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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第58章 芳华寂27 ...

  •   毁灭的余波缓缓平息。

      天空中的暗红褪去,露出劫后余生、却依旧蒙着一层灰霾的天光。弥漫的邪气如同无根之萍,在失去了玄冥子和邪阵的支撑后,渐渐消散于天地间。疯狂攻击的邪祟化作缕缕黑烟,哀嚎着湮灭。

      死寂。

      一种近乎真空的死寂,笼罩了整个栖云山。

      没有胜利的欢呼,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只有弥漫的血腥味、焦糊味,以及那无处不在的、冰冷的虚无感。

      凌绝僵立在原地,保持着回头的姿势,一动不动。他望着赤蘅消失的地方,那里空无一物,没有血迹,没有残骸,甚至连一丝灰烬都未曾留下。仿佛那个人,那段时光,那些纠葛与痛楚,都只是他的一场荒诞而残酷的幻觉。

      只有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去的、那一丝极淡的、清苦的药草香,混合着一种奇异的、仿佛万物初生又瞬息寂灭的纯净气息,证明着方才那惊心动魄的献祭并非虚幻。

      “燃烬”。

      那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如同最沉重的山峦,永恒地压在了他的神魂之上,碾碎了他所有的感知。

      他没有哭,没有喊,甚至没有了任何表情。那双曾锐利如鹰隼、也曾因她而泛起波澜的眸子,此刻只剩下两口枯井,深不见底,倒映不出任何光亮,只有一片彻底的、死寂的荒芜。

      他的心,好像在那一刻,也跟着一起彻底焚化、湮灭了。

      “咳……咳咳……”凌昊挣扎着想要站起,却又无力地跌坐下去,捂着胸口,鲜血不断从指缝中溢出,脸上是老泪纵横的绝望与无尽的悔恨。“错了……都错了……是我们……逼死了她……”

      他的声音沙哑破碎,在寂静的山风中显得格外凄凉。真相带来的冲击和目睹赤蘅最终选择的震撼,几乎击垮了这个素来强硬的戒律堂首座。恩将仇报,莫过于此。而他,竟是主谋之一。

      凌绝对他的话毫无反应,仿佛根本没有听见。他的世界,已然静止。

      幸存的凌家弟子们开始从掩体后、从废墟中艰难地爬出,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惊魂未定和茫然。他们看着呆立的凌绝,看着崩溃的凌昊,看着满目疮痍的家园,却不知道那最关键的一战,究竟是如何逆转,又付出了怎样惨痛的代价。

      后续的清理工作在一片压抑的沉默中进行。救治伤员,扑灭余火,收敛同门的尸身……每一个活下来的人,都沉默地做着事,空气中弥漫着难以言说的悲凉和沉重。

      凌绝如同失了魂的木偶,被凌霄和其他弟子小心地扶到一旁坐下。他没有任何反抗,也没有任何回应,只是依旧睁着那双空洞的眼睛,望着那片空地。

      药长老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检查着伤亡,当他得知最终结果时,也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浑浊的老眼中满是复杂与悲悯,最终摇了摇头,什么也没说。

      几天后,凌家初步从灾难中稳定下来。

      凌昊因伤势过重和心神损耗巨大,宣布闭关,不再过问世事,将一切事务暂时交由其他长老处理。他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百岁,所有的锋芒与威严都消散殆尽,只剩下一个被愧疚压垮的老人躯壳。

      而凌绝,则如同彻底变了一个人。

      他不再是从前那个冷峻锐利、肩负重任的凌家首席弟子。他变得沉默寡言,近乎失语。眼神空洞,对周遭的一切都毫无反应。他只是日复一日地、固执地坐在药庐偏院的废墟上,那里曾是她最后消失的地方。

      没有人敢打扰他,也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直到一个月后,在一个细雨霏霏的清晨。

      凌绝忽然动了。他缓缓站起身,走到那片空地的中央,极其缓慢地蹲下身,伸出手,用指尖极其小心地、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那片焦黑的地面,仿佛想从中感受到一丝早已不存在的温度。

      良久,他收回手,摊开掌心,那里只有冰凉的雨水和漆黑的尘土。

      他缓缓站起身,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这片承载了他无尽悔恨与痛苦的土地,然后转身,毫不犹豫地朝着山下走去。

      他没有带走任何东西,除了那柄已然洗净、却仿佛永远沾染着无形血迹的“斩孽刃”,以及怀中那个早已空了的、曾装过她给的灵露的小瓷瓶。

      “大师兄!”凌霄忍不住追上前几步,声音哽咽,“你要去哪?”

      凌绝的脚步顿了顿,却没有回头。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衣衫,让他看起来格外孤寂苍凉。

      许久,沙哑得几乎辨不清的声音才随风传来,轻得像叹息,却重得足以压垮人心。

      “……赎罪。”

      两个字,道尽余生。

      从此,世间少了一个惊才绝艳的捉妖师凌绝。
      多了一个形单影只、浪迹天涯的孤魂。

      他走过千山万水,斩妖除魔,却再也无法对任何“妖物”轻易挥剑。他变得比以往更加沉默,更加冷硬,如同万年不化的寒冰,只有偶尔在夜深人静、对着那个空瓷瓶发呆时,眼底才会掠过一丝深可见骨的痛楚。

      他寻找着所有可能与“幽狱”残党、与复活秘术、甚至与千年灵植相关的蛛丝马迹,近乎偏执。像是在追寻一个渺茫的希望,又像是在进行一场永无止境的自我放逐与惩罚。

      每年的月蚀之夜,他都会回到那片早已长出荒草的药庐废墟,独自一人,静坐到天明。

      岁月流转,鬓角染霜。

      他眼中的荒芜,从未褪去。
      那场焚尽一切的大火,早已将他的余生,也烧成了一片无声的、永恒的废墟。

      意难平。
      恨难消。
      情难赎。

      只剩荒芜,蔓延至生命的尽头。
      光阴荏苒,如同栖云山间永不停歇的流云,转眼便是数十个春秋轮回。

      那场惊心动魄的浩劫,已然成为了凌家卷宗中沉重而模糊的一页,成为了幸存弟子们绝口不愿多提的梦魇。栖云山修复了疮痍,新的殿宇拔地而起,仿佛一切都可以被时间掩埋。

      唯有药庐旧址,被刻意地保留了下来,成了一片无人靠近的荒芜之地。传言那里怨气不散,也传言那里埋藏着一段不堪回首的过往。

      凌昊终究未能从愧疚与旧伤中彻底恢复,修为再无寸进,苍老得如同风中残烛,常年闭关不出,如同自我囚禁。

      而凌绝……

      再也没有人见过那个曾经惊才绝艳、冷峻孤高的凌家首席弟子。

      只有一个关于“独行者”的传说,在江湖边缘、在妖魔肆虐之地悄然流传。传说那人墨衣萧索,鬓角早霜,终日与一柄古刃和一个旧瓷瓶为伴。他剑术通神,却从不滥杀,只斩极恶之妖,只诛该死之人。他沉默得像一块会移动的冰山,眼神空洞得仿佛早已死去,唯有在月圆之夜,有人曾见他对着空无一物的掌心,枯坐到天明。

      他走遍了天涯海角,踏遍了古籍中记载的所有险地秘境,寻找着一切可能与“幽狱”残渣、与逆天复活之术相关的蛛丝马迹。像是一个永不知疲倦的幽灵,进行着一场注定徒劳的追寻。

      是在寻找赎罪的可能?还是在寻找一丝渺茫到不存在的……奇迹?

      无人知晓。

      每年的同一天,无论身在何方,他总会如同候鸟归巢般,准确无误地回到栖云山,回到那片药庐废墟。

      他会在那里静坐一整日,不言不语,不饮不食,如同化作了另一块顽石,陪伴着那片焦土。雨水打湿他,风雪侵蚀他,他也浑然不觉。

      年复一年。

      又是一个春日,细雨霏霏,如同当年他离去时的那个清晨。

      凌绝再次回到了这里。他的背脊依旧挺直,却难掩那份深入骨髓的孤寂与苍凉。岁月在他脸上刻下了痕迹,那双眼睛却依旧如同枯井,映不出丝毫波澜。

      他像往常一样,沉默地拂去石阶上的落叶与尘埃,缓缓坐下。

      细雨无声地滋润着大地,废墟的缝隙里,几株嫩绿的野草顽强地探出头。他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那片赤蘅最终消散的土地,年复一年的凝视,那里的每一寸泥土他都早已熟悉入骨。

      忽然,他的目光凝固了。

      在那片焦黑土地的最中心,一个平日里被碎石掩盖的角落里,似乎有一点极其微弱的、不同于周围野草的异色。

      他的心,早已如同一潭死水,此刻却莫名地被那一点异样牵动。他缓缓起身,走过去,极其缓慢地蹲下身,伸出手,指尖带着一种几乎不易察觉的颤抖,轻轻拨开那几颗碎小的石子。

      然后,他看到了——

      一株幼苗。

      一株仅有指甲盖大小、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的幼苗。通体呈现出一种极其淡薄的、近乎透明的嫩绿色,但在那嫩绿的叶片中心,却隐隐缠绕着一丝几乎肉眼难以察觉的、微弱的赤金色脉络。

      它是那么的渺小,那么的脆弱,在细雨中微微颤抖着,仿佛随时都会被风吹散,被雨打垮。

      凌绝的呼吸,在那一刻彻底停滞了。

      他死死地盯着那株幼苗,眼睛睁得极大,仿佛要将它吸入灵魂深处。那双枯寂了数十年的眼眸深处,如同被投入了一颗微小的石子,骤然掀起了滔天巨浪!

      震惊、难以置信、狂喜、恐惧、小心翼翼……种种复杂到极致的情绪,如同破碎的琉璃,在他眼中疯狂闪烁、碰撞!

      是……她吗?

      是那焚烬一切后,于绝望灰烬中,挣扎出的一线微不可察的生机?

      还是……只是他漫长绝望的追寻中,因过度思念而生出的、又一重自欺欺人的幻觉?

      他不敢呼吸,不敢动弹,甚至不敢眨眼。生怕一点点细微的扰动,就会惊散这脆弱得如同梦境般的景象。

      他就那样僵蹲在细雨中,任由冰凉的雨丝打湿他的头发、他的衣衫。整个世界仿佛都消失了,只剩下眼前这株微不足道的幼苗。

      过了许久,许久。

      他才极其缓慢地、极其小心翼翼地伸出两根手指,想要去触碰,却又在即将触及的那一刻猛地停住,仿佛那幼苗是世间最易碎的珍宝。

      最终,他只是将掌心缓缓悬在幼苗的上方,试图用那早已冰冷麻木的肌肤,去感受一丝极其微弱的、或许根本不存在的生命气息。

      细雨沙沙。

      万籁俱寂。

      他感受不到任何温度,任何波动。

      但那抹淡绿中的赤金,却如此真实地灼痛了他的眼睛。

      最终,他缓缓收回了手,就保持着蹲踞的姿势,如同一尊瞬间历经了万古沧桑的石雕,默默地、固执地守护在那株幼苗之前。

      雨,渐渐停了。

      天光破开云层,一缕微弱的阳光洒落,恰好照亮了那株幼苗,叶片上的雨滴折射出细碎的光芒,那丝赤金脉络,似乎也因此明亮了一瞬。

      凌绝缓缓抬起头,望向那缕阳光,又缓缓低下头,凝视着那株幼苗。

      他依旧没有说话。

      那双死寂了数十年的眸子里,却有什么东西,如同冰封的河流终于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汹涌的河水尚未奔流,却已有了融化的迹象。

      他余生所有的意义,仿佛在这一刻,被彻底颠覆,又彻底重塑。

      从此,他不再是漫无目的的独行者。

      他成了这片废墟最沉默、最固执的守苗人。

      等待着一個或許需要千年萬年,或許永遠不會實現的……渺茫的奇跡。

      枯守,自此而始。
      (全文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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