说的话与母亲二十五年前如出一辙。

      陈暮收下礼物,没有多言,只是轻轻拥抱了这个他看着长大的女孩,然后转身离去。

      车驶出保护中心,后视镜中其其格的身影逐渐变小。在一个转弯处,陈暮停下車,最后一次回望敖包山。

      风从草原吹来,带着秋草的清香。他深呼吸,然后从口袋取出那个装有羊毛和马毛的小布包,轻轻打开,将内容物撒向风中。

      不是抛弃,而是释放——将祝福归还草原,将感恩化作风中的一部分。

      继续上路,车内的收音机播放着蒙语歌曲,苍凉而悠扬。陈暮跟着哼唱起来,虽然不懂歌词,却仿佛明白其中的意境。

      机场路标出现在前方,但他不再感到离别的沉重。有的相遇,不是为了相守,而是为了彼此照亮一段路程,然后在各自的轨道上继续运行,如同星辰,看似独立,实则共存于同一片宇宙。

      登机前,陈暮买了一张明信片,写上其其格保护中心的地址,却只字未写,只贴了一张星星花的贴纸。有些心意,无需言语。

      飞机起飞,草原在下方渐行渐远。陈暮闭上眼睛,不再透过舷窗回望。

      在他的行李箱里,那枚敖包山与银河交融的徽章静静躺着,象征着根与翅膀的和谐共存。

      而在草原上,风继续吹拂,草继续生长,星星继续闪烁,故事继续被书写——不是结束,而是永恒的序章。

      生活不是圆圈,永远回不到起点;而是螺旋,每次循环都来到新的高度,看见更广阔的风景。

      陈暮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构思下一个项目——不是关于草原,而是关于各种文化中“根与翅膀”的平衡之道。第一站,他决定去苏格兰高地,听说那里的牧民也有着类似的智慧。

      飞机穿越云层,上方星空璀璨,下方人间灯火。在两个世界的交界处,陈暮平静地微笑着,心中既无遗憾也无眷恋,只有深深的感恩与继续前行的平静力量。

      风过无痕,爱留心间。而生活,永远向前。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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